本文是季羨林先生于1995年5月9日在北京外國語大學中文學院所作的演講,他首先承認當前西方文化確實占據主導地位,同時他提出應該辯證看待“西化”和“東化”的問題,在“拿來”的同時也要注重“送去”。全文篇幅較長,本文為節選。
現在整個社會,不但中國,而且是全世界,都是西方文化占壟斷地位,這是事實。眼前哪里不是西方文化?電燈電話,樓上樓下,就說我們這穿的,從
頭頂到鞋,全是西方化了。西化不是壞事情,問題是怎么對待這個現象。
鴉片戰爭以后,用現在的話講就是紙老虎,被戳破了,于是乎中國的威望,中國的文化,在歐洲人眼中,—落千丈
現在,我們學界,你講西化大家沒人反對;你講“東化”,就有人大為惱火。這“東化”二字,報紙上沒有這個詞兒,是我發明的。不用說別的,歌德,德國大文學家,西方文化的代表人物,他在1827年1月30日,跟愛克曼談話,講了一個什么問題呢,就講中國的《好逑傳》。《好逑傳》這本書,在中國最多能夠擺在《今古奇觀》里邊,同等水平。歌德呢,看了該書的翻譯本,就大為贊美,說中國文化了不起。《好逑傳》,從這個名字你就能知道,是講才子佳人的。歌德講,你看在這個屋子里面,公子跟小姐在那里談情說愛,可是坐懷不亂,倫理道德水平高。另外天井里面,那個魚缸里面的金魚,在那里悠然自得地玩。他就說中國這個天、人完全和諧,一點兒沒矛盾。歌德在談話中還狠狠批評當時法國一位著名詩人,說他寫倫理道德、寫男女關系,若跟中國一比,簡直是天上地下,中國實在是好得不得了。
歌德之前的西方文化代表人物,比如大家知道的伏爾泰,還有萊布尼茨都對中國文化推崇備至。到了1840年,鴉片戰爭以后,用現在的話講就是紙老虎,被戳破了,于是乎中國的威望、中國的文化,在歐洲人眼中,一落千丈。鴉片戰爭是轉折點。
到了21世紀,我們應該提倡東化。—種文化,不能永遠萬世長存,任何文化,它總是要變的
眼前,我剛才說了,是西方文化主宰世界。我們否定不了,也應看到這是件好事。這是西方產業革命以后幾百年里發展起來的,一方面我們人民得到了好處,當然一方面也得到了災難。老子講辯證法講得好,“福兮禍所伏,禍兮福所倚”,禍福是辯證的。世界往往是這樣的,好東西中往往有壞東西。就說西化,我剛才說,我們現在人為什么能夠人為地使年齡越來越老,這跟西方的物質文明、西方的科學技術是分不開的。必須承認這一點。但是西方文化也有它的缺點。
遠的不講,同志們你們有沒有注意《參考消息》里的報道?現在科學技術的發展,導致了對自然的破壞,生態平衡的破壞,世界要變暖,種種,這些事兒,都跟西方的科學技術有關系。那么我們現在在科學技術方面,起步比較晚,也有我們的好處,就是過去的人走過的錯路,我們可以不走。
可對這個認識,大家很不一致,就是東化西化的問題,我看到了21世紀,我們應該提倡東化。一種文化,不能永遠萬世長存,任何文化,它總是要變的。我們講辯證法,辯證法的核心,就是一切都要變,這誰也否定不了的。文化、文明也是這樣的。
歐洲有些國家得到好多殖民地,自己以為了不起,1914年打了一次世界大戰,結果自己打自己,基本是白種人打白種人。所以1918年以后,歐洲有識之士就說,我們的文化這么了不起,我們是天之驕子,為什么我們自己打自己?一死幾千萬。所以就在“一戰”以后出了一本書,德國人斯賓格勒寫的,叫《西方的沒落》,就是西方文化的淪亡。到了20年代后期,首先是墨索里尼,其次是希特勒,把這本書,在圖書館里邊都拿去燒掉。30年代,法西斯歐洲橫行霸道。到了1939年,第二次世界大戰爆發。所以在這以后,西方人又問自己了:我們怎么又打了?
要真正了解自己,要有自知之明,恐怕也要了解別人,這也屬于自知之明的范疇之內的
這世界無非是這樣的,東方不亮西方亮。那西方不行的話呢,就看東方。所以要向東方學習。21世紀快開始了,我們現在考慮問題,應該更遠一點,不能局限于眼前。
我考慮的是這樣一個問題,孫子講“知己知彼,百戰不殆”,就是什么事情,既要了解自己,還要了解對方。打仗是這樣,念書也是這樣的。那么在這個問題上,拿中國的學者來說,對西方的了解,比西方人對中國的了解,究竟誰高誰低大家都很清楚,我們對他們的了解,應該說是相當地深,相當地廣;反過來,西方對我們的了解,除了幾個漢學家以外,簡直是幼兒園的水平。聽說現在在法國,還有人不知道魯迅,這就說明他們對我們毫無了解。他們在思想上就覺得你們沒有什么東西,現在是西方的天下,我覺得這里邊就有危機。要真正了解自己、要有自知之明,恐怕也要了解別人,這也屬于自知之明的范疇之內的。他們一不想了解,二不了解。因此,我認為搞人文科學的和搞自然科學的人一樣,一個是拿來,魯迅的拿來主義,另一個是送去。拿來,完全正確的,現在我們確實拿來了,拿來的也不少,好的壞的都拿來了。送去,我覺得我們做得很不夠,比如外國人不了解中國,這主要原因當然是外國人本人,他們瞧不起我們;此外我們自己也得多想辦法多做工作,對外弘揚我們中華民族的優秀文化。
拿來我們會,但送去怎么送?有各種各樣的辦法,如留學生就是送去的對象,讓人家了解我們。當然讓人家了解我們的目的也不是民族狹隘主義,人與人之間相互了解,對將來世界和平也有好處,我覺得這是國際主義,不是狹隘的民族主義。說我們文化就高于一切,不是這么回事。一個拿來,一個送去,我想這兩方面的工作都應該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