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代漢語注釋商榷二則

曾小鵬 武曉麗

摘 要：歐陽修《賣油翁》中“十中八九”的“中”字應(yīng)取其“穿”義。《左傳·隱公元年》中“亟請于武公”的“亟”當(dāng)解作“急速”。

關(guān)鍵詞：十中八九 中 貫穿 亟 急速

歐陽修《賣油翁》及《左傳·隱公元年》均是高校古代漢語課講授的重點(diǎn)篇目，但兩篇文章的注釋仍有不少可商之處。現(xiàn)不揣簡陋，就書中的兩處注釋陳以管見，與注釋者和讀者商榷。

一、十中八九

歐陽修《賣油翁》中有這樣一段：“陳康肅公堯咨善射，當(dāng)世無雙，公亦以此自矜，嘗射于家圃，有一賣油翁釋擔(dān)而立，睨之，久而不去，見其發(fā)矢十中八九，但微頷之……翁曰：‘以我酌油知之。乃取一葫蘆，置于地，以錢覆其口，徐以杓酌油瀝之，自錢孔入而錢不濕。”文中的“十中八九”的“中”字，所見各本注釋均將其解作“箭射著目標(biāo)”。依此注釋，“十中八九”就是射出十支箭，擊中目標(biāo)的有八九支箭。

我們認(rèn)為，這個解釋顯然與上文說的陳堯咨“善射，當(dāng)世無雙”的贊語 格難通。古人所稱“善射”者必須要“百發(fā)百中”才行。《荀子·勸學(xué)篇》云：“百發(fā)失一，不足謂善射。”《戰(zhàn)國策·西周策》云：“楚有養(yǎng)由基者，善射，去柳葉百步而射之，百發(fā)百中，左右皆曰善……（客曰）‘一發(fā)不中，前功盡矣。”《史記·周本紀(jì)》亦云：“一發(fā)不中者，百發(fā)盡息。”為什么會出現(xiàn)這種上下文語義抵牾的呢？問題應(yīng)該出現(xiàn)在對“中”字注釋的錯誤。經(jīng)推敲尋繹，沉潛反復(fù)，我們認(rèn)為“十中八九”的“中”字應(yīng)取其“穿”義。

“中”字古有“穿”義。《周禮·冬官·考工記》云：“中其莖。”鄭司農(nóng)云：“謂穿之也。”孔穎達(dá)疏：“先鄭云，穿之，謂穿劍夾內(nèi)莖於中，故云‘中其莖。”“中”釋“穿”，有“貫穿”之義。《詩·齊風(fēng)·猗嗟》云：“舞則選兮，射則貫兮。”鄭玄箋：“貫，中也。”《儀禮·鄉(xiāng)射禮》云：“不貫不釋。”鄭玄注：“貫，猶中也。”鄭玄以“中”釋“貫”，可見“中”有“貫穿”義。《說文》云：“貫，錢貝之 也。從 貝。”段玉裁注：“錢貝之 ，故其字從 貝，會意也。”《說文》又云：“ ，穿物持之也。從一橫貫，（ ）象寶貨之形。凡 之屬皆從 ，讀若冠。”段玉裁注：“ 者，寶貨之形……一者，所以穿而持之也。古貫穿用此字，今貫行而 廢矣。”王筠《說文句讀》云：“此寶貨祗是錢。” ，甲文（粹一二八九）作 ，其形象以“丨”從“回”里孔洞中穿過，故“ ”字可直訓(xùn)為“穿”。桂馥《說文解字義證》云：“《倉頡篇》：‘ ，穿也。通作貫。”《集韻·換韻》云：“ ，穿物也，通也。通作貫。”依此思維理念，又造有“串”字。《正字通·丨部》云：“串，物相連貫也。”“串”即是以“丨”穿連多個物件之形。清人李慈銘《越漫堂讀書記·南史》云：“《宋 傳》：‘宗軍人串 食。此串字最古。串，即 之隸變。”我們據(jù)“中”字形體也可聯(lián)想引申出“中”有“貫穿”一義。古人射箭，一定有的放矢。陳堯咨所射之“的”是什么呢？《賣油翁》一文沒有明說。據(jù)文中“翁曰：‘以我酌油知之。乃取一葫蘆，置于地，以錢覆其口，徐以杓酌油瀝之，自錢孔入而錢不濕”推之，陳堯咨所射之“的”是宋代通用的圓形方孔銅錢。如果賣油翁不用銅錢示范，以善射自矜的陳堯咨是不會服氣的。陳堯咨還真有其人。《宋史·陳堯咨傳》云：“堯咨于兄弟中最為少文，然以氣節(jié)自任。工隸書。善射，嘗以錢為的，一發(fā)即貫其中。”“十中八九”，便是十箭之中有八九支是從錢孔中貫穿而過的。這與“（油）自錢孔入而錢不濕”正可類比。因?yàn)殛悎蜃伞吧粕洹保摇爱?dāng)世無雙”，可以說，另外的一兩支箭只是沒能從錢孔中穿過而已，射中銅錢應(yīng)是不成問題的。依此解來，上下文理怡順，“中”作“穿”講當(dāng)是確詁無疑。

附帶地說一下：養(yǎng)由基“去柳葉者百步而射之，百發(fā)百中”的“中”字也應(yīng)取其“穿”義。既然說養(yǎng)由基“善射”，他就絕不會是“去柳葉者百步”而去射滿樹的柳葉，而應(yīng)是使射出的箭從柳樹枝葉間的空隙中“穿通”而過；或者由約定好的某一片柳葉上“穿透”而過。此“中”字與同出這一典故的“百步穿楊”的“穿”字正是同一語義。“中”的“穿”義各大辭書均失收列，應(yīng)予補(bǔ)錄。

二、亟請于武公

《左傳·隱公元年》有“莊公寤生，驚姜氏，故名曰寤生，遂惡之。愛公叔段，欲立之。亟請于武公，公弗許”一段。王先生的《古代漢語》注：“亟，屢次。”筆者細(xì)理文意，參以他書，以為將“亟”解作“急速”較為允當(dāng)。理由如是：

1.“亟”有“急速”一義。《說文》云：“亟，敏疾也。”《爾雅·釋詁下》：“亟，疾也。”邢 疏：“皆謂急疾也。”又“亟，速也。”邢 疏：“速，亦疾也。”《詩·豳風(fēng)·七月》：“亟其乘屋，其始播百谷。”鄭玄箋：“亟，急。”《管子·小匡》：“‘且施伯之知夷吾之才，必將致魯之政，夷吾受之，則魯能弱齊矣；夷吾不受，彼知其將反于齊，必殺之。公曰：‘然則夷吾受乎？鮑叔曰：‘不受也。夷吾事君無二心。公曰：‘其于寡人猶如是乎？對曰：‘非為君也，為先君與社稷之故，君若欲定宗廟，則亟請之，不然無及也。公乃使鮑叔行成。”文中“亟請之，不然無及也”，用今天的話來說，便是“趕快去請求他，不然就來不及了”。

2.后世注家詮釋此句，大抵承襲唐人陸德明《經(jīng)典釋文》的注解。陸氏將音義定作“亟，欺冀反，數(shù)也”。釋文將“亟”解作“數(shù)”，并不能肯定陸氏就是將“亟”解作“屢”義，因?yàn)椤皵?shù)”可通“速”，同樣有“急速”一義。《禮記·曾子問》：“不知其己之遲數(shù)，則豈如行哉！”鄭玄注：“數(shù)讀為速。”《禮記·樂記》：“衛(wèi)音趨數(shù)煩志。”鄭注：“趨數(shù)讀為促速，聲之誤也。”《莊子·人間世》：“以為棺槨則速腐。”陸德明《經(jīng)典釋文》云：“速，向崔本作數(shù)。”《韓非子·難二》：“簡子投 曰：‘烏乎！吾之士數(shù)弊也。”《呂氏春秋·貴直》作“嗚呼！士之 弊一若此乎！”此處“數(shù)”與“ ”通假，實(shí)為“數(shù)”與“速”之通假，因?yàn)椤?”是“速”的 文。《說文》云：“速，疾也。從 ，束聲。 籀文從 。”

特別值得指出的是：陸氏所作的“速，向崔本作數(shù)”的說明，是他確知“數(shù)”可通“速”的鐵證。《左傳》中也還有“亟”解作“急速”的用例。如《隱公十一年》：“我死，乃亟去之。”

3.自古廢長立幼，是一種取亂之道。《左傳·昭公二十六年》云：“立長則順，建善則治。王順國治，可不務(wù)乎？”《史記·周魯公世家》云：“周之樊仲山父諫宣王曰：‘廢長立少，不順；不順，必犯王命。犯王命，必誅之。”姜氏在“公弗許”這樣斷然否決的情況下，還“屢次”去請立段為太子，似乎也不近情理。那么，姜氏為什么要“亟請于武公”的呢？其間定有原因。由于《左傳》行文簡約，難以確定。《史記·鄭世家》對這一段史實(shí)記述較詳：“武公十年，娶申侯女為夫人，曰武姜。生太子寤生，生之難，及生，夫人弗愛。后生少子叔段，段生易，夫人愛之。二十七年，武公疾。夫人請公，欲立段為太子，公弗聽。是歲，武公卒，寤生立，是為莊公。”從《史記》所記史實(shí)來看，姜氏之所以要“急速”向武公請求立叔段為太子，是她急于想在武公去世前定下這一大事。“武公疾”是說武公患了重病，“是歲，武公卒”證明了這一點(diǎn)。

“疾”在一般情況下是指輕病，但也不盡然。以典籍考之，“疾”也可指重病。《尚書·金 》云：“武王有疾，周公作金 。”孔穎達(dá)疏：“武王有疾，周公作策書告神，請代武王死事畢，納書于金 之匱。”“武王有疾”，就要“請代武王死事”，說明“有疾”是患有重病。當(dāng)“疾”作患病講時，也是患有重病的意思。《史記·扁鵲倉公列傳》云：“簡子疾，五日不知人。大夫皆懼，于是召扁鵲。”“簡子疾”，竟然“五日不知人”，使得“大夫皆懼”，要請神醫(yī)扁鵲，說明“簡子疾”，是簡子患了重病。

從《左傳》所記來分析，“亟請于武公，公弗許”之后，接著便書“及莊公即位”，說明兩事之間時日不多，這也透露了個中的些許消息。

古代國君常常在臨到病重之時才立太子，有的甚至還未來得及立太子就“駕崩”了。所以說，姜氏“亟請于武公”，是武公患了重病，姜氏急忙向武公請求立叔段為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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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金項(xiàng)目：教育部社會科學(xué)基金項(xiàng)目（12YJC740115）；西南科技大學(xué)科研基金（11sx7113）（11sx7114）資助成果

作 者：曾小鵬，博士，西南科技大學(xué)文學(xué)與藝術(shù)學(xué)院講師，主要研究方向?yàn)闈h語言文字學(xué)。

編 輯：魏思思 E-mail：mzxswss@126.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