兇手

呂志勇

母親去世了。

喪事在老家辦，各路人物都來了。僻靜的小山村沸騰了。擁擠的人把山路上沉寂多年的石塊都踩活了。

國土局局長的母親過世。誰不來送點兒禮，除非癡傻。尤其是和土地沾邊的地產商、企業老總等人，更是深諳其中的道理——喪事比喜事更能聯絡感情。

每個人都很嚴肅、很悲哀，出手都很大方。

但真心悲痛到極致的，是局長羅嶺水。羅嶺水的父親去世三十八年了，母親拉扯他吃了不少苦。曾經在崎嶇的山路上，母親跟著推自行車上學的他，一步三叮嚀。他也一步三回頭，堅定地點著腦袋。

好在他爭氣，上大學、進官場，一路順風順水。

村里的人都說：“老羅家祖墳冒煙，嶺水爭氣，寡婦熬兒熬得值。”五十歲出頭，羅嶺水當上了國土局局長。

母親就他一個兒子，疼了他半輩子。如今母親不在了，他當然疼在骨頭里。

可昨天還好好的母親，咋會突然想不開走絕路呢？

最讓局長難堪、難以啟齒的是，母親是上吊死的。

來吊唁的人總愛問一句：“老人家什么病啊？”這把全城最能的當紅局長羅嶺水問得張口結舌，就扯謊說：“腦血栓。”說完他就跪地慟哭，痛不欲生。

母親活著時，常問他：“水啊，你拿過別人的沒有？”

他賭咒發誓，說：“就是死工資。”

母親就呵呵笑，指著他說：“當好官，娘有面子。”

為孝敬母親，他在城里專門為母親買了一小套房子，可母親不愿意跟他們一起住。

母親一來家就嘮叨：“沒拿過吧？”

他肯定地說：“一分錢也是硬工資。”

母親卻老是問：“你媳婦花錢手恁大，會都是工資？”

他就耍賴，裝那個會撒嬌的少年羅嶺水，說母親老了，多疑。

羅嶺水走進了紀委，退出了所有受賄款。

大家都納悶：這年月，沒人揭發，怎么會自己退款？羅局長死了娘，哭傻了？

紀委問為什么主動退款，他不說原因。又問，還不說。

三年后出獄，保住了命，成為清白老百姓了，他才說：“娘救了我。”

安葬母親后。羅嶺水心里一直有個結解不開：娘為啥上吊？

就問妻子：“咱娘為了啥？”

妻子想半天，說：“娘死前頭天黑夜，來過咱家。”

“你咋沒請娘進屋？”

“我急著去廣場跳健身舞，再說那時娘已經走到小區門口了。”

他猛地一拍腦門，痛罵：“我不孝。是我殺了娘！”

母親死前那晚，搞開發的王總在家里和自己推來推去，說了很多話。母親肯定全聽到了——老人家是被自己一直信任、引以為傲的兒子騙了，羞于人世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