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開嶺
1
有一條街,父親總不讓兒子靠近,總要找個理由悄悄繞開。
原來,這條街藏著全城的狗肉館,一年到頭,街邊放滿了鐵籠,一只只憔悴的狗趴在里面,充當(dāng)活招牌。那條街上有股怪味兒,是恐懼的味道,是動物臨終的味道,是血蒸發(fā)的味道……
這是個高尚的父親。
他怕孩子吸入不良空氣,他怕孩子的眼睛受傷,他怕幼小的心靈感染病毒。他最怕的是,孩子在慢慢適應(yīng)后變得坦然,在一次次驚愕和無能為力后變得麻木,最終變成那些路人中的一個。
我不知道,這對童話般的父子,能在世間東躲西藏多久,能在繞來繞去的路上走多遠。
但他們的存在,像金子般貴重。
他們改變了人群的成分,重新編輯了我對人間的印象。
想起一個高山上的習(xí)俗:一個獵人在和野獸搏斗之后,要用泉水和樹葉洗凈臉才回家,以免眼里有未散盡的兇煞,附體到嬰兒身上。孩子斷奶前,獵人不能捕殺哺乳期的動物,不能帶沾血腥的獸皮回家,否則,孩子長大會成為歹人。
這是個美麗的迷信。
大凡迷信,都有這般特點:后果不成立,但禁忌中包含的精神主張,卻是高貴的。
2
埃·奧·卜勞恩,這位德國人雖然生活在最黑暗的年代并被其吞噬,卻獻出了溫暖的《父與子》——我少年時最喜歡的漫畫書。那個大胡子、禿腦瓜、啤酒肚、永遠為兒子效勞又總被兒子俘獲的男人,既是我羨慕的父親,也是我立志要成為的那種成年人。
1934年12月,長篇漫畫《父與子》在《柏林畫報》問世,立即風(fēng)靡德國,這個被政治凍僵了表情的國家,這個一度忘記了生活的民族,露出了久違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