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浩博
古玩博覽會策展人
你會說“I DO”嗎
記得多年前聽過一個真實的故事:某報社的老編輯是位收藏愛好者,一日從地攤淘來了夢寐已久的心愛瓷器,白天里“伴駕”懷中百看不厭,夜間睡覺也要寶貝兒“侍寢”床上。老伴只得“移宮”沙發。數月后,遇行家指點,此物為仿品。老人心酸之余,把“新歡”打入冷宮,重把老伴請回床上。眾人哭笑不得,老人卻自嘲道:盡管空歡喜一場,可這幾個月的快樂是多少錢也買不來的呀!
的確,這就是收藏者的心態。收藏之旅就是一種單戀,是一場無怨無悔的付出,是一出有情有義的尋覓。
收藏作為人的一種生活方式,是一種自發的精神需求和審美渴望。從生理學角度,筆者臆測收藏應該與早期人類為繁衍種族而積攢食物的動物本性有關。而正如人類愛情與動物交配之間的差異相似,人類把物質的占有、積攢延伸到了意識層面,從而產生了更高層次的追求,有獲得精神享受的愿望與滿足。毋庸置疑,收藏的對象是物質,可獲得的卻是精神層面的享受。這種享受,是占有、是滿足、是炫耀、是一種精神上的“審美高潮”,并以這一種興奮的體驗為記憶,不斷重復,進行著一次次的收藏之旅,在完成自身審美需求的同時,進而提升人的精神生活質量乃至加大有限人生的密度。
這種對藏品的愛,可以歸結到詩人“寤寐思服”的愛慕,“望眼欲穿”的等待,“衣帶漸寬”的折磨;可以體驗為佛家未得到時的“求不得之苦”與得而復失的“愛離別之苦”。這種自發之愛與個人經歷有關、教育程度有關、接觸環境有關。這種愛,是心有靈犀的相遇,是愛不釋手的親近,是跨越時空的神交,是如隔三秋的思念。對于藏家而言,收藏的緣起就是一個愛字:我愛,故我藏!藏品無高下之分,愛心無厚薄之別。從明清官窯到手辦車模,自法書碑帖至郵幣票據,收藏之愛大都如此。
可是近一時期,某些媒體充當了媒婆的角色,以“理財”為名為收藏牽線搭橋來了。殊不知,這收藏是財富的結果,而絕不是財富的手段。沒有感情的婚姻是不幸的婚姻,收藏必定是先心生愛慕,然后追求,再行占有的健康過程;現在趕時髦偏要先結婚,再戀愛,利用話語權的優勢先引導你花出錢去購得藏品以圖日后升值,再強迫你去了解她、欣賞她、喜愛她。
什么事一沾上功利二字,就不免要變了性質。把收藏當作一種投資、理財手段,好比把婚姻作為生貴子、得佳婿的賭注。盡管歷史上的成功案例頗值借鑒:呂不韋不就把自己的種子養成了皇帝?而且還成為了千年后古玩行的祖師爺。但要指望媒人的一張巧嘴就能淘到個如意伴侶,未來生出個前途無量的兒子、閨女,就未免荒唐了。
再說,收藏就是環肥燕瘦,各取所需,哪能制造出個統一標準?大家一窩蜂得來的只能是大路貨。藏品沒了特色,千篇一律,還叫什么收藏;藝術批量生產,眾生一面,哪談什么價值。這樣的收藏只能算是采購甚至是團購。媒體、買家(實在談不上是藏家)關心的不是藏品的文化內涵、藝術品位,而是“東西”當下時值幾何?“貨品”未來升值如何?
最后套用西方婚禮常用的一段問話:“你愿意收藏這些藏品嗎?愛它、忠誠于它,無論它貶值、有傷或者破損,直至失去。”
面對收藏,你會說“I DO”嗎?
謝其章
藏書家
聰明人也有糊涂時
以前我老是嘲笑某些人在收藏時上當吃虧打眼犯傻,心里想“騙人無罪,受騙活該”。我的理論是,騙與被騙是智力上的較量,終歸不比明搶有著不可抗拒的因素。你為什么上當受騙,我為什么不受騙上當?這不明擺著的事嗎,上當與受騙,終歸是輸在智商上。某些智商很高的人為什么也會打眼犯傻?這就關乎情商啦。現在有個不好聽的詞“腦殘”,我們時時刻刻要提防染上這種病毒。
有位哲人說:“人生在世,還不是有時笑笑別人,有時被別人笑笑。”現在輪到自己被人家笑笑了。這個“自己”是我的一位特別要好的朋友(姑稱“陳某”吧)。陳某與我相識于中學,比我低一年級,那時他的才藝已經非常出眾。籃球打得尤其好,是校籃球隊主力。打得好到什么程度呢?他去體校訓練,教練說這個小隊員球技嫻熟,非常規動作也運用自如,連犯規動作都與別人不一樣,裁判都看不出來。
上世紀60年代,我們學校的校辦工廠主營業務是刻象棋子,手工課發一把刻刀,“將卒相炮馬車士”就開刻了。像我這樣天生手笨心不靈的,一堂課也刻不了幾個棋子,刻出來的還是殘次品。陳某呢,不但刻得好、刻得快,絕活是左右手使刀。陳毅外長是棋迷,學校選出刻得最好最精的一副象棋送給陳老總,這副棋就出自陳同學之手。后來我們一起下鄉插隊,不在一個生產隊,但相距并不遠,經常互相串隊。我是最怵農活了,鏟地、割高梁等尤其怵得要命,而陳某呢,所有的農活他仿佛天生就會,干得比老鄉還溜,老鄉說他“你以前一定干過農活”,一時傳為笑談。70年代知青中興起一股木工熱,陳某的才藝又一次得以顯露,“無師自通”,他的木匠活兒得到公認,行家稱陳某水準夠專業六級。我改造家里的舊八仙桌,把陳某請來,那幾天親眼領教了他的真本事,下料、劃線、鑿眼、拉隼、熬膠、拼縫、組裝、上漆,無所不能,無所不精,我真是徹底服焉。
繞了這么大的彎子,該回歸正題了。80年代陳某進入餐飲業,同樣干得風生水起,常年在外地授課。前幾天他從杭州給我電話,稱在當地搞到十幾件汝窯(后又稱是受人之托),說你不是認識馬未都嗎,請他鑒定一下真偽,然后如何如何。我說瓷器可是重災區,你不會是讓人騙了吧?你先說說這些汝窯的來歷。陳某(現在是陳大老板了)說是人家祖傳三代的老貨,現在資金周轉不靈想出手變現。我說這種“祖傳”的故事都老掉牙了,你真信了?陳某說我查了資料了,其中一件全世界就16件,中國5件,故宮里有2件云云。而且他對了故宮的圖片和他手里的這件分毫不差,那還假得了?電話里怎么勸他要慎重要慎重,先別付款云云,陳某都聽不進去。幾十年的老朋友,這忙我得幫啊,明知老朋友走火入魔,得,舍著老臉給馬先生打電話,馬先生不在國內。又給觀復博物館電話問什么時間搞瓷器鑒定。正東問西問之時,陳大老板乘著飛機帶著“汝窯”回北京了,第二天就帶著“故宮之外惟他獨有”的珍陶孤品讓我領著去了一家我有熟人的拍賣行。
結果還用說嗎,電視鑒寶節目的口頭禪:“胎質疏松,畫工呆滯,有明顯作舊痕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