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好!
傳統的幸福觀用一句話就可以總結,那就是《安娜·卡列尼娜》開頭的那句:“幸福的家庭都是相似的,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焙芏嗳税堰@句話絕對化、抽象化為:“幸福都是一樣的,不幸各有不同。”
當今,確實有一種讓人非常擔憂的情況,我們的幸福觀正呈現出一種僵化和單一的趨勢,比如我們認為財富、地位是幸福與否的重要標準。我發現有些年輕人的幸福觀也很狹隘,越來越單一,這必須引起我們高度的關注。
幸福應該是多樣的。同時我想幸福的重要基礎之一,實際上是一種和諧的觀念。當年溫家寶總理曾經公開發表過文章,說他那時去看望季羨林先生,季先生跟他講,中國文化對世界文化的最重要的貢獻是兩個概念:一個概念叫“天人合一”,第二個重要概念就是“和諧”。季先生講的“和諧”包括三個層次,但是媒體只側重講了前兩種。一是人和社會的和諧,二是人與人之間的和諧。季先生講的最重要的第三點是人自身的和諧。你如果自身不和諧,怎么可能跟別人和諧?比如我看到一個人開的車比我好,我就很生氣,然后我就要罵兩句;我看到一個人的房子比我大,我也要罵兩句;我看見崔永元、孟非的名氣比我大得多,我看到他們就恨得要死。這就是人自身不和諧所造成的。
人自身的和諧既然如此重要,那它主要靠的是什么呢?我想,靠的是文明與教養。在人類歷史上,文化和文明一般是同步的,一個人受教育程度越高,就越有教養。在今天,文化和文明似乎沒有必然的關系,教育和教養似乎也沒有必然的關系。我們大多數人的文化水平越來越高,但是社會的文明程度不僅沒有相應的提高。整個社會的教育水準越來越高,博士、碩士、名牌大學的本科生比比皆是,但是我們看到整個社會的教養水平不僅沒有相應的提高,反而出現了某種程度的降低。一個沒有文明和沒有教養的人,以及由這些人組成的群體,是難以擁有真正的幸福的。
幸福有很多種,幸福是多元的,但我認為,有一種幸福是必須生活在一種文化的、文明的、有教養的快樂之中的。有時候我特別愿意從一些老人身上感受他們的幸福。我想舉兩位老人家的例子。一位是季羨林先生,他出生于1911年,清朝滅亡那一年。他從小經歷戰亂,他在留德期間,天天挨著盟軍的炸彈,天天要躲炸彈,他雖然躲開了國內的抗日戰爭,卻置身于第二次世界大戰的旋渦中心。另一位是錢學森先生,他20世紀30年代去了美國,第二次世界大戰雖然沒有波及美國本土,但是錢學森先生曾以美國陸軍上校的身份被派到德國去。
季先生出生在一個非常貧苦的家庭,他的親叔叔中就有餓死和送人的,他的父母都不識字。當然錢學森先生有點不同,他的父親是教育家,曾經擔任過教育部的官員。他們兩個人都曾歷經苦難,都有過吃不飽的經歷。季先生曾經一次吃下過一筐土豆再帶十磅蘋果。因為在二戰期間,他一度沒有東西吃。但是我覺得他們的人生都是幸福的。為什么他們的人生會那么幸福,我們難以想象。比如季先生,在那段瘋狂的歲月里,不對他批斗了,就把他安排在女生宿舍門口打鈴,因為那時都是傳呼電話,電話來了要說“幾零幾室、某某同學有客”,都這樣叫的。季先生有一段時間就負責干這個。后來季先生告訴我,他那段時間居然感覺幸福。為什么?因為他終于可以每天偷偷地從家里抄兩大張紙的梵文——古代印度史詩《羅摩衍那》,把它帶到門口的值班室里,邊喊電話的時候,他就邊琢磨著怎么把它翻譯出來。后來我們知道,《羅摩衍那》的漢譯版是季先生獨立完成的。
錢學森的幸福充滿文化的快樂,跟季先生一樣,他們完全沒有物質上的那么多選擇性,他們依仗著一種人文的滋養,一種文明的積淀,度過了非??鞓返娜松?。我們難以想象,一個大科學家的生活會是什么樣子的。大家可以去錢學森圖書館看看,他的兒子錢永剛先生把父親所有的東西,包括與母親蔣英的婚書都捐到了上海。錢先生的寫字臺是老式的,寫字臺的對面有一把非常小的椅子,我問錢永剛這椅子誰的?他說是母親蔣英的。原來錢學森先生每天做完非常高精尖的絕密研究之后,就會坐到這個桌子前去剪報,蔣英就坐在那把小椅子上陪著丈夫,一坐就是幾個小時。有一天蔣英對錢永剛說:“你去陪陪你爸爸?!彼f:“我跟他沒什么好談的,他是搞導彈的,又不好跟我談。”蔣英說:“你爸爸會高興的,陪他不一定要說話,你坐在那里就可以了?!卞X永剛先生說:“我這才知道,快樂是可以很安靜的,幸福是可以很寧靜的,陪伴是可以不需要說話的。”
當一種生活真的有了幸福感以后,一件最普通的事情都會給我們帶來幸福的感受。在錢學森晚年,他幾乎把自己所有的錢和獎金都捐了。香港有位愛國企業家頒發給他一個“杰出科學貢獻獎”,獎金是五百萬港幣。錢學森先生那時住院了,就由蔣英代他去領。她臨走前,錢學森先生笑著對旁邊的工作人員和兒子說:“你看,你媽媽要去領獎了?!笔Y英說:“是啊,我要去領獎了,一張證書和五百萬元港幣。”下面一句錢學森先生說的話是我聽過的非常有教養,而且極其幽默的話。他指著蔣英說:“你看你看,她要‘錢,我要‘蔣(獎)”。
今天,在我們的國家正經歷著快速的發展和轉變的時候,在我們享受物質財富,享受著安寧和安全,享受著越來越多的自由的時候,我們也要有一個思想準備,我們會面臨更多的疑惑和困境。而我們對幸福的標準不再也不應該再一致。幸福絕對不是一種,幸福絕對不等同于或者不僅僅等同于財富、地位、名譽等,請大家一定要記住,有一種幸福叫“文化快樂”。謝謝大家!
復旦大學教授錢文忠在文化論壇上的演講
編輯 張金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