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佐野洋/著 杜海清/編譯

咖啡館里,女人正低頭仔細數著手里的錢。她那修剪得十分精致的手指輕輕地撥動著,把田原浩二潛藏在內心深處的對女人的欲望再一次撩撥了起來。也許,他從白皙、纖細的手指中看到了某種動物性的需要。
“是七張沒錯。辛苦你了!”那女人說道,“不過,說實話,出價還可以再高一點兒的……”她一邊將七張一千日元面值的鈔票放入手提包,一邊抬起頭??诩t的顏色與黑色的太陽鏡搭配入時。
“咦,真奇怪?!碧镌南?,這身打扮看起來可不太像是個普通工薪族的老婆。
“嗯,但我為了讓店家出個好價錢,也花了不少力氣啊。跑了三家當鋪后,才在估價最高的那家出手的?!?/p>
“哇,跑了三家?那太辛苦你了!說句實話,我長那么大,還沒進過當鋪的門呢?!?/p>
“啊,那你當然不會知道去當鋪當東西有多難啦。”
服務生端來了他們點的檸檬汽水。
“對了,這個還給你?!迸藢⒁粡埣堖f給田原。這是兩天前田原寫下的,作為收下那塊手表的憑證。手表是田原代為拿到當鋪典當的。
“呃!”田原接過那張紙團看了一下,就扔在了桌子底下?!耙院笕粲惺裁礀|西要送當鋪,打電話到我公司好了,我立刻就過來?!?/p>
“嗯,好的?!迸宋⑽⒌攸c了點頭。不過,她看上去似乎并沒在聽田原說話,而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樣子。因為戴著太陽鏡,田原無法看清她的眼神。女人優雅地抿起嘴唇吸著麥管兒。
“才不過三年工夫,這娘們兒倒是學得老練多了!”三年前,田原離開這個地方時,也曾聽說她為此自殺未遂的傳言,但現在一點兒也看不出她曾經有過不堪回首的過去。
女人嘴唇離開麥管兒,抬起了頭。也許是發現自己正被人凝視著,便問道:“怎么了?”
“啊,沒什么……你真漂亮!”
“嘻嘻……”女人癡癡地笑著,似乎很享受那種被人稱贊的滿足感。見她從提包里拿出煙盒,田原趕緊為她劃上一根火柴。
一種難以忍受的焦灼感向田原心頭襲來。他很清楚這種焦灼感來自何處。
兩天前的下午,在一套普通住宅的房間里,他曾經體味過的感覺現在正在復蘇,正是這種感覺讓他坐立不安起來。
“今天就這樣吧,我還有別的地方要去?!迸瞬活櫶镌男睦碜兓?,將快吸盡的煙頭掐滅在煙灰缸里。
“哦?你有事先忙,也沒辦法了!什么時候再有空兒呢……”田原有點兒依依不舍地站起了身。
“嗯??礄C會吧……”女人咧開嘴笑了笑。
第二天上午,田原因盜竊嫌疑被警方拘留。警方懷疑他偷竊了瀨目光子女士的一塊手表。
這天一大早,田原被兩名警察從睡夢中叫起。
“你前幾天是不是去當鋪當過一塊手表?”當得到肯定的回答后,警察又問他是怎么得到這塊手表的。
“我是受一個女人的委托,替她去當鋪的……怎么了?”
“那我問你,這個女人叫什么名字?”警察直截了當地問道。
“為什么要問這個?我非得回答不可嗎?”
“你這么問,倒是讓我們為難了。不過,我還是勸你協助我們偵破案子的好。告訴你吧,那塊手表是件贓物。”
“贓物?”警察的回答令田原十分意外,他心里不由得咯噔了一下,“難道……這表是她偷來的?”
“這樣吧,你還是跟我們走一趟吧,我們有很多問題要問你。”說完,兩名警察向田原靠了過來。
到了警察局后,讓田原更感到意外的是,向警察局報案的居然是瀨目光子本人!
“怎么會有這種事?!”田原幾乎要叫出聲來,“我是受這個名叫瀨目光子的女人委托去當鋪典當這塊手表的呀,她怎么可能當了表又報案失竊呢?這會不會搞錯???”
“怎么?!”為田原做筆錄的是個名叫小野的巡查部長。聽田原這么一說,也不由得露出了吃驚的神色。為防差錯,小野再次查閱了報案記錄,確認準確無誤后說,“你別糊弄人了!這世上哪有人一邊報案失竊,一邊托人去典當東西的?”
“你這話雖然沒錯,但我說的也是事實呀!很有可能是哪個環節出錯了。不過解決這個問題也很簡單,只要找瀨目光子當面對質一下就清楚了!”田原說這話時充滿了自信。他無法理解怎么會發生這樣的事,但他相信肯定是哪個地方出了差錯,要不然就是不合情理的怪事了!
假設報案人并不是瀨目光子,而是其他什么人,那么事情也就很清楚了,即瀨目光子是竊賊。這雖然作為一個猜測有點兒讓人無法接受,但從現在的事態來看,相比瀨目光子是受害者,還是有相當大的可能性的。
“就算你說的是實話,那我問你,她是在什么時候把手表交給你的?”
“是……”田原仔細回想起來。顯然,這是個用不著多想就能回答的問題,但他還是想盡可能地將時間說準確?!笆侨煲郧?,也就是五號的下午三點左右?!?/p>
小野再次查閱了案件卷宗,然后慢慢地抬起頭,嘴角故意露出一絲冷笑。
“報案人稱,發現被竊的時間是五號下午五點左右,而報案的時間則是六號的上午九點。也就是說,報案人先將東西交給你,然后再向警察局報案失竊——你覺得這符合常理嗎?假設這個次序倒一下,是先報了案,然后發現東西并沒失竊,卻又忘了辦理報案注銷手續,這倒還說得過去……”
“不!”田原條件反射似的打斷了小野的話。他在聽小野分析的過程中也想到了另一種可能?!八咽直斫o了我之后卻忘了這件事……”話一出口,田原自己也發覺這種可能性是不存在的。因為就算瀨目光子忘了曾經委托田原典當手表這件事,她怎么可能再到咖啡館來取當了手表后的錢款呢?要知道,見面的咖啡館是瀨目光子指定的呀。
“怎么,難道不是我說的那樣嗎?”小野點上一支煙,一邊望著裊裊上升的煙圈兒,一邊說,“也就是說,你是個化妝品推銷員,進入了被害人的家。屋子里空無一人,你無意中看到了一塊名貴的手表。這時,有一個聲音在你耳邊響起:‘喜歡這塊表嗎?把它拿到當鋪換點兒錢吧。于是,你就照著去做了……”
“請別玩這種誘供的把戲了,我可不是小孩子!首先,我不是酗酒者,也沒有幻聽癥之類的毛病……”田原心想,你是什么意圖我還不清楚?一開始讓我承認比較容易接受的事實,在我沒了退路后再將我逼入新的圈套中,到最后,不得不承認警方事先為我設想好的所謂的犯罪事實……
“我可不是說著玩兒,也沒有誘供的意思。被害人說是被盜,你卻說是受委托典當。要解決這個矛盾,我總得絞盡腦汁啊!”小野的臉微微有點兒紅,大概是被田原說誘供有點兒不好意思了。
田原見狀暗想,看來這人倒也不是個蠻不講理的警官。“我明白。但不管怎樣,還是請你再詢問一下瀨目光子。只要她確實是瀨目光子,聽到我的姓名,一定會明白是自己搞錯了?!?/p>
小野覺得,這個請求似乎也是可以接受的,便喚來一名年輕的警察,小聲叮囑了一番——估計是在吩咐通知瀨目光子來一趟。
隨后,小野繼續不斷發問,用意當然是想從田原口中套出話來。但田原卻是顧左右而言他,就是不給正面回答。他想,只要得到瀨目光子的回音,真相就會大白。
過了約莫十分鐘,年輕警察走了進來,在小野耳旁竊竊私語了一番。聽完年輕警察的報告,小野默不作聲,只是用雙眼盯著田原。
應該是訓練有素的關系,在盯了幾秒鐘后,小野的眼神倏地變得銳利起來,死死地盯著田原有將近一分鐘時間。田原也不甘示弱,迎著小野的視線堅持著,但最后終于無法忍受,開腔道:“怎么樣,結果如何呢?”
“還是我剛才說的那樣,瀨目光子說,她沒聽說過田原這個人?!?/p>
“怎么?!難道真有這種怪事?昨天還見過面的啊,我還給她了整整七千日元呢。”
田原無法控制自己的情緒,說出了這番話,盡管他知道順口說出的這番話并沒多大的意思。他感覺對面小野的臉漸漸變得模糊起來。
“你的供述漏洞百出。沒辦法,我只能簽發逮捕令了?!毙∫罢f著從桌子抽屜里取出了紙片。
五號下午,田原在街頭遇見了瀨目光子。那天天很熱,他正好從冷飲店買了冰水出來。
“啊,田原先生!”瀨目光子親熱地叫道。這一瞬間,田原并沒認出她是瀨目光子,甚至還以為是自己的哪個客戶,因為那模樣和三年前她在咖啡館做女招待時差別很大。由于職業的關系,田原整天要和數不清的主婦打交道。
“哎呀,是米琪!”田原脫口而出叫了一聲她從前的昵稱。與此同時,也想起了自己曾同她交往并最后甩了她的往事。
“好久不見!你在忙什么呀?”光子投來的是上下打量的視線。她的眼睛最后落在了田原的腳上。因為要整天奔波,田原腳上穿的是一雙式樣難看但很結實的鞋子。他被看得有點兒不好意思了。
“嗯,原先的公司關門了,現在在干推銷化妝品的工作。”
“是嗎,那一定很辛苦吧?公司在哪兒?”田原拿出自己的名片,內心有一種要向光子推銷產品的想法。
“啊,那到我家去坐一會兒怎么樣?反正現在也沒什么事,是吧?因為是個居民小區,說不定還能發展些新客戶呢?!惫庾诱f著就和田原并肩走在了一起。田原覺得,眼前的光子有著以往從沒見過的熱情,還變得大方了。從她說的“家在居民小區”來看,她應該已經結婚了。
走在一起的時候,田原竭力回憶她的真實姓名。
他終于想起來,三年前確實沒有人叫過她的姓名。在她從前干活兒的咖啡館里,同伴們都叫她“米琪”,田原也是跟著這么叫的。而平時相互說話都是用第二人稱的“你”。
走了大概五分鐘左右,就到了光子家所在的居民小區。他們一起走上了離小區入口最近的一幢房子的第三個門牌號的樓梯。
“在四樓。每天上下樓梯,唉,真累得夠戧?!弊咴谒鄻翘萆?,領先一步的光子回過頭來對田原說。每上一級樓梯,她那緊身裙包著的臀部就性感地扭動一下。田原一下覺得內心有種欲望被煽動了起來。他搖著頭,竭力告誡自己,這種期待純粹就是幻想,是一廂情愿,不可能實現。他的同事中雖然有人用炫耀的口氣說起過造訪單身女人家庭時被引誘上床的“艷遇”,但在現實中,田原卻從沒遇到過,甚至連這樣的氛圍也沒體驗過。
“盡管說起來,她也算是我從前的女友,但……”
令他意想不到的是,這種似有若無的期待,最終得到了實現。
光子把田原迎進起居室后,沒有拉開窗簾,只是打開了窗戶。也許是四樓的關系,不時有一陣陣涼風從窗外吹進來,田原不由得解開了襯衫紐扣。
“這天真熱!不好意思,我穿成這樣不知道是不是失禮?”光子脫得只剩一條紫色的薄裙后說。
“我沒覺得有什么不禮貌啊,不礙事的?!?/p>
“嗯,又不是陌生朋友,對吧?”
田原不知該如何回答才好。每當提起過去的事,他就會油然生出一種自責的感覺。
記得田原不再去光子的咖啡館后,她就天天往田原的公司掛電話,而田原則將她的來電號碼設置成了“主人不在”的狀態。
“你丈夫是做什么工作的?”田原問了一個無關痛癢的問題。因為從房間的擺設來看,也就是平常他跑推銷時常去的那些普通人家的樣子,但卻收拾得干干凈凈,看得出生活是很安逸的。
“嗯,也就是個普通的小職員。對了,和你田原先生還真有幾分相像呢,年紀也差不多吧?不過,他可是個把錢看得比什么都重的守財奴。只要手里有點兒余錢就要投到股市里去,所以我手頭也一直是緊巴巴的。”
田原心想,房間里看上去分外整潔,大概也是平時不怎么添置東西的緣故吧。他再次環顧了一下房間。
進入臥室后,田原一眼就看見了屋里放著的可睡兩個人的床墊。本來,這并沒什么特別,只是它再一次提醒了自己,光子已是別人的妻子。
然而,光子卻誤解了田原的眼光。
“啊,對了,那邊通風也許更好一些!”光子走過去將床墊折成沙發的樣子,然后讓田原坐下。
坐這里確實涼快多了。剛才在外面趕路弄出的汗一會兒就沒影兒了。
光子拿出了啤酒和火腿腸。在酒精的作用下,光子的肌膚立刻變得赤紅起來。還是和三年前一個樣,但酒量明顯大了很多,一杯杯的,比田原喝得還快。
“哎呀,喝得真爽!”當拿出的三瓶啤酒全喝完后,光子站起身,一屁股坐在田原的身旁。田原條件反射般挪開身子,但光子像是早計算好了似的,不偏不倚地向他撲來。
那條在酒精作用下變得赤紅的手臂鉤住了田原的脖子?!按昂?,沒問題吧?”田原瞬間想到了這件事。他聞到了光子身上散發出的香水味兒……
巡查部長小野歪著頭,聽著田原的供述。他覺得田原不像在說謊。因為每次他中途突然插話詢問,以測試他說的是不是真話時,田原都能不慌不忙地接住話頭,甚至繪聲繪色地描述細節。但是,報案的瀨目光子卻說從沒見過田原這個人,就連姓名也是第一次聽說。這究竟是怎么回事兒呢?
“好吧,你剛才所講的一切,我都知道了。但是,那個最為關鍵的手表呢,是怎么回事兒?”小野重新拿起鉛筆問道。
“是這樣的?!碧镌樕下冻隽擞悬c兒難為情的神色。“我準備離開的時候,從包里拿出了兩三件化妝品,算是對她表達一下謝意吧。沒想到她非常高興,說正好自己的化妝品快用完了。于是……”
照田原的說法,光子因為平時丈夫把錢看得緊,要買化妝品是件很難的事,這樣,便有了下面的對話——
“其實呢,你只要用點兒私房錢就行了……”田原打開裝化妝品的包,說話的口氣變得有點兒嘲弄的意味。也許是職業習慣,他一拿起包,說話樣子就會變得裝模作樣。
“我哪來的私房錢啊,要攢幾個錢簡直比登天還難!”
“嗯,要存錢,得先有余錢才行。不過還好,若過日子苦到不得不進當鋪,那才叫悲慘……”田原這么說,本來是想安慰一下她的,沒想到這話好像給光子帶來了啟發。“啊,是的。典當也是一個辦法?!闭f著,她便從茶柜抽屜里拿出了一塊背面刻有M·S字樣的女式手表。
“M·S……不知你的真名叫什么?”田原望著那塊手表問道,“叫米琪,所以用了個M?”
“你真笨!”光子瞪了田原一眼,然后略作思考道,“不是叫光子嘛,只是后來把姓改成了瀨目?!保ㄗg者注:“光子”的英文首字母是M,“瀨目”的英文首字母是S。)
聽到這里,小野打斷道:“茶柜抽屜?手表怎么會放在那種地方?”
“嗯,當時有她的身體擋著,我也看不真切,感覺像是從抽屜里拿出來的?!贝蟾攀菫榱嘶叵氘敃r的情形,田原眼睛看著天花板,臉上露出竭力思考的樣子。
“那塊表沒停擺?”
“是的,當時我也覺得奇怪,還問她,把表當了,會不會不方便啊。她馬上說,沒關系,自己還有一塊呢?!?/p>
“還有一塊?你確認過?”
“那個……”田原歪了一下頭,“那個倒沒注意?!?/p>
小野點了下頭,在筆記本上寫下了“手表數量”。如果光子的丈夫真像介紹的那樣十分節儉,就不可能給妻子買兩塊手表。就算是一般工薪族的妻子,擁有兩塊以上的手表也是一個疑問。
小野重新查閱了一遍報案記錄上“被害時狀況”一欄里的文字——“發現手表失竊的時間是下午五點。當時是為了核對收音機里報時的時間,卻遍尋無著。平時都是放在縫紉機上的,發現不在了,就找遍各個角落,但最終沒有找到。還有,中午過后,我曾外出過大約一個小時,記得當時是鎖上門的,不過也不能十分肯定?!?/p>
茶柜、縫紉機……小野思索著,這里存在著不一致。手表沒有戴在手上,這點也很奇怪。但轉念一想,家庭主婦做飯、洗滌時手上戴著手表確實也不方便。
小野點燃了一支煙。好像是受到了傳染,田原也從口袋里掏出了煙。小野也不制止,反而將桌子上的火柴遞給他。
對于那些證據確鑿的嫌疑人,小野向來態度強硬;現在面對嫌疑人,態度卻變得柔和起來,這是因為他內心已產生動搖:田原說的也許都是真的?
如果田原說的都是事實,小野想,那就得弄清瀨目光子報案的真實意圖。
不過,將瀨目光子的報案和田原的說明合在一起,從邏輯上來講,還是說得通——光子的丈夫瀨目聽起來似乎是個心思細膩的人,他下班回家發現妻子手上的表不見了,便提出疑問,光子無法告訴丈夫“手表已進了當鋪”,只得撒謊,說是遇到了竊賊。
但是,家里其他東西沒少,就單單被偷了一塊手表,這也無法自圓其說啊。倒是證明了田原的說法是合理的。
“還有……”田原開腔道。
“嗯,還有什么?”
“我剛才想起來,以前她和我關系變糟糕的時候,曾經動過自殺的念頭,不過沒死成?!?/p>
小野不作回答,只是點了點頭,意思是讓他繼續講下去。小野覺得田原陳述時沉著鎮定,基本上可以肯定他是清白的。
“我覺得,她很有可能一直怨恨我將她甩掉,為了報復我,才做出這種事來?!?/p>
“嗯……”小野口里吐出煙圈兒應聲道。他想,田原提出的“復仇說”雖然很像小說里的情節,但也不是沒有可能。如果瀨目光子真如他所說的那樣,曾經有過自殺未遂的經歷,那么對這樣一個性格暴躁的女人來說,復仇的可能性就更大了。至少,這樣做不會傷到自己,比自殺容易多了。
“是嗎……對了,你有沒有注意到瀨目光子身上有什么顯眼的特征?”
“這……是什么意思呢?”
“我的意思是,她說連你的姓名也是第一次聽說,而你卻強調你們倆曾經是男女朋友甚至和她還有過肌膚之親。所以,假如你知道瀨目光子身體上某個隱秘部位有胎記什么的,就能證實你主張的真實性了!”
“哦,胎記……”田原微微閉上了眼睛。
“這小子難道在回想瀨目光子的裸體模樣?”想到這點,小野故意干咳了一聲。
“啊,有了!”像是在回應小野的干咳聲,田原叫了起來,“聽說她去年做過闌尾切除手術!”
“是嗎?”小野連忙將此事記了下來。
辦妥田原的拘留手續后,小野便離開了警察局。他打算直接去找瀨目光子,聽她陳述案情。
現在小野已傾向于田原無罪說。要真是從沒見過一面,他怎么可能知道她做過闌尾炎手術?田原很有把握地說出這一點,就足以證明他是清白的。同樣,如果瀨目光子的肚子上確實有個刀疤,那也就證明她說的是謊言。
小野這樣想著,腳下的步子顯得更自信了。這不是為獲得罪犯的證據奔忙,而是為洗刷一個嫌疑人的罪名在進行調查?;叵胱约航甑木焐?,懷著這樣的目的奔波還是第一次。但是,在快到瀨目光子家所在的居民小區時,他又犯起難來:瀨目光子的肚子上有沒有手術刀疤,這怎么確證呢?
那個居民小區里,應該每戶人家都有洗浴設施,不可能去公共澡堂洗澡,也就是說你無法去向公共澡堂的“番臺”(譯者注:日本澡堂坐在入口柜臺處的人)打聽。還有,你也不知道為她做手術的醫生姓名,所以這條線索也基本無望了。
“有沒有簡單易行的了解辦法?”他想來想去還是想不出好的辦法來。
一走進小區大門,眼前就是四幢住宅樓。建筑物的外墻呈灰白色,看上去有些年頭了。
“第一幢房子的第三個門牌號。”小野循著田原說的地址,走上了水泥樓梯。這個門牌號里每層有兩戶人家,一樓到四樓,這個樓梯就是八戶人家合用。樓梯的臺階不少,小野走著有點兒氣喘。
“每天上上下下跑四樓,真夠戧?!边@是瀨目光子對田原說過的話。
“確實挺累的?!毙∫跋搿.敃r田原供述的時候,他覺得這話還是可信的。要是他不曾和瀨目光子一起爬過這個樓梯,也就不會知道有這話。
四樓的兩戶人家分別是145號和146號。145號門口掛著“瀨目”的名牌。
小野按了一下門上的電鈴。他聽見里面房間有電鈴的響聲,卻沒人應答?!安辉诩??”小野躊躇片刻,用手旋了一下門把手,門鎖著。
正在這時,對面146號的門打開了,走出一位年約二十六七歲模樣,手里提著個購物袋的年輕女子。女子將自家房門拉上后,用狐疑的眼光看了小野一眼。
“也難怪?!毙∫跋?,鄰居剛遭竊,見到陌生人起疑心十分正常。
為了消除對方的疑心,小野出示了警官證。
“啊,您辛苦了!有什么事嗎?”
看起來,年輕女子并不知道瀨目家遭竊的事。這究竟是因為生活在公寓里的人大多不愛管鄰居家的事,還是瀨目光子刻意不讓鄰居知道?如果是后者,那又是為什么呢?小野隱隱地有了這樣的疑問。
“對了!”小野忽然產生一個念頭。他從開襟襯衫的胸前口袋里摸出一張照片給年輕女子看。那是一張鑒定科剛剛沖洗出來的田原的照片。
“你認識這個人嗎?”
“嗯?”女人皺起眉頭,看著照片。“好像在哪里見過……是那個全國通緝犯嗎?”
“不、不,還不至于那么厲害,我只是想打聽一下而已……”
“對不起,讓我再仔細瞧瞧。”女人拿著照片不斷地換著角度端詳。忽然,她夸張地“啊”了一聲,臉上露出和年齡極不相稱的孩子般的表情。
“怎么,你見過這個人?”
“嗯,不過……”
“如果實在無法確定也沒關系——你在哪兒見過這個人?”小野焦急地問道。

小野這樣打聽,當然不是要尋找田原這個人,所以也沒必要如此地急迫,他只是突然產生出一種奇怪的錯覺。
“這人好眼熟……但就是沒法兒確定……”
“行,沒關系!我只是想多一個旁證,作為參考而已?!?/p>
“嗯,不過,我說出的話你要替我保密……”女人謹慎得有點兒出乎小野的意料。
“行!我答應你的要求。”
“其實,兩三天前,我看見這個人和瀨目夫人在一起……”
“哦,在哪兒看見的?”
“就在這兒。”女人用手指指自家門上掛著的“多治見”名牌?!爱敃r我正要出去買東西,剛好看見瀨目夫人也開了自己家的門,有兩個人走出來,就是瀨目夫人和照片上的這個男人。不過,瀨目夫人很快縮回房里去了。那個時候……”
“那個時候怎么了?”
“怎么說呢……可能是我看錯了也說不定……”女人欲言又止。但從她的表情看,似乎有著想把知道的都說出來的意思。所以,小野并不作聲,只是用眼神來催促。
“嗯……瀨目夫人穿著貼身薄裙……好奇怪啊,那男的只是個客人,可是……”
“哦,這樣啊。那時大概幾點鐘?”小野心想,這事雖已八九不離十了,但還是問一下的好。
“應該是三點左右吧……也許三點不到?”女人蹙著眉頭答道。
“太謝謝你了!”小野微微鞠了一躬。
多治見夫人回了禮后,便下樓走了。女人涼鞋觸地傳來的輕快腳步聲,不禁讓小野感嘆,年輕真好!
小野原本已做好長久等待的心理準備,但不出五分鐘,他想見的人就出現了。一見來人,他再一次感嘆:“好年輕!”
瀨目光子上身穿著一件大花紋的罩衫,下身配著緊身裙,年齡看上去和多治見夫人不相上下。不過臉部化妝好像比多治見夫人更勝一籌,很合小野的趣味。相比之下,多治見夫人看上去花哨了一點兒。
瀨目光子也是用警戒的眼神看著小野?!罢凉M肚子怨氣呢?!笨吹竭@個眼神,小野不由得這樣想。這個判斷只是根據自己多年的經驗作出,并無特別的事實依據,但多數能猜準。
“你是瀨目先生的夫人吧?我是為調查那塊失竊的手表……”小野出示了他的警官證。
“啊,讓您久等了,真對不起!”聲音低到幾乎難以聽清。
她站在門前,打開門邊上的牛奶箱,取出放在里面的鑰匙。
“鑰匙放在這種地方?你真大意啊?!毙∫艾F在已經可以肯定,手表并非被人偷竊。不然,剛剛遭竊,怎么可能干出這樣大意的事來?
“不好意思,”瀨目光子紅著臉說:“因為弄丟了備用鑰匙……我怕離家的那會兒工夫,他恰好回家就進不了門了……”
“嗯?是說你丈夫嗎?他下班的時間不是固定的嗎?”小野追問道。瀨目光子的丈夫若是公司職員的話,回家的時間不固定,那不是太奇怪了嗎?
“啊,是這樣,他是公司的營銷負責人,有時外面辦事結束得早,就會提早回家?!?/p>
瀨目光子打開房門后,小野跟著她走進了房間。
“屋子里亂糟糟的……”瀨目光子說著在小方桌前放了一個坐墊。待小野一落座,便端上了一杯大麥茶。然后她便手拿團扇扇著,似乎在等小野開口。
“說起來有點兒冒昧。夫人,你認識這個人嗎?”小野說著拿出了田原的照片。
瀨目光子接過了照片。現在小野最想看到的是,她看照片時臉上會露出什么樣的表情。幾乎可以肯定,她會回答“我不認識”,但是表情呢,會是什么樣的呢?
然而,就好像是看穿了小野的意圖而竭力不讓感情變化流露出來,瀨目光子只是瞄了一眼,淡淡地說了一句“不認識”,就把照片放在了桌子上。
“是嗎,那就奇怪了!有人見到這個名叫田原的男人曾和夫人在一起?!毙∫耙贿厪目诖锾蜔?,一邊說道,眼睛卻一直盯在瀨目光子的臉上。
瀨目光子的表情開始出現很大的變化。這既是一種單純的吃驚表情,似乎隱隱地還夾雜著某種復雜的感情在里面。
“啊,這人是誰呢?”
“我現在還不能告訴你。如果要上法庭,他或許會以證人的身份出庭。”
瀨目光子的眼中掠過了一絲不易覺察的陰翳。
“法庭上的證人?”
“是的。或許您已經知道,這個名叫田原的人將夫人的手表送進了當鋪。而警方拘捕他后獲得的口供卻是,是您委托他典當的?!?/p>
“怎么?我怎么可能委托一個從沒見過的人去當鋪典當東西?”
“是啊,這實在讓人無法明白。現在夫人一直堅稱手表是被人偷走的,我不知道檢方對此會如何判斷,但要是起訴田原,讓法院裁決的話,辯護人一定會拼命尋找證據證明手表是夫人委托送當鋪的,他會讓曾經見到過你們倆在一起的人出庭作證;而如果田原和夫人是互相認識的這點得到證明的話,那起訴方就處于十分有利的地位?!?/p>
瀨目光子剛才為了看照片而停止搖動扇子的手,這會兒又開始搖動起來。也許是受到剛才一番話的觸動,她搖扇的動作比先前緩慢了許多。
“嗯,那這個叫田原的人還說了些什么話?”
“簡單地說吧,他說和夫人相識已有三年。這次在路上偶然相遇,夫人邀請他到家坐坐,上門后又受到您的盛情款待。臨走時,夫人將一塊手表委托他典當……”
小野故意將“盛情款待”這個詞說得別有意味。他想,這詞用在這方面雖然有點兒模糊,但總比直截了當地說出來要好。
但瀨目光子不知是腦子反應遲鈍還是怎么著,似乎并不懂得這個暗喻,臉色居然沒一點兒變化。
“這種信口開河的話誰都會說,胡編亂造,手段也太拙劣了……”
“您說得沒錯,如果是編造之詞,這個叫田原的人真的是個傻瓜蛋。但是我們卻認為,他的陳述有很強的可信度?!?/p>
“是嗎?我不太明白……”瀨目光子這下完全停下了搖扇的手,而另一只手則不停地捋著罩衫的領口。
“好吧,夫人,我還是把什么都告訴你吧。這些不是我說的話,而是田原說的,這點請您不要誤解了……”說著,小野將田原的供述簡單地介紹了一遍。
“真不可思議,什么亂七八糟的,居然還算是供詞……”當聽完小野的話后,瀨目光子夸張地聳了聳肩膀,說話的聲音也提高了半個音階,“這種事有半點兒證據嗎?”
“嗯,確實還沒什么證據。但是,我們假設,田原說的都是事實的話,一切也是合乎情理的。夫人想買化妝品,想買時裝,需要自己支配的錢,于是讓田原幫忙把手表當了,可是在丈夫面前又無法掩飾,為了不惹丈夫生氣,便向警局報案說手表被人偷竊了。但沒想到的是,表竟然這么快就被找到了……”
小野現在已經傾向于認為田原是清白的,他打算沿著這條思路去解決這個案子。見了瀨目光子后,確實也沒出現任何動搖他這個認識的證據,現在剩下的問題就是如何說服她承認是自己報了假案。
“那么,這樣一來,這個叫田原的人是無罪的了?”
“啊不,現在還不能完全這么說。只是,讓我說起來的話,夫人現在處于非常不利的地位?!?/p>
“怎么?”瀨目光子蹙起了眉頭。
“也就是說,如果夫人回答對田原這個人哪怕是有點兒認識的話,事情就好辦多了!可是您卻說,這個人您完全不認識,連姓名也沒聽說過,是不是?”小野再一次尋求確認般的問道。這是不是有點兒壞心眼?他曾這么反省過。但他馬上告訴自己,為了得到最好的結果,采取這個多少有點兒逼迫的辦法也是不得已而為之。
……
“您還堅持原來的說法嗎?”
“是的,我說的都是事實,為什么要改變呢?”瀨目光子有點兒生氣了,嘴唇抿得緊緊的。
“是嗎?不過這樣一來,就像我剛才說的,被告一方只要證明夫人和田原原本是認識的這一點,就可處于十分有利的地位了。而這一點如果得到證明,哪怕是你們之間說了一句話,夫人您也會被裁定是說謊?!?/p>
“這個我明白,我覺得那不可能得到證明。”不知怎的,瀨目光子的口氣一下變得強硬起來,以致于小野忽然懷疑自己的判斷是不是真的錯了。尚被羈押在拘留所的田原對自己的供述抱著絕對的自信;而眼前的瀨目光子也是自信十足。而且,看上去絕不像是故意表演出來的。
“您說不可能得到證明?我看未必。如果讓我做田原的辯護人的話,證人可是不少。首先,可以找到兩三個證明夫人和田原早在三年前就已認識的人;接著,在出事的那天,有一個人看見夫人和田原在一起;最后,咖啡館有一兩個女招待曾目睹田原將七千日元典當的錢交給夫人。光是這些就有足夠充分的證據了!”
“真是莫名其妙!怎么可能有這些人?當然你要栽贓誣陷又另當別論……”
“這個女人是不是精神有毛???”小野忽然這么想。剛才多治見夫人還說親眼看見他倆在一起的。只要夫人在法庭上作證,法官應該就能對他們的關系作出清晰的判斷。面對態度強硬的瀨目光子,小野甚至有了當場說出多治見夫人姓名的沖動。
“干嗎要誣陷您呢?就在剛才,我已經見過這樣的人了,她應該會在法庭上作證的吧?!?/p>
“真讓人不可思議!全都是無中生有啊!奇怪的是,根本不存在的事,怎么會有目睹的人……”說到這里,瀨目光子忽然停住了口。
“她是想起什么事了?”小野也屏住了呼吸。可是瀨目光子接著說出的話令他失望之極。
“難道是有什么人裝扮成我的樣子?”
“不可能吧?哪有長得那么相像的人!再說,就算是十分相像,也不至于連闌尾炎……”
“怎么?”瀨目光子一下變得面紅耳赤起來,像是受到了很大的沖擊。
“我的意思是,假設田原自己走上證人席,證實您的腹部留有手術刀疤的話,結果會怎么樣呢?這種事情,不是關系很親密的人應該不會知曉,您說對嗎?所以,就此一點,也能證明夫人和田原是有著某種特殊關系的吧。”
一說到闌尾炎手術的事,瀨目光子就好像霜打的茄子,一下子蔫掉了。她的視線落在了裙子上,牙齒咬著下嘴唇。
“還有,”小野乘勢追擊,只是盡量將語氣放柔和。“在法庭上,辯護人也會將夫人作為證人來訊問。這是將您看作辯護人一方的證人來進行的。此時,夫人就是一個‘有敵意的證人,辯護人在訊問時往往會采取誘導性訊問的方式來套你的話?!?/p>
“???”瀨目光子抬起了頭。她可能一時無法理解小野口中說出的一連串法律術語。于是,小野用通俗的語言進行解釋。
“辯護人會問:‘某月某日你沒見過被告,是嗎?‘你也沒請被告到自己家,并穿著單件內衣請他喝啤酒?‘你沒有把手表交給被告,請他代你送到當鋪典當?就是這樣一個接一個地把問題拋給你。你已經宣過誓,所以只能老老實實地作出回答。如果發現有不合常理的地方,還會被更激烈地步步逼問。所以不能作偽證,不然萬一出現破綻,就有可能被追究偽證罪。總之——”小野下結論般的繼續說道,“遇到出色的辯護律師,連我們這樣的人,站在證人席上也是繃緊神經,不敢有絲毫的疏忽。”
聽到這里,瀨目光子抬起頭來,眼里落下了淚珠。
“啊,贏了!”小野想,這下可以為田原洗清冤屈了!
“那……今天所說的一切,您能不能做到不向外透露出去?”瀨目光子用手絹擦了擦眼睛問道。
“當然可以。還有,虛報假案也只是觸犯了輕微犯罪法,我可以替你爭取減輕到不予追究,所以……”小野說這話時語氣平靜,內心卻為自己追查的嫌疑人現在馬上就要自行坦白而激動。
“嗯……我還得啰唆一句,這事也不要讓我丈夫知道……那塊表無論怎么處置都不要緊,我只是不想讓我丈夫知道這件事……”瀨目光子用右手手指摩挲著裙邊請求道,她的聲音低到幾近于無。
“好的。那我再問一聲:手表確實不是被盜,而是給了田原?”
“是的。”瀨目光子彎下身子,將臉伏在桌子上。雖然沒有出聲,但她的肩膀在劇烈地抽搐。
田原接到釋放的通知后,并沒有感到特別高興。因為他覺得這本來就是理所當然的事。
小野來到拘留所迎接他。
“你辛苦了!這么熱的天,一定夠戧吧?”小野改變了說話的用詞。將原本應該說的“對不起”說成了不合時宜的“辛苦了”,田原還是覺得很受用。
“剛才瀨目光子來訊問室了,因為要她寫個悔過書……怎么樣,要不要去見見她?”
“哦……”田原猶豫著。他倒并不怎么想去見那個女人,只是對她報案感到好奇,想知道她這樣做的真實意圖是什么。“好吧,那就在小野先生的見證下……”
“見證這個說法怪怪的,不過,我也算是個相關者吧……”
兩人興高采烈地說著話,走出了拘留所。
訊問室在二樓的北端,小野拉開玻璃門,田原緊跟在后,首先映入眼簾的是大花紋上衣。
“你好。”聽到田原的招呼聲,坐在椅子上的女人回過頭來。
“啊!”田原不由得吃了一驚,搞錯人了!他連忙在房間里環視,可是并不見還有其他人在。
“怎么了?”小野奇怪地在田原和女人身上來回掃視。
“小野先生,這是怎么回事兒?是不是在玩兒什么把戲?”
“嗯?我不明白你在說什么,你們倆不認識?那又出問題了!”小野的口氣也變成了責問的意味。
“但這位是……”田原又一次端詳了女人后問道。
“怎么,你說什么?她不是瀨目光子嗎?”
“是的,可是我說的那人……”田原感覺自己腦子一片混亂,不知道該如何表達才好。
“嗯?別慌,你慢慢說。站著也不是個事兒,來……”小野似乎明白了田原為什么會慌神,他從房間一角搬來了一把椅子,請田原坐下。
“首先我問你,你說的瀨目光子是眼前的這位嗎?”
“不!眼前的這位給人的感覺時髦多啦!”田原心直口快地說出自己的感覺。眼前的這個女人比他認識的瀨目光子,也就是米琪,可是恬靜優雅得多了。
“這就奇怪了!瀨目小姐剛才還承認說,是她委托田原先生把手表送去當鋪的?!?/p>
“不可能!我可從沒拿過眼前這位的任何東西,連見都是第一次見到?。 ?/p>
“那……”這會兒,瀨目光子插了話,“那我收回先前說的話吧!”
“收回?收回哪部分?”小野連忙取出記錄案卷。
“所有。我是在被逼無奈之下,才承認小野先生說的一切,這些都是錯的……”
“等一下!你剛才說都是被逼無奈才承認的,我既沒對你施加刑訊逼供,也沒威逼利誘……”小野用辯解的口吻說道,“夫人您倒說說,一開始您為什么要承認,這也許可以為我今后如何做好偵查工作提供參考……”
“這……當時我只是覺得再怎么堅持都無濟于事才認下來的。”
也許是再沒任何可顧慮的事了,瀨目光子用沉靜的口吻作了解釋——
當初一開始聽小野說的話,她是很鎮靜的,因為都是自己沒經歷過的事,只要好好調查一下,就會真相大白。然而,當小野說到上法庭的時候,她就開始動搖了。特別是提到要在法庭上公開爭辯自己同一個名叫田原的陌生男子有沒有肉體關系的時候,她就更受不了了。雖然覺得自己是清白的,但還是擔心最后會是什么樣的結局。旁聽的人當中會不會真有人相信自己和田原有著不潔的關系?特別是那個十分隱私、理應不會有多少人知道的闌尾炎手術的傷疤,如果拿到法庭上來討論的話,懷疑他倆關系曖昧的人就更多了。當然她也想到,不管旁聽席上的這些人怎么看,都不會影響到自己的人生。但問題是,如果自己的丈夫在場,或者事后聽到傳言,他會怎么想?“你和那個被告發生過肉體關系?”“沒有!”即使你很堅決地否定,也難免會在他的心中留下無法消除的陰影。要是這樣的問題被反復詢問,或者被告人田原到處炫耀和女人的關系如何如何,那還有誰相信自己的清白呢?丈夫內心有一半是相信妻子的,但是另一半呢,不是正相反嗎?
這是再清楚不過的事了!
這么想下去,她就覺得,還是認下田原說的話,不要把這事弄到法庭上去的好。盡管要她承認與田原有肉體關系這一實際并不存在的事有點兒難以接受,但這樣認下后,知道此事的不過就是警察局里的人。相比在公開的法庭上否認,讓旁聽席上的人將信將疑,還不如認下后,防止擴散到警察局范圍之外來得劃算。除此之外,還有什么更好的辦法不給丈夫帶來疑惑呢?
“所以,那只是我用貞操的名聲來息事寧人而已。”說完這一席話,瀨目光子終于露出了明媚的笑容。
“你可想得真遠!否定自己不貞,反而會招致更多的人懷疑自己是否貞潔;而認下了呢,卻能保護自己,這真是個奇妙的想法……”
“是的,如果讓丈夫產生哪怕是一丁點兒的疑心,就會在他心頭留下傷痕,而這個傷痕只會越來越深……”說到這里,也許讓她想起了什么,瀨目光子的臉頰微微泛紅,小野聽后不住地點頭。
“可是,請等一下!”田原大聲嚷道,他還有一個疑點沒解開。“那給我手表的人究竟是誰呢……”
“哦,對了!夫人,您的鄰居多治見夫人叫什么名字?”小野向瀨目光子問道。
“啊,應該是叫美樹子吧……”
“美樹子?那米琪很可能就是美樹子了!”(譯者注:日語中“米琪”和“美樹子”的發音相似)田原想起當時自己是何等粗心,沒有仔細看清門外的名牌,就聽信了她的話。
小野有點兒自夸地說:“這就很清楚了!那個住宅小區一號樓第三個門牌的四樓,就住著瀨目和多治見兩戶人家。而多治見夫人看了田原的照片后就說,曾經見到此人和瀨目夫人在一起。實際上呢,你們倆現在才剛剛第一次見面,是吧?如果真是這樣,那就是多治見夫人說了謊。想一想她為什么要說這個謊,就基本上可以斷定是她偷了表。對了,還有你,夫人,你將家門的鑰匙藏在牛奶箱里很不安全啊。這件事的發生,很可能是這把鑰匙惹的禍?!?/p>
被這么一說,瀨目光子也只得老老實實地點點頭。
“但是,她為什么要冒稱瀨目光子呢?”田原說出了他最后一個疑問。難道她料到瀨目光子會因為受不了困擾而作出虛假的陳述,才膽敢冒用人家的姓名?如果真是這樣,那實在是太可怕了!
“啊,對了,對了!”瀨目光子興奮地叫了起來。“我一直在為自己小時候闌尾炎手術留下的傷疤怎么會讓人知道而感到奇怪,現在想起來了,好像是前年吧,多治見夫人也做過這樣的手術!”
聽到這里,田原從椅子上站了起來。他想起自己曾經好奇地反復撫摸過多治見美樹子身上的那條刀疤?!暗栋獭婚_始在她的心頭留下刀疤的不就是我嗎?”想到這里,田原不由得叫了一聲,“小野先生!”他想拜托小野,在接下來的辦案中多多關照多治見美樹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