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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夜煙花

2013-04-29 17:11:47漆雕醒
啄木鳥 2013年8期

漆雕醒

我繃緊脊背,鉆到旋轉木馬群的最里層,緊靠著那粗大的紅色中軸柱,努力避開來勢洶洶的雨針。不遠處的花圃已經被扎得千瘡百孔,我頗有些神經質地挽起袖子查看皮膚,冰涼造成的疼痛感一度讓我錯覺自己正在流血。

嗯,這里簡直就是一個戰場,刀光劍影,戰鼓齊鳴,我毫不懷疑下一秒自己就會成為被殃及的池魚。

我望著那艘懸掛在二十米空中的海盜船。四十五度仰視,一道閃電以垂直的姿態劈向它,白光在船頭轟然炸開,那個衣衫襤褸的木偶船長臉色一亮,露出了比平日更加兇殘邪惡的獰笑—— 看得出來,他和我一樣,都喜歡這暴風雨之夜。

此時,所有還暴露在大地上的東西都在雷電的咆哮聲中瑟瑟發抖。在這振聾發聵的力量面前,一切終于重歸于平等,不論龐大還是渺小,花草、樹木、房屋、摩天輪……我,嗯,還有我身邊這一群木馬—— 它們正戰戰兢兢地與我對視著—— 仿佛就要因受驚過度而狂奔,而我即將被踐踏成一堆肉泥。

死亡,是另一個讓大腦興奮的名詞。

我相信,每個人都不止一百次地設想過自己死亡時的情景:皮包骨頭地躺在一張骯臟的床上、被一輛飛馳而過的汽車撞飛如一片枯葉、在熊熊烈火中化成一團灰燼、被一把尖刀刺入心臟、在天搖地動中被一堆巨石死死壓住……我們既不能選擇出生,也不能選擇死亡——或許有人會反駁說自殺者除外,因為自殺者實現了主動權——但這樣說的人們恐怕忘記了一個基本事實:世上永遠沒有無緣無故的自殘。那些不可知的原因,那些誘導人走向死亡的原因,那些無形的兇手使用的兇器正是我們自己,卻沒有法律可以審判它們。

總而言之,死亡是一頭沉睡在身邊的野獸,沒人知道它什么時候會蘇醒,什么時候會獸性大發, 所以,其實根本沒有人知道自己還會不會有明天,而一切以明日為名義而活的今天注定都是笑話。 所謂活在當下,并非因為應該,而是因為人唯一能掌握的只有當下。

我看看手腕上的表,此時此刻,指針正指向二十一點五十五分。

離我和那家伙約定的時間還有五分鐘。

五分鐘之后,我的未來也許會發生某些變化,當然也可能什么都不會發生——我不知道——即便只是五分鐘之后的未來,我也還是無法掌控。

我唯一能做的,是繼續像過去一樣,在當下繼續厭憎自己未曾改變的人生——平凡的人生——那種長相平平、家世平平、經歷平平的女子注定了的平淡。到處都是這樣的女人,平凡的她們做著平凡的工作,可能是超市營業員、電信接線員、餐廳服務員、底層小白領……還有像我這樣在游樂場工作的普通售票員,跟你擦肩而過,但是一轉過頭你就想不起我們的樣子。我們是世界機器上的一顆顆螺絲釘,命運把我們擰在一個狹小的空間里,從誕生之初就已經注定了結局。我們的人生是一道早已設計好的固定程序:上學放學,畢業上班,上班下班,下班上班,相親戀愛結婚生子……按部就班即可順利抵達終點。所有的人都說這樣就很好,平平淡淡就是真,人生最大的幸福就是一條直路,沒有變數……可我憎恨這直線,因為它像是一條丑陋的、死去的、僵硬的長蟲,只為了等待腐爛而存在。

我瘋狂地想要一個變數,所有能夠讓我的生活發生變化的——任何東西都行。變好或是變壞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改變,別讓我感覺自己正在變成一條蟲子就行。

這也是我會答應赴約的原因——我知道這是一個有著潛在危險的約會,就像我知道今夜有暴風雨一樣。

第一眼看見那家伙,我就知道他是個危險人物。

左邊眉梢上的刀疤、布滿整個肱二頭肌的饕餮文身、邪氣張揚的笑容,一切都是為了標榜他的危險,他全身上下都彌漫著不穩定的因素,隨時都有肆虐的危險。自視正經的人憑此便有了退避三舍的理由,他們說這種人存在的意義就是為了埋葬自己,而所有靠近他們的,不論是活物還是死物都將成為殉葬品,一同粉身碎骨。

每個人都有屬于自己的特殊氣質,在胎兒期便已具備雛形,再經過外部環境和自身心理歷程的精雕細琢,最后被深植進基因。它是一種看不見的無所不在,事實上,容貌和身體更像是氣質穿的衣服,是比面部特征更具特征性的標志。一個人可能是多種氣質的混合體,但絕不可能同時具備兩種氣質,只要用心,我們不難辨別出兩個長相一模一樣的人,甚至同一個人的不同人格。

物以類聚,人以群分。

是的,自毀,我捏緊了拳頭,這就是我和他之間的共同點:我們都是有著某種自毀傾向的人。

就像現在,我不知道他主動約會我是否因為他認出我是一個同類,抑或只是他的一時興起。也許是居心叵測的,我甚至猜測他可能會是一個心理變態的連環殺人兇手——但我還是來了。

心理醫生肯定會說這是一種心理疾病,我也承認這不正常——但是沒關系,我寧可人們在我的墓碑上寫下“她死于癲狂”或者“她死于罪惡之手”,總好過他們不知道要寫些什么——我寧可成為一個噩夢,也不愿意當若干年后人們回憶我時,只想到一片空白……

我開始發抖,一半因為興奮,一半因為恐懼。

二十一點五十九分。

他還沒有來。

我選了一個可以看見游樂園的大門的角度——但我知道他其實不大可能直接從那里進來。首先,大門已經上鎖了,其次,保安也不可能在這種時刻放陌生人進入園區。如果我沒記錯的話,今夜值班的是黃全奎,一個笑點過低的中年禿頂男,我估計他現在肯定正躲在值班室里一邊喝著熱茶一邊看著某個腦殘電視劇哈哈大笑,那雙容量有限的小眼恐怕也無暇顧及監控錄像——所以要突破他的防線并不難。

于是我把視線移向游樂園的圍墻——兩米高的彩繪裝飾墻。為了防止誤傷調皮的兒童,沒做任何防止攀爬的措施,連我都可以輕易翻過……只是不知道他會選擇哪一處作為突破點?抑或,他會有別的辦法?總不會坐著熱氣球從天而降吧?我望著天幕,被自己的愚蠢逗笑了—— 我猜不到的何止是一個進出方式?那家伙天生就長得像個謎語—— 一個正邪難辨的謎語,你永遠不知道那樣的人會做出什么樣的事。

雨小了一些。

不止是黃全奎,今夜所有的巡夜保安估計都在借這場雨躲懶。所以那家伙是對的,今天晚上的游樂園,將會是只屬于兩個人的游樂園—— 假如他踐約的話。

過去我曾經以為在游樂園工作可以獲得更多的快樂,我以為我真的會像公司所宣稱的那樣成為這里的主人之一,而集中在這里的那么多、那么多的快樂都是可以共享的。但是我錯了,別人臉上的快樂就和銀行職員手里的鈔票一樣,它們絕不是贈品,事實上你看到的越多,就越發會感覺自己的貧瘠和孤獨——所有與自身無關的快樂,永遠都只是別人的快樂,只有觀賞權的人是不會有歸屬感的。

但是現在,在暴雨下,當這里看上去像是一片荒野的時候,我卻忽然找到了主人的感覺。

秒針毫不留情地跨過約定時限。

二十二點整。

他還沒有出現。

謎底揭曉,我所等待的所謂驚喜只是一個惡作劇。

一個創意拙劣也稱不上惡毒的惡作劇,一個不該讓我感到意外的惡作劇,一個對我的生活無關痛癢的惡作劇。

我大笑了起來,努力讓自己的笑聲歇斯底里,仿佛這樣就可以阻止屈辱感,反正在這個暴風雨之夜,不會有旁觀者。

二十二點十分,我站起身,抹去臉上淚水與雨水的混合物。

轟!

一聲巨響把我又逼得蹲回了地上。

面前的地上出現了一片彩光。

我仰起頭,那些彩光便通通映在我的臉上了—— 碩大的煙花們正兀自繁開、散出、落下,一朵,又是一朵。

在空曠中尋找一個人實在很容易,很快我就借著煙花乍隱乍現的光亮看見了一個人影。

穿著黑色長雨衣,帽子籠住頭,姿勢有點兒奇怪。他蹲在地上,右手臂似乎無力地耷拉著,左手則在地上吃力地摁著什么,估計是電子遙控點火器,否則在這樣的暴雨天要點燃煙花引線還真不是個容易的活兒。

是他!

“喂!”我狂喜而哽咽地大叫,這時才忽然發現,其實我連他的名字都不知道。

他轉過身,碩大的帽子幾乎遮住了他大半張臉,而剩下的半張臉又被雨水沖刷得真容難辨。

我朝他跑去,想要擁抱他。我從不會擁抱陌生人,但這個在雨夜為我放煙花的男人已經不再是陌生人。他給了我一個奇跡,所以我給他什么都可以—— 這一次我會任由沖動作主。

“喂!那個誰,在做什么?!”

一道手電光射到了他的臉上。在我愣神的工夫,他已轉過身開始飛奔。我本能地追了幾步,腳下一滑摔倒在地上,這樣一來,我幾乎再沒有可能追上那個越跑越遠的人影。

最后一朵煙花的殘骸也隨著那個人的消失而消失了。

園門外傳來轎車發動并急速駛離的聲音。

“孫蕾!怎么會是你?!你在做什么?!”

保安黃全奎目瞪口呆地用手電指著我的臉。我神情恍惚地爬起來,帶著滿身的泥濘和雨水走向被遺留在地上的花炮和遙控器。我扳動著遙控按鈕,又一發煙花沖天而起。

“……對不起,他確實不該拿你打賭,但我還是希望你能為馮超作時間證人。”鄭宏扶了扶黑邊眼鏡,“我不是要你說謊,只說出你看到的就好。”

我望著面前的日程本發呆,攤開的一頁上赫然寫著——

2010年5月30日 22:00 城北游樂園 煙花 孫蕾

我寧可相信那只是一個惡作劇—— 即便它令我失業,但至少我還保有自尊。

暴風雨夜的寒意再次席卷而來—— 我想象得出當時他的表情:蛇的舌頭與狐貍的微笑。

鄭宏并沒有意識到我在發抖,他繼續滔滔不絕。

“我記得暴雨從晚上九點四十開始,大約十點半左右結束。從游樂園到南郊的那片小樹林就算開車最快也需要一個半小時。按你的說法,馮超十點十分還在游樂園,十點半的時候馮超應該還在公路上,怎么都不可能趕在雨停之前把尸體送到小樹林拋尸的,所以,尸體也就不該有被雨水沖洗過的痕跡。還有,你說他的右手看上去像是受了傷,而且傷得還不輕……傷了手的人怎么能殺人呢?”

馮超的老板黃松濤被人用匕首連捅了七刀,他的尸體被人在南郊的一片小樹林里發現——他死于那個暴風雨的夜晚,而自那天之后,馮超便消失了,沒有任何人知道他的行蹤,因此后者很自然地被警方列為頭號嫌疑犯。

不得不說鄭宏是一個合格的朋友,他趕在警方之前找到了我,希望我能給出對馮超有利的證詞—— 但是他太誠實了,他實在不該告訴我有關賭局的事。

我冷笑:“你太天真了,剛才你說的話毫無邏輯,我的話也根本證明不了你的朋友無罪,他完全可以先殺人拋尸再到游樂園來,有太多的方法可以偽造死亡時間。至于他手上的傷,也可能是殺人時弄傷的—— 搞不好,那就是證明他有罪的鐵證,再說了,他如果問心無愧,為什么要逃走?”

鄭宏沉默了幾秒,然后說道:“我知道你很生氣,但是我希望你能用公正的態度來對待這件事,畢竟人命關天。你的話或許不能幫他脫罪,但只要是真實的,就絕對是關鍵的信息。如果他是無辜的,警察很可能根據這些查出真相—— 作為朋友,我愿意相信他是無辜的。我知道你不會拿他當朋友,甚至討厭他,討厭我們,但你何必為了自己討厭的人讓自己也變成令人討厭的人呢?”

我站起身:“拜托你,別裝出一副倒像是為我好的樣子,成嗎?”

鄭宏的臉紅了:“為誰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說的都是真話。”

負責馮超案子的警官李龍楊大約有三十來歲,看得出來,他在這個行業里浸泡了很久,因為他臉上刻著同齡人沒有的滄桑,但是還沒有成熟到老奸巨猾的程度。

“你為什么那么肯定那個時候是十點半?”在聽完了我的敘述之后,他開始提問,并且故意問錯了時間。我知道這是他們常用的伎倆,為的是趁其不備,好抓住謊言的小辮子。

“是十點十分。”我一面說著,一面解下手上的表遞過去,“當時我用的就是這個手表。”

他接過手表漫不經心地看了一眼:“你只見過那個人一面,而且不知道他的名字,你憑什么肯定那個放煙花的男人就是馮超?”

我愣住了,因為這的確是我從來沒想過的問題,說起來,那個晚上我的確是沒有看見馮超的正臉。

“但是,除了他之外,還有誰會冒著雨跑到游樂園來放煙花呢?”

“這是個好問題。”李龍楊笑了。

巨大的玻璃后,站著五個穿著黑色雨衣的家伙。

他們的身高、體形差不多都和馮超一樣,都是一米七五左右,清一色被雨衣帽子遮住了大半張臉,一個幾乎就是另一個的復制品。

我沒有辦法從中間辨認出馮超來,也無法確認馮超是否在其中,我的第六感在這些復制品的面前似乎完全失靈了——原來,當身份、服裝、容貌、聲音等等這些標簽被剝除之后,人與人在外表上其實并沒有太大的區別,唯一把我們區別開來的是我們的心,但卻沒有一雙肉眼可以通過皮相看進內心——我們從出生起便注定生活在彼此的迷霧之中。

“讓他們抬抬右手,可以嗎?”

于是玻璃窗后的右手高高舉起,不耐的,憤怒的,麻木的,屈辱的,無奈的—— 唯獨沒有受傷的。

接下來,“右手們”接受了一系列的負重測試,它們統統健康有力—— 所以它們不是我在雨夜見到的那一只。

我看著那些在狹小空間里被迫擺出各種姿勢的“黑雨衣們”,他們像是一只只提線木偶,我的話就是那根線——我開始覺得有趣,于是要求他們擺出更多的動作,我喜歡這種控制感,但同時也害怕它——因為我知道在命運的眼中,我和他們沒有區別。

“當你試圖控制的時候,也就是失控的開始。”在把我送出公安局大門的時候,李龍楊忽然說道,他的語氣嚴肅卻沒有任何責備的意味。

我在公安局的大門口等到了鄭宏。

“你是那五分之一,對吧?”

鄭宏訝然地看著我,一絲驚慌從他的眼底飛快地閃過,最后他苦笑。

“我來協助調查,很多人都說我和馮超的背影很像。”

“你不生氣?”

鄭宏搖了搖頭:“他們這也是職責所在,我理解。”

不管這是不是虛偽,能夠勸說自己去理解而不是爭斗,這就是道德,我嘆了口氣:“你對人很好,但不是所有人都值得你對他好。”

鄭宏的臉上浮現出一絲古怪的神情,我以為他要說些什么,但最后他只是問:“你去哪兒?我開車送你。”

鄭宏的車是黑色的大切諾基。我記得馮超曾說過,他也有一輛大切諾基,只不過是紅色的,他說他喜歡看起來就熱情四溢的東西。

我坐在副駕上不斷地打量鄭宏,他的車開得很慢。他和馮超分明就是兩個極端,雖然他們有著接近的身高和相似的體型,但一個張揚,一個內斂;一個激情四溢,一個溫和沉穩——人們常說物以類聚,我很疑惑這樣的兩個人怎么能成為朋友。

“他是個程序設計天才。”鄭宏主動聊起馮超,“很多天才在生活里就是個小孩兒,他也差不多,從小就是神童。其實毛病都是被大家慣出來的,因為對有才華的人,大家總是忍不住會更寬容些。前不久他父母去世給了他很大的打擊,他因此心情很糟,在公司跟老板經常吵架,但過去他們也會吵啊,根本已經是家常便飯了,殺人絕不至于的……”

鄭宏講了很多關于馮超的事,他和后者從小學到大學一直是同學,馮超高中時所設計的程序就已經讓很多專家驚嘆了。

“上大學的學費都是他賣程序掙的,其實他上大學只是為了拿一張文憑,畢業時很多人搶著要他。我就恰恰相反,一個什么經驗都沒有的應屆畢業生,到處吃閉門羹……當時公司其實只招一個人的,是他跟老板說,如果我不去,他也不去——說起來,他算是我的恩人了。”

當他說到“恩人”二字的時候,眼角冒出了一滴眼淚——我也忽然有些感動,為這樣的友情,馮超對我來說或許是個混蛋,但對他來說卻是一個最重要的朋友。因為感恩,所以他沒有像別人一樣避之不及,他勇敢地站出來,證明了他對友誼的真誠。

我忽然有些嫉妒,因為在我干涸的生命里,沒有這樣一個朋友。

馮超的通緝令被貼得到處都是——他那輛紅色大切諾基在距離市區五十公里的郭陽縣的山路上被發現,警方從車的后備廂里檢驗出了黃松濤的血跡和衣物纖維。

案情到此,幾近大白—— 差的只是兇手自己的坦白。在如山的證據面前,大家需要弄清楚的,也只是一個動機而已。

沒有人明白他為什么會突然對一向待其不薄的老板拔刀相向,也沒有人明白他為什么要在殺人拋尸之后還要到游樂園放煙花——黃松濤的死亡時間已被證實是在傍晚七點左右,因此這個舉動絕不是為了制造不在場證明,不管是為了宣泄得意,還是為了贏得一個賭局,都只能證明他的瘋狂。

天才與瘋子,本就是一線之隔,大多數人都活在常理里,超出常理的不同,要么成就他們,要么毀滅他們。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天才本就是瘋子的一種,而瘋子的行為是不需要解釋的。

“他和我們不是一個世界的人,所以我們永遠也不可能真正了解他們。作為朋友,你已經仁至義盡。”

我想我的安慰是蒼白的,因為鄭宏眼神里的痛苦并沒有因此而減少半分。

“我早該發現不對勁的,”他喃喃道,“他硬要和我打賭的時候我就應該警惕的,他以前不是這樣的,他的脾氣雖然壞,但是從來沒有傷害過無辜。其實他并不適合在公司工作,太多的條條框框,他其實是最受不了限制和壓抑的人,我想他一定是忍得太久了,他和我們不一樣……”

我忍不住握住了鄭宏的手——他被內疚折磨的樣子實在有些讓人心疼,但是鄭宏立刻尷尬地抽出了他的手。

我訕訕的,為自己的失態,更為自己感到遺憾—— 他是個好男人,可惜已經有了妻子。

我見過那個女人,很瘦,小V臉,眼線畫得很重,眼睛大得像個印度人,像只犀利的小野貓,不知道為什么,她令我總是忍不住聯想起馮超。警方一直沒有找到他,那家伙如果還沒有被自己的瘋狂折騰死的話,多半便是逃到了什么窮鄉僻壤。但那不過是個更大的監獄,在那個監獄里他沒有名字,沒有身份,沒有親人,沒有未來,甚至沒有過去—— 過去有多光輝,現在便有多黑暗,而他所剩無幾的理智也遲早會被這黑暗所吞噬。不過,真要是徹底瘋了,對他而言,也許反倒是一種解脫。

三個月之后,鄭宏接到異地一家公司的高薪聘請,離開了這座城市,之后他便再沒有和我聯絡。我也沒有主動去打聽他的消息,我想,我對他來說,永遠不可能成為朋友——因為我的存在是與一個噩夢的存在聯系在一起的。

我很遺憾,但生活就是這樣,你永遠不知道明天會發生什么。我本來以為和我有故事的人是馮超,但他只是一個過客;我以為鄭宏會是一個永遠的朋友,可他偏偏消失得最徹底。反倒是我以為那件案子后老死不相往來的李龍楊,卻成了我的貴人,在得知我被游樂園開除之后,他幫我找了一份新的工作——在一家律師事務所里做行政助理。三年后,我拿到了自考文憑,成了這家律師事務所的見習律師——從某種意義上說,他真正改變了我的命運。

我坐在旋轉木馬上看著海盜船。

“木馬”們的表情依舊驚恐,“海盜船長”依舊笑得猙獰—— 但不論驚恐還是猙獰都帶著疲憊。

我還見到了黃全奎。他依舊是游樂園的保安,依舊是那一副隨時準備傻笑的神情——三年時間似乎沒有給他的生命增添任何東西。

我可憐他們,他們活在一個沒有欄桿的圈子里,他們害怕走出去,害怕變化,所以他們那樣殘忍地將我掃地出門。因為他們對生活的恐懼已經到了這種地步:即便是杯子里偶爾掠過的弓影,他們也會認定那是一條致命的毒蛇。

是的,我是回來炫耀的。

我想對他們說,謝謝,謝謝你們當年將我一腳踹出門,這才讓我看見了門外的路。

但是,我什么也沒能說出口—— 當我看見售票窗后的那張笑臉時—— 那個女孩兒坐在我當年坐過的位置上,和當年的我一樣年輕,臉上卻掛著和當年的我完全不同的笑容。

那是真正的快樂。

我所有的虛榮被一個笑容擊得粉碎。

是的,雖然我已經不再是幾年前的我,現在的我有了一份受人尊重的職業,有了會讓父母為我驕傲的前程,我的人生如愿以償地有了變化——更好的變化,但是我并沒有像我想象中那么快樂。

就像此刻,我坐在木馬上,它似乎一直在向前奔馳,但事實上我仍然在原點。

突如其來的沮喪抓住了我,我像個游魂一樣飄蕩在園區里。

隨著夜幕一起降下來的是幾滴雨水,游客們掃了興,紛紛縮肩弓背地離開。

我站定,仰起頭,雨點輕巧而細密地敲打在我的臉上,像無數只小手指尖的觸摸。

不遠處,有一個煙花售賣攤。

彩光沖天而起,綻開,五顏六色如寶石般嵌入黯淡的天幕。灰姑娘在一瞬間變成了女皇,萬眾矚目,不少人因此而暫停了他們回家的腳步。

煙花是人人觸手可及的魔法,所以人們愛它。

“孫蕾!”有人在驚叫。

驚叫的人讓我也差點兒驚叫,那個人是鄭宏,但我幾乎認不出他。他比我記憶中的樣子要衰老得多,臉色難看得像是一個臥床已久的重病人,眼下的黑眼圈兒幾乎可以當墨汁用。

我很驚訝,因為以為他會過得很好,因為聽說當時挖走他的那家公司開出的條件十分優厚。而他又是一個踏實勤奮的人,前途不會辜負這樣的人。

他失魂落魄地看著我,又失魂落魄地望望天上,一朵煙花正在隕落。

我想此刻我們想起的都是同一個夜晚。

“什么時候回來的?”我問。其實我更想問的是他為什么回來,但是他連第一個問題也不愿意正面回答。

“有一段時間了。”他一面打量著我,一面岔開話題,“你變了。現在在做什么?”

于是我談論起我的工作,他沉默地聽著,不發一言。

“你呢?現在還好嗎?”末了,我問。

他臉上的肌肉忽然抽搐了一下,露出了一個我無法釋義的古怪笑容。我打了個寒戰,某種與恐懼類似的東西在我的脊背上急速攀爬著,我甚至錯覺此時跟我談話的并不是一個故交,而是一個我從未見過的陌生人。

“殺死你們!”

忽然,一聲瘆人的叫喊在人群中炸開,立刻把周圍的人們嚇得四散奔逃。大叫的是一個穿著灰色羽絨服的眼鏡男,大約二十五六歲,瘦得可以想象出掩在他衣服下的肋排。但這并不妨礙他的威懾力,因為他的手里揮舞著一把絕對不是玩具的菜刀。事實上已經有兩個反應慢的游客被他砍倒在地。鮮血和呻吟催化了恐懼,受驚過度的小孩子又哭又叫,人群沒有智商地混亂,大家都找不到方向般地亂跑,彼此撞在一起,相互推開彼此,繼續混亂……

一個并不在危險區域的傻瓜忽然沖了過來,把我推倒在地上,他的腳毫不留情地從我的背上踩過去,接著是第二個傻瓜……

鄭宏看著這一幕愣了幾秒鐘,然后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四處張望:“孫琴!小威!孫琴!小威!小威!”他瘋狂地大叫,同時瘋狂地沖入那一撥瘋狂的人群。

那個瘋子還在追著砍人。我看見黃全奎帶著一幫保安沖向他,他把電棍當飛鏢砸到了后者的頭上,趁著對方失神的瞬間英勇地撲到了對方的身上,直到倆人跌在地上。剩下的保安也撲上去,有機靈的家伙一腳將兇徒手里的菜刀踢到了后者再也無法觸及的地方。

可是人群還在混亂,直到警察趕來狀況才得以改善。

不少人在混亂中受了傷。在我被扶進救護車的時候,我看見了鄭宏,他跪坐在地上,懷里抱著一個小孩兒軟綿綿的身體。救護人員在搖頭,他身邊的女人暈倒在地,于是搖頭的救護人員又連忙扶起了那個女人。鄭宏忽然轉過了頭,他也看見了我,悲痛欲絕的眼神在一瞬間變成了仇恨……他放下小孩兒,像猛獸一般朝我撲了過來,沒有人預料到這樣的變化,他的雙手掐住了我的脖子:“都是你!都是因為你!”

我被掐得連咳嗽都堵在嗓子眼以下,我明白他的意思——如果不是我放煙花吸引了他的注意力,他就不會和家人走散,那么他就可以保護好他的孩子……

窒息像一個黑洞,吞噬著我的生命力,聲音消失了,連疼痛都似乎被吃掉了。我恍惚地感到眼前閃過了一個人影,那是馮超,他站在黑洞的入口處,朝我眨了眨眼。

但是一陣喧鬧闖入了這寧靜,馮超的形象化成無數碎片,煙霧一般地散去。窒息感消失了,新鮮的空氣被我以喘息的方式吸入肺部,鄭宏被警察們反扭著手拖到了一邊,但是他們看上去并不打算給他戴上手銬,因為大家都知道這不過是一個剛剛失去孩子的父親,誰都能理解這種瘋狂。

他們反倒以質疑的目光望著我,仿佛我才是這場混亂的始作俑者。

我只好快速鉆入救護車,逃之夭夭。

記者以大篇幅報道了這個家庭悲劇:年僅三歲的兒子在游樂園的踩踏事故中不幸身亡,妻子自責不已,悲痛欲絕,從自家的窗戶跳了下去,喪子失妻的丈夫深受刺激,離家出走……

我報警,刊登尋人啟事,聘請私家偵探……但是我知道這一切都不會有結果,它們只是我安撫內疚的手段。我比以前更加拼命地工作,工作真是個好東西,只有在忙碌中我才能暫時忘掉那個噩夢。

我不想讓內疚和噩夢主宰我的人生。

或者應該這么說,我已經有了得到,所以更害怕失去。

這一日直忙到凌晨三點,我才拖著疲憊的雙腿回到了公寓。扭動鑰匙,推門,門艱難地開了個縫隙,我疑惑地聞到了一股天然氣的味道——它們像毒蛇吐出的信,陰險地向外探出……在我捂住鼻子的同時,我聽到屋子里的電話鈴響了。

轟!

一片火光在我眼前閃了閃。

門被炸飛了。

一股強大的沖擊力把我拍在了墻上……

我又來到那個黑洞里了。

馮超盤腿坐在洞口,像個不怎么正經的出家人,嘴角依舊叼著他的壞笑。

“知道你為什么會來這里嗎?”

我睜開眼看見的第一個人是李龍楊。

他的眼圈兒有些發紅,似乎哭過,但現在是在笑。

我用纏滿紗布的手摸了摸纏滿紗布的頭,臉上的皮膚隱隱作痛,我知道最壞的事情已經發生。

李龍楊咧了咧嘴:“你本來就不漂亮……你得謝我給你找了份好工作,他們給你買了保險,保險費夠你整容的,沒準兒因禍得福變成個美人了。”

這家伙真不會安慰人,但我還是感動得想哭。

“這不是意外。”李龍楊開始進入正題,“說吧,你認為是誰干的?”

是的,這不是意外。我有強迫癥,出門前檢查過三次煤氣,走廊里沒有煤氣味兒,門又很難推開,肯定是被人用什么東西把門縫兒塞住了,而且我一察覺,電話鈴就響了,很明顯,有人看得到我的動作,他在監視我……

這樣的仇恨,只可能來自一個人。

我沒有回答李龍楊的問題,事實上他也不需要我回答。

“別以為這么就叫作扯平了,在法律這邊,沒有交易。”李龍楊逼視著我,“記住,你是個律師,你不但得對你的良心忠誠,還得對你的職業忠誠。”

我拉上窗簾,關上燈,掀起窗簾的一角,偷偷地往樓下看。陌生的景色里沒有我熟悉的東西,路燈下的園區小路上也沒有可疑的人。

這是李龍楊為我安排的新住處,他不相信鄭宏會罷手。 雖然從最近得到的消息來看,云南昆明的一個黑市整容醫生的被殺很可能與鄭宏有關,后者也許已經越境逃去了緬甸。

“仇恨永遠不可能用仇恨的方式解決,你覺得夠了,他未必這么想。”李龍揚說,“我見過太多這樣的例子,他們恨的其實是自己,他們如果不想殺死自己,就必須找個替罪羊,但即便殺死替罪羊,他們也還是得不到解脫,所以這是個死結。”

我走進衛生間,洗去身上的冷汗,看著鏡子里的自己——完全陌生的自己。很幸運,傷到我的不是烈火而是門的碎片,所以我可以有一張新臉,更幸運的是,整容醫生是個完美主義者。

一開始,我害怕平凡,害怕不變。現在我的生活不再平凡,充滿了變數,可是我卻更加害怕——我在得到的同時也在失去,就好比我失去的那一張臉——我在現在這張臉上找不到自己。

燈滅后的世界喧鬧了起來。

我聽見樹葉被風吹動的沙沙聲,聽見雨點兒敲打在雨棚上的聲音,聽見天花板上類似拖動桌子的聲音,聽見廚房里疑似老鼠啃咬水果的聲音……我聽著它們,任它們成為我睡眠的阻擾。我想失眠,失眠的人會處于一種極度的清醒狀態,我想以這樣的狀態迎接隨時可能到來的危險,我知道它已經很近了,我能感覺到它。

一步,一步,一步,它穿著死神的黑大衣,獰笑被裹在里面……

篤、篤、篤。

我清晰地聽見了敲門聲。

心跳仿佛一下子停止了。

篤、篤、篤。

很有禮貌。

但現在是半夜一點,任何形式上的禮貌都不能掩飾時間上的無禮。

我抓到了手機,電充得很足。

李龍楊的電話號碼被設置成了快捷鍵。

但我沒有按下去。

敲門聲消失了。

接著是“嗤啦”一聲輕響。

我試圖下床,但虛脫般的癱軟把我固定在原處。

簡直是夢魘,我感到羞恥。

窗外突然傳來轟的一聲巨響,窗玻璃都被震得嘩啦啦響了一陣。

這次我滾下了床,抱著頭滾進了床下。

鼻腔里沒有異味,轟的響聲也并不是爆炸。

我看見窗簾布后透出五彩的光。

我爬出去,一把拉開窗簾。

雨夜煙花!

小區大門外就有一個小廣場,老年人經常在那里跳廣場舞,放煙花的人此刻應該就在那里。

我走進客廳。

一個白色的信封躺在門邊,顯然是通過門縫兒塞進來的。

我哆嗦著手打開信封——

我沒有失約,也沒有殺人。你想知道真相,明天中午十一點,城南武侯大街39號莫菲咖啡館,不見不散。你若要報警,我也不會怨你。

馮超

馮超!

我跌坐在了地上。

消失了三年的馮超回來了。

和三年前的約會一樣不可思議,他的通緝令從來沒有被撤銷,而他居然冒險回來見我,為了說清一個可能永遠也說不清的真相。

我不相信。

可顯然,為了表現他的誠意,他選擇了白天,而且是一個最熱鬧的地段。

當然,最后那兩句話并不是提醒我去報警。

十點半,我就到了咖啡廳。

和上次約會一樣,我提前了半個小時。

咖啡廳里人不少,有談戀愛的,有談生意的,也不乏一個人喝著咖啡發呆的家伙。

全是陌生人。

我沒有報警,也沒有向李龍楊透露一個字。

十一點整,馮超從大門處走了進來,是我記憶中的樣子,而且衣著光鮮,神采奕奕。沒有人會想到這居然是個人人喊打的通緝犯。

他也一眼就認出了我,這讓我不大不小地吃了一驚,因為我的臉已經不是三年前的那張臉。隨即我便釋然——既然他找得到我的住處,自然也就知道我整容后的樣子。

“什么時候回來的?”我故作輕松,像老朋友一樣關切地問。

他的嘴角叼著那一抹標志性的壞笑,毫不客氣地坐下來:“你很想我?”

他的聲音是嘶啞的。見我滿腹狐疑,他解開領口,給我看喉管上的一個舊傷疤,圓的,像是煙頭燙的。“嗓子壞了。”

“哦。”我說,“但我想聽的不是這個。你為什么要來找我?”

“因為覺得欠你一個解釋。”他一面說一面看了看四周,“你沒把警察帶來,我真感動。”

“不是為了你。”我冷冷地說。

“鄭宏說了謊,那天我不是因為打賭才約你,他說的每一個字都是謊話。”馮超咬了咬牙,像是在努力壓下一股馬上就要爆發出來的怒氣,面部的肌肉不自然地抽搐了兩下:“我沒有殺人,殺人的是鄭宏……他偷公司的機密賣給競爭對手,被黃松濤發現了,要跟他打官司。他就算傾家蕩產也賠不起,所以就殺了黃松濤,然后趁我洗澡的時候打暈了我,把我關在一個地下室里。”馮超的眼神里流露出了恐懼,“知道我被關了多久嗎?”

那天晚上,在游樂園里放煙花的人其實是鄭宏,因為他在馮超的日程表上發現了這個計劃。他不想毀掉日程表,這容易引起警方的懷疑,所以索性將計就計,在處理了黃松濤的尸體后,又開著馮超的車來到了游樂園,并且故意將車停在監控錄像可以拍到的位置。同時,在雨夜放煙火至少會引起保安的注意,然后他開著馮超的車上了高速公路,棄車之后,他又坐長途汽車連夜趕回市區。他考慮到了每一個細節,包括那“受傷的右手”——他故意讓我和保安認定來放煙花的人手臂受了傷,這也是他為什么煞費苦心來說服我對警察 “說出真相”的真實原因,因為他沒有時間證人,所以他能夠證明自己清白的證據之一就是:他的右手沒有受傷。

他成功地制造了假象:馮超瘋了,馮超受傷了,馮超畏罪潛逃了。

而事實上,真正的馮超被他囚禁在一個陰暗潮濕的地下室里,整整三年。

“……他大概每隔兩三天來一次,每次都會通過門上的一個小洞扔進來十幾瓶礦泉水和十幾個面包,不多,但是也餓不死。我就靠這些活著,四個月前,東西都吃完了,可是他還沒有來,我想這次他一定是要餓死我了……我命大,我沒有被餓死,我逃出來了……逃出來才發現自己已經成了通緝犯。”

四個月以前,那正是鄭宏失蹤的時間。

“鄭宏現在在哪里?”我問。

馮超的嘴角露出一絲猙獰的微笑:“你猜。”

我搖頭,我不敢猜——或許馮超以前不是瘋子,但是在黑暗中被關了三年之后……

馮超從外套口袋里掏出三張紙。

那是一份認罪書。

—— 鄭宏親筆所寫的認罪書。

上面有不少已經干透的血滴。

“你殺了他?!”

“只是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我留了他的命。我已經被關了三年,我不想再為這個人坐牢,我不想一個人去見警察,我需要你幫我。我知道你現在是律師了,我知道你和那個什么隊長很熟,你會幫我的,是不是?”

馮超的冷靜讓我打了一個寒戰——那是一種比瘋狂更可怕的冷靜。

然而,警察并沒有在馮超所說的地方找到聲稱被其囚禁的鄭宏——那是位于北郊的一座廢棄工廠,也是鄭宏囚禁馮超的地方。

當李龍楊帶人費盡九牛二虎之力將那道被焊死的“牢門”打開時,看到的只是地板上的一只散架的椅子、一堆繩子、一股惡臭和一條地道。

地道一直通到工廠外面,警察在地道里發現了腳印。

李龍楊在地上找到了一顆帶血的螺絲釘,這顆螺絲釘剛好與椅背上的一個小洞相匹配,而繩子上也發現了與螺絲釘大小相吻合的小洞。于是事情變得很明顯了:被馮超綁在椅子上的鄭宏用他的手指硬生生地摳出了一顆螺絲釘,并用這顆螺絲釘一點點地磨斷了繩子,他通過房間里早已存在的一條地道逃走了——鄭宏的父親鄭世廣曾經在這個工廠做過三十年工人,鄭宏在童年時代經常到這個工廠來玩兒,他對這里的環境了如指掌,而在這里被關了三年的馮超對地道的存在一無所知。

法醫將螺絲釘上的血樣和鄭宏父親鄭世廣的血樣作了比較,證明兩人是親子關系。認罪書上的筆跡鑒定結果也證明那確實是鄭宏的親筆,而馮超所提供的錄像中還有鄭宏痛哭流涕下跪道歉的場景。最重要的證據來自于鄭宏的電腦——警察查到了鄭宏當年出賣公司機密的證據。

當年案子中的所有疑點幾乎都得到了完美的解答。

馮超最終被判謀殺罪名不成立,但是非法拘禁和傷害他人身體卻也是事實,念其特殊經歷,予以緩期執行。

我把馮超介紹給了我的心理醫生云夏,但他去了幾次便拒絕再去。云夏給我的反饋是,他的心理創傷很嚴重,而且對人的防備心理很強,她幾乎完全束手無策。

“我只能幫助那些愿意敞開心靈的人。”她很遺憾地說,“也許能治療他的只有時間吧。”

云夏建議我多關心馮超,以免他誤入歧途,而李龍楊的意見卻恰恰相反,他希望我離馮超遠一些。

“雖然他沒有殺死黃松濤,但并不代表他沒有殺死其他人,我從來不相信人會消失得無影無蹤。”

我明白他的意思,鄭宏一直沒有被找到,他一直懷疑馮超已經殺死了鄭宏,密室里的一切不過是故布疑陣,只是沒有證據。

十一

我試著換位想象自己無緣無故被一個曾經信任的朋友整整囚禁了三年,甚至把自己關在衛生間,關掉燈,嘗試體會那種黑暗中的孤獨和恐懼——我發現自己甚至堅持不了一個小時。三年,三年時間可以過得很快,三年可以有很多變化。變化也許會讓人很疲累,但是比變化更可怕的就是不變,不變的黑暗,時間緩慢到讓人絕望——我相信我會瘋。

但是馮超卻沒有瘋——他很理智地抓住了折磨過他的人,他努力用最快的速度成功地回到了生活的正軌,他找了一份與程序設計完全無關的職業——家具銷售員。

“重新開始最好的方法就是與過去完全決裂。去它的天才,去它的程序設計,我現在才發現,做普通人是最快樂的。”在轉正的那一天,馮超興高采烈地請我吃飯。看得出來,他是真的很快樂,因為他笑得像個孩子,露出洗掉文身的胳膊給我看——我知道那有多痛。

可惜過去不是文身,不是忍住痛就能讓它消失的。

“如果我是你,我不會有你那么理智。如果有誰毀掉我的人生,我也會毀掉他的人生,要他嘗盡我嘗過的痛苦。我不會想著要把他交給警察,我會用我的下半輩子去把他找出來,把他關起來,關二十年、三十年……我會在牢房里裝上有夜視功能的監視器,我會通過顯示屏來觀賞他的恐懼和痛苦,他越痛苦我越開心,只有他的痛苦能為我療傷……”我一面切著牛排,一面訴說著我想象中的報復,“所以,我真的很佩服你,你真的有很強大的心智。”

坐在我對面的馮超顯然已經倒了胃口,他停下刀叉:“怪不得人家說最毒婦人心。”

“心一旦受了傷就變得有毒了。”我說,“是病毒,會傳染。”

馮超開始夸張地大笑,雖然我說的并不是一個笑話。

我把他伸到我面前來的紅酒杯接了過來,貼在眼前晃動著。透過紅色看馮超的臉,他像是血流滿面。

我把紅酒倒在了地上。

“你沒有這樣做,是因為你根本不是馮超。”我慢慢地說,一面看著對面那張臉變了色。

“孫蕾,別開這樣的玩笑。”馮超勉強笑了一下,但他臉上的肌肉卻與他的笑容作對,不自覺地抽搐起來。

“整容手術如果傷到了面部神經就會這樣。”我一面模仿著他的抽搐,一面拿出一張照片,那是公安局用來通緝馮超的照片。“三年,如果是正常人,面貌也許不會有什么變化。可是,一個在黑牢里待了三年的人?哼,你不覺得你這個版本的‘馮超太健康了、太理智了一點兒嗎?真正的馮超,其實早就死了,對嗎?整容整成馮超真的很冒險,因為一旦失敗,你就會去坐牢。可是一旦成功,你就擁有了一個最安全的身份,而且,有很多的機會可以殺死我。”

“你真是瘋了,”馮超搖頭,“你不覺得你現在很多疑嗎?病態的多疑。”

我打開皮包,從里面拿出一張照片遞到對方的面前。我的殺手锏是一張合影—— 鄭宏的全家福。“多可愛的孩子啊!真可惜了,那天,如果不是我放了煙花,你就不會被吸引過來,你的妻子、你的孩子就不會和你走散了。還有一件事你可能不知道,那個發瘋的人,他小的時候曾經被煙花炸傷過眼睛,所以有煙花恐懼癥,這種恐懼最后變成了他精神病的禍根。他是因為見到我的煙花才發的病,你兒子的死,真的與我有關。”

我對面的男人恍惚地看著那張合影發怔,然后,他倒在了地上,全身劇烈地抽搐。

十二

“現在這樣挺好,我終于可以徹底休息了,一日三餐,吃飽睡足,沒事看看書。這才是我要的生活,自由自在,不會有人對你有期待,你也不用活在別人的期待里。你不知道那樣活著有多累,我從來不想做什么天才,天才不是什么好東西,因為別人只會把你當作零件,而不是當一個人……”

坐在我面前的男人微笑著,那笑容很清澈,以致于我相信他是真的這么想——盡管他并不是馮超,他只是通過整容手術得到了一張馮超的臉。

“但是他認定自己是馮超,這是一種很少見的心理疾病。因為受到極大的刺激,使得他無法接受自己的主人格,所以他抹殺了自己本來的人格,而分裂出了另一個人格代替了主人格。我想他潛意識里一定很希望變成馮超……”云夏分析著,“可能是出于羨慕或嫉妒。按照你的說法,他原本也是不錯的人才,可是卻一直生活在馮超的陰影里,天才的陰影不是什么人都能承受的。如果是普通人,他還有超越的機會,我想象得到那種絕望……”

我也可以想象得到,所以我相信真正的馮超在那個晚上已經死去了。他殺死黃松濤是為了保護自己為數不多的擁有,殺死馮超卻不止是為了嫁禍,更是為了得到真正的解脫。他以為可以解脫,但是隨之而來的卻是夜復一夜的噩夢,雖然他成功地逃脫了法律的制裁,但是卻沒能逃過良心的追捕。他本來得到了一個極受重視的工作,后來卻因為一個技術錯誤而讓其公司蒙受了重大的經濟損失,不得不引咎辭職。據說那個嚴重的事件導致他被整個行業排斥而長期失業—— 那是一個連實習生都不可能犯的錯誤—— 我忍不住想也許他是故意要犯那樣的錯誤,因為他的潛意識想要懲罰自己。在心理學的病案里,這并不是什么新鮮的故事,而后來他之所以要把自己的臉整容成馮超的樣子,也不止是因為他羨慕馮超的才華和生活,更大的可能是因為他希望馮超還活著—— 他活著,一切便還有機會被阻止。他費盡心機地導演了一場荒謬的獨角戲,一人分飾兩角。這一次,他放棄了鄭宏,讓馮超回來。

可惜,時間鐵面無私,在這條路上沒有人可以回頭。

所以,他唯一的選擇,是幻覺。

不過,我想他認定自己是馮超時說的話是真誠的——他不想再活在任何期待里,不論是別人的期待,還是自己的期待。

走出精神病院,我在門口的儀容鏡前站了很久。

其實,從某種意義上來講,我和鄭宏是很相像的——我們那么強烈地想變成別人,以致于我們終于把自我拋棄在了半途,最后我們就真的變成了別人。

責任編輯/謝昕丹
繪圖/王維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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