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清友 困境也是你的轉(zhuǎn)機

本文為4月25日臺灣誠品集團董事長吳清友在蘇州獨墅湖高等教育區(qū)“湖畔論壇”上的演講。人到中年一場大病，讓他重新思考生命的未來，再次選擇事業(yè)的方向，于是誕生了誠品書店。創(chuàng)業(yè)15年堅守不棄直到今日終有成就，吳清友在經(jīng)營誠品的路上，也在品讀人生，追求卓越。

選擇書店這個行業(yè)，對生命的探討遠大于對事業(yè)的經(jīng)營和金錢的追逐

我相信每個生命都在尋找自己跟家鄉(xiāng)、跟土地、跟親情的連接。我生長在臺灣西南沿海一個小的漁村。那個年代，我們是靠土地喂養(yǎng)出來的。誠品書店原本是我生命里的偶然，但現(xiàn)在它卻成了我生命里的必修，或者說是我的最愛。

創(chuàng)辦誠品的那個年代，我正面臨所謂的中年生命轉(zhuǎn)折。一方面，我很幸運我得到了很多的財富。另一方面，我不想要的上天也給了我——1988年的冬天，我面臨著自己的第一次手術。當年我39歲。我開始去思考，假使我還能重見陽光，假使我還有未來，我可以有自由的選擇嗎？我開始閱讀一些哲學、宗教、心理學方面的書。我開始重新思考我的未來該做什么？我的未來在何方？我要往什么樣的方向發(fā)展？

我當時就想，有沒有可能有足夠的幸運把事業(yè)和生命做一個結(jié)合。我自己先理出一個生命里面什么是我最在意的。最后我選擇了人文關懷的愛、藝術的美和人類文明社會不斷的精進和創(chuàng)意。我相信這三個元素能融合在我們的生活里面。這也就成了誠品的宗旨：人文、藝術、創(chuàng)意。

德國文學家黑塞曾經(jīng)講過一句話，他說“大自然是上天最偉大的創(chuàng)作，但是人類最偉大的創(chuàng)作全部都在書本里面”。用佛家的說法，書本涵蓋生命的所有外部活動和內(nèi)部活動。今天人類觸及的所有議題，我們幾乎都可以在不同的書本里面看到、讀到、學到。書本和閱讀的確是跟生命一樣的，無量又無邊。對我來說，選擇書店這個行業(yè)，對生命的探討其實遠大于對事業(yè)的經(jīng)營和對金錢的追逐。

書店不是一個純粹買賣的交易空間，而是心靈可以停泊、可以得到慰藉的場所

誠品的這個“誠”字是家父親筆寫的。小時候，這個“誠”就貼在我臥室的墻壁上、書房書桌上。這個“誠”字下面還有一行小字，這是家父對我們兄弟一個最大的要求。那就是，“財物有時而盡，唯有一個誠字終生受用不盡”。“誠”，就是一份誠懇的心意，一份執(zhí)著的關懷；“品”，就是一份專業(yè)的素養(yǎng)，一份嚴謹?shù)倪x擇。取名“誠品”是我們對美好社會的一種實踐理想。

我們沒有把書店當成是一個純粹買賣的交易空間，而是希望把它當成是一個心靈可以停泊、心靈可以得到慰藉的場所。所以我們不是把每一位來的顧客當成是消費者，而是當成一個獨立的個體，一個人。一個人，他是有心靈的，他的心靈在不同的時刻有不同的心情和心境。

“利”這個字其實對誠品有兩個不同的意義。第一個利，我們希望利益讀者、利益社會。它不是可以計算的、經(jīng)濟的、金錢的、商業(yè)的利，而是一個哲學的、精神的、心靈的、利他的“利”。當然也因為誠品抱著這個理想，再加上我個人能力的不足，誠品走過賠錢的15年。但是，我們始終沒有放棄。

誠品跟很多傳統(tǒng)的書店有一個最大的不同，就是我們在書店的場所空間里，舉辦了很多文學、藝術、建筑甚至于生活、旅游、烹調(diào)等各種活動。我們希望誠品能成為一個平臺，讓創(chuàng)作者和欣賞者，或者是顧客能夠熱情地參與，積極地互動。

我們認為，文化的形成有三個重要的元素。一個是空間，另外一個是人，第三個就是活動。我們把空間、活動的內(nèi)容、讀者三個元素融合在一起，久而久之它會堆砌出一種文化。我們希望誠品的空間是城市印象的，是生活美學的，是文化創(chuàng)意的，是人文友善的，是喜悅相逢的，是精神心靈的，是普通市民大眾樂于參與，樂于光臨的，這是我們對誠品空間的期待。

假使沒有病痛，可能我這一生的生命存折是空的，病痛是我的上師

我這一輩子最長的假期是在ICU（重癥監(jiān)護病房，編者注）里面度過的，我不希望你們有這個機會。但是對我而言，生一場病，其實現(xiàn)在都帶著一種感恩的心情對待它。有時候我在想，假使沒有病痛，可能我這一生的生命存折是空的。

我相信每一個人都有他生命的存折，這不光是銀行里的，親情、友情、資質(zhì)、智慧都是財富。每個人喜歡的存折不一樣，我沒有學問但是我喜歡思考、喜歡探索。因為病痛讓我不得不面對自己的內(nèi)在。

我在醫(yī)院時，我們書店的一位同仁，他是哲學系畢業(yè)的，他給我一張慰問卡，他說：“吳先生，上天因為要你服一帖藥所以才讓你生一場病。”這句話是逆思考，但是它是真理，尤其是讓我自己反省，像我這么固執(zhí)的人假使上天不賜給我一場大病，說不定我這一輩子都不認識，都看不清自己，說不定還有更多的驕傲和自以為是。所以病痛的確是我的上師。

醫(yī)院跟書店這兩個很獨特的場所，與我這一生特別有緣。人到醫(yī)院里其實都特別感恩，因為你還活著，還見得到陽光；人在書店里面也會特別謙虛，因為你知道無論你怎么有錢，無論你有多大的權力，你仍是很渺小的，無邊無境無量的智慧在每個書店、圖書館里面。所以我后來把病痛當成是生命里面很幸運的機緣。人的痛是不一樣的，有的時候你失戀、失去工作，有的時候你失去至親。我的意思是說，要能夠通過這些每個人生命中都會碰到的無常，觀自己的心，轉(zhuǎn)一個念，把它轉(zhuǎn)成正面的發(fā)展。

在生命和事業(yè)的發(fā)展過程里面，困境也是你的轉(zhuǎn)機。我一直相信人的信念是有能量的。所以，一個人的信念會影響決策，決策會影響行動，行動會影響命運。我是一個無可救藥的樂觀的人，所有的困難今天都轉(zhuǎn)化為我美好的回憶。

我依稀記得在誠品賠錢的15年當中，不光是賠錢，還讓我非常憂心，有的時候真的是喘不過氣來了。但是反過來，我后來找到我自己的加油站，我的加油站之一是在誠品敦南店二樓對面的誠品咖啡館。咖啡館有一排座位，我可以面對來去誠品書店的人，每當心情不好的時候我喜歡跑到咖啡館，看到喜悅的讀者的面容，我發(fā)現(xiàn)我就心滿意足了。所以我稱它為我的“幸福加油站”！

生命的精進比才華重要，藝術的堅韌比靈感珍貴，從事文藝創(chuàng)作的人，必須有那種百折不撓的韌性

今年是臺灣的云門成立40周年，林懷民先生比我大3歲，同樣是二戰(zhàn)后出生。那個時候的人都懷有一種莫名的使命感——我不能示弱，我要精進。當林懷民先生才26歲的時候，他就創(chuàng)辦了云門舞集。坦白說，誠品當年的成立是深受林懷民先生的影響。1988年臺灣的股票歷史高點上萬點，但是當年云門宣布暫停公演，這是在云門舞集成立15年之后。這讓我有很多的感慨，就是心里面覺得很挫敗。事實上，全世界沒有一個舞團是可以獲利的，林先生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所以，他是在經(jīng)營他的生命！今年是云門成立40周年，我從云門得到啟發(fā)，自己概括了兩句話：“生命的精進比才華重要，藝術的堅韌比靈感珍貴”。從事文藝創(chuàng)作的人，必須有那種百折不撓的韌性。

還有臺灣一位知名畫家，他從1958年畫一幅畫，他不滿意并一再地改，一再地修，每一次修改后他就在畫布背后留一個紀念。我看到，那個畫布上寫得密密麻麻的，最后一個是用鉛筆寫的“1988”。他同時也是在1988年底過世的。他的一生，光是這幅畫就畫了30年！我們經(jīng)營一個誠品書店有什么了不起，賠錢15年就唉聲嘆氣，就自命不凡嗎？比起他們，我太渺小了！

開一家書店容易，開一家誠品真的很難。對我來說。誠品其實有一些自我的要求，即使到今天我們都還沒有做到。經(jīng)營誠品，第一個需要有基本專業(yè)，但是當所有人都有基本專業(yè)的時候，你的標準應該是領先于同業(yè)。而當你領先同業(yè)的時候，你還要讓讀者滿意。坦白說，讓讀者滿意，我這一生一世都沒有辦法做到。此外，還有一個標準，就是誠品人自我的精進，這也是一個無窮無盡的要求。所以我說，經(jīng)營一個書店容易，經(jīng)營一個誠品很難！還好，我也從書中得到一些鼓舞。追求卓越，我走在路上，我走在追求卓越的路上，但是還沒有到達卓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