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枕上書·心之阿蘭若

2013-04-29 22:51:02唐七公子
男生女生(月末版) 2013年8期

唐七公子

上期回顧:鳳九將阿蘭若同沉曄的往事講給蘇陌葉,陌少方知為何當年阿蘭若要在刑臺上救下橘諾。

第八章

天陰有雨,小雨淅瀝下了一個時辰零三刻。未時末刻,有信自前府來,陌少斜倚窗欄,聽雨煮茶,拎著信角兒將信紙懶懶在眼前攤開,瞧著紙片上鳳九幾個答允的墨字,臉上浮出個意料之中的笑容。

此境到底是誰造出,蘇陌葉曾疑過沉曄,但此君待鳳九扮的阿蘭若在行止間同從前并無什么大分別,若果真是沉曄所造,按他在阿蘭若往生后的形容,能重得回她,即便是個假的,也該如珠如寶地珍重著,這么一副不痛不癢漠不關心的神態,倒是耐人尋味。

再則帝君已有幾日不見,他老人家的行蹤雖向來不可琢磨,但消失得如此徹底,卻并非一件常事。帝君在謀什么大事陌少自覺不敢妄論。近幾日帝君似乎用他用得趁手,時常在他肩上排一些重任,晚一日曉得帝君的謀劃,算是落幾天心安少幾天頭疼。

他私心盼帝君他最好消失得更久一些。

另一廂,自打送出信后,鳳九就很惆悵。

在陌少的回憶中,阿蘭若空手握白刃握得何等的云淡風輕,撕袖子又撕得何等的瀟灑意氣。鳳九尋了把同傳說中的圣刀有幾分形似的砍柴刀,在手上比了比,刀未下頭皮先麻了一層,又演練了一遍單手撕袖子做綁帶的場景,手都紅了袖子卻連個邊角也沒損。

鳳九覺得,阿蘭若是真豪杰,但她是真糾結。那么,若是提前把血放出來,拿個口袋盛著,待她上靈梳臺救人時,啪一聲直接將血包扔到刀身上,這樣行不行呢?會不會顯得有些突兀呢?

她日思夜想,自覺憔悴。

橘諾的大刑定在四月初七。

四月初二,鳳九夜觀星象,噓聲嘆氣,三垣二十八宿散落長天,太微垣中見得月暈,她的星相學雖只學得個囫圇,大約也曉得此乃是赦罪之兆,略放寬心。

心寬后忽省得陌少這篇戲本子里,息澤神君亦是個重角色,從前乃是因他沒有下山,由得阿蘭若在上君跟前胡亂編排,但此回息澤時時在上君跟前晃蕩,編胡話前,她是否需先同他知會一聲?

息澤神君,他近日是在何處來著?

正沉思間,忽然遙見得天邊乍現一道銀藍的光陣,鳳九早曉得這個世界有邊有界,天邊自然也不會是真正的天邊,瞧這個方向,像是白露林旁的水月潭。

水月潭于原來的梵音谷而言,是唯有女君以前去泡溫泉的禁地,此境中的水月潭,卻是連王族也不能涉足之所,愈加的神秘。陌少提過一兩句,說水月潭就像是連著現世與新創之世的一個通道,既不循現世的法則,也不遵新創這個世界的法則束縛,是個險地,亦是個混亂之地。

既然是這樣的地方,此時卻陡現光陣,雖只那么一瞬,亦大不尋常。陌少有句話點評鳳九點評得中肯,好奇心甚重。一個無聲訣捻起,不過頃刻,這個好奇心甚重的少女已端立在白露林里,水潭中間的一塊巨石上。

剛站穩,不及將四周瞟上一眼,聽聞背后蚊子哼哼的一個聲兒,“姑娘,姑娘,你擋著我了,麻煩站開些。”

鳳九嚇一跳,回頭一望,幾步外傘大的蓮葉結成一串,似盾牌般豎立在水潭旁,翠綠翠綠的極為扎眼且刺眼。提醒她的聲兒就是從那后頭傳來的。

鳳九幾步過去,揭開其中一張蓮葉。葉子后頭出現一張小童的臉,驚嘆地和她對視了片刻,立刻往旁邊讓了讓,羞赧道:“方才沒有瞧見是這么漂亮的一個姐姐,來來,你坐我旁邊,最近這一排的好位置都被占完了,幸虧我人長得小可以給你挪個位置出來。”

鳳九其實沒有搞懂這是在做什么,但一看有位置,本著一種占便宜的心態,順其自然地就坐了。左右綿延一望,果然都擠滿了小童,每個人手里頭皆扶立著個荷葉柄擋著自己,虔誠地望著高空。

鳳九伸手彈了彈眼前的荷葉,“你們立這個是做什么?”

身邊的小童子極為熱心道:“這個嘛,這是一種隱蔽,潭里棲息的一尾猛蛟老爺正同一個厲害神仙打架,打得可好看了,我們全族的小魚精都跑出來看熱鬧,撐個荷葉免得被猛蛟老爺注意到,呵呵。”

鳳九抽了抽嘴角,猛蛟老爺它直到現在也沒有注意到這個扎眼的荷葉陣真是太不容易了,心中對方才所見的光陣因何而來有了個譜,誠懇求教道:“不知在此收蛟的卻是哪位神君?這尾猛蛟……猛蛟老爺又是犯了什么樣的大錯?”

小童子遞給鳳九一把煮毛豆,挨著她又坐近一些,手指朝著前頭的水月潭比畫道:“是這樣的,這個潭底有一個儲著許多靈氣的冰棺,冰棺里頭睡了一個美人,我在下面玩的時候都看到過。冰棺里的靈氣有時候會流出來,就引來了住在水潭另一頭的猛蛟老爺,因為護衛這口冰棺的法術施得很高超,猛蛟老爺起先只敢躲在周圍分食一些跑出來的靈氣,后頭覺得不過癮,就想打破冰棺將靈力全部放出來。那天猛蛟老爺不行運,撞冰棺的時候正好被這個厲害的神仙路過遇到,就同他打了起來,已經打了兩天了。他們現在可能是在更前頭些的水里頭打所以看不到,一會兒還會冒出來的。我們先休息一會兒,吃點煮花生和煮毛豆。”說著又遞給鳳九一把毛豆。

鳳九剝著毛豆,覺得潭底睡了個人這樁事還挺稀奇,但此時卻不安全,待打架的那二位從水里頭冒出來后倒是可以下去一觀。

嘴里頭嚼著無味的毛豆,鳳九嘆息小魚精們其實挺懂享受。坐了人家的位子還吃了人家的豆,免不了在廚藝上提攜他們一兩句,“你們族里有七香草沒有?曬干磨粉拿個小罐封好,往后煮花生毛豆抑或是炒瓜子板栗都可以往里頭放一兩勺,味道比現在這個好。”

小童子眨巴眨巴水汪汪的大眼睛,里頭盛滿了欽佩和仰慕,誠懇地受了教。

不過片刻,遠處果然有水浪沖天而起,帶得他們眼前的荷葉都晃了一晃,正好晃出個縫隙來,鳳九趁勢將攢在身旁的毛豆殼扔出去。小童子一只手穩住荷葉柄激動道:“看,他們出來了!”另一只手再遞給她一把毛豆。

鳳九抬頭一望,倒抽了一口涼氣。

水潭中參天大樹的光華將林子渲染得如同白晝,騰騰霧色繚繞著翠蘭的樹冠,遠望竟有幾分九天瑤臺的意思。此時臺上正盤踞著一尾吐息粗重的銀蛟,而月色清輝之下,銀蛟對面衣袂飄飄的持劍之人,不是幾日不見的息澤神君卻是哪個?

紫衣的神君氣定神閑,浮立在最大的一株白露樹的樹梢頭,身后是半痕新月,清風入廣袖。

這是鳳九頭一回看息澤拿劍,大多時候她見到他時他都在鼓搗藥材,因此她私心將他定位得有些文弱。此時見他對著猛蛟的氣勢和威儀,竟覺得這種神姿似乎同他更合稱些。

他持劍的模樣,有一種好看的眼熟。

銀蛟長居于水潭之中,尤其擅水,長嘯一聲,竟有半塘的水顛簸起來,騰空化形為冰魄利箭,箭雨直向紫衣神君而去。

鳳九瞧著這個陣仗頭皮一麻,心道,幸好息澤原本就是此境中人,此時可以聚起仙障來對抗,像她這種境外之人,在這里會受到法術的限制,尋常仙術尚可,卻使不出什么重法來,這種時刻必定被箭雨射成個篩子。

箭雨疾飛,一涌而來,卻見息澤并未聚起什么仙障,反而旋身出劍。雪白的劍光中流矢紛落,待息澤手中劍光緩下來時,她眼尖地瞧見最后幾簇箭頭被他用劍鋒輕輕一轉打偏,竟回射向憤怒的銀蛟。

銀蛟蜷起身子閃避,紫衣的神君冷靜地瞅著這個空隙急速出手,劍氣擦過蛟尾,竟斬下完完整整的一條尾巴來。

銀蛟痛吼一聲,斷尾拍打過身下的白露林,林木應聲而倒,上頭粘著大塊的蛟血,落進水里頭融開,老遠都聞得到血腥味。

一列的小魚精們各個興奮得眼冒紅光,鳳九身旁的小童子激動得毛豆都忘了剝,手緊緊地拽著鳳九的衣角,“猛蛟老爺是頭多尾蛟,尾巴能長七七四十九次,前頭砍的那四十九回它的尾巴都立刻就長出來了,你看這回就沒有長出來!”

鳳九目瞪口呆,生怕自己是看錯了,遲疑道:“我方才似乎瞧著神君他沒有祭出一絲法力,光憑著劍術就把那個箭頭雨破了,還把你們猛蛟老爺的尾巴砍了?”

小童子握拳點頭道:“這兩天都是這么打的呀,厲害神仙要是使法術就打不了這么久了。我娘說打架這種事,最忌諱雙方懸殊過大,三招兩式間定勝負有什么看頭。打架的趣味,在于你來我往間勝數的縹緲,懸著打架之人的命,也懸著看架之人的心,看得人眼珠子都舍不得挪,這才是一場有責任感的精彩好架,厲害神仙他很負責吧?”

徒劍宰蛟譬如空手擒虎,這個人的劍術到底是有多么變態,鳳九無言了半晌,斟酌地捧場道:“神君他很負責,你娘也是一番高見。”

小童子面露得色,突然驚吼一聲,“呀,猛蛟老爺逃到水里去了。”又著急道,“他不曉得傷口流血的時候在水里頭血流得更快嗎?”

鳳九心中感嘆這是多么有文化的一個小魚精,脖子亦隨著他的聲兒朝著戰場一轉。

四下搜尋間,潭水中驀然打出一個大浪,沉入水底的猛蛟突然破水而出,頭上頂著一團白光,細辨白光中卻是個棺材的形制。

一直淡定以待的息澤神君臉色竟似有微變,鳳九琢磨銀蛟頭上的這個,興許就是方才小魚精口中睡了個美人的冰棺,一時大感興趣,探頭想看得再清楚些。

息澤的劍中有殺意。方才雖然他砍了銀蛟的尾巴,她卻并沒有感到這種殺意,銀蛟似乎亦有所感,得意得一番搖頭晃腦,但頃刻肚子上就中了一劍。

冰棺自高空直垂而下。

在它垂落的過程中,鳳九感覺有一瞬看清了棺中人的面容,還來不及驚訝,便被一種魂魄離體的輕飄之感劈中,腦中一黑。待穩住心神消了眩暈后,她驚訝地發現,自己似乎正在半空急墜。

有一只手攬上她的腰,接著撞進了一個帶著白檀香和血腥氣的胸膛。耳邊有急速風聲,沉穩心跳聲。

鳳九試著抬頭,望上去的一瞬,對上一雙深幽的眼睛。這雙眼睛前一刻還含著凍雪般的冷肅之意,待映出她的面容迎上她的目光時,卻猛地睜大。

真是漂亮。青丘的第一個春陽照過雪原也不過如此。

鳳九分神想著,覺得摟著自己的手更緊了些,近在耳畔的喘息竟有一絲不穩。

息澤神君他,有些失態。

在這里看到自己是這么值得激動的一樁事嗎?鳳九覺得稀奇。

風聲獵獵,也不過就是幾瞬,略啞的聲音貼著她的耳廓說了兩個字:“藏好。”下一刻已將她推了出去。雖是一個危急時刻,力度卻把握得好,她掉落在白露樹的一個枝椏上時沒有覺得什么不適。

再抬頭望時,息澤御風已飛得極遠,將銀蛟徹底引離了這一方水潭,似乎打算將新戰場設在潭那邊的一方禿山上。

鳳九棲在白露椏子上,右手在眉骨處搭個涼棚往禿山的方向一瞧,什么也沒瞧見,耳中只聽到猛蛟時而痛苦的長嘯,料想息澤正占著上風,并不如何擔心。新月如鉤,潭似明鏡,待要從棲著的椏子上下來,卻見潭水中映出一個佳人倩影。鳳九定睛瞧清楚潭水中佳人的倩影,一頭從樹椏子上栽了下去。

哆嗦著從水里爬上岸時,鳳九都要哭了。她終于搞清了方才息澤為何有那么一驚。原來冰棺里的美人醒了。

醒來的美人在何處?片刻前在息澤的懷中,此刻正趴在岸上準備哭。

一心一意準備哭的鳳九覺得,她今天實在是很倒霉。普天下誰有她這樣的運氣,看個熱鬧也能把魂魄看到別人的身上。陌少說過此地混亂,但她沒想到能亂到這個地步。她此時宿著冰棺美人的殼子,她連怎么宿進她殼子的也不曉得。她離開了阿蘭若的殼子,也不曉得那個殼子現今又如何了。

還沒等她醞釀著哭出來,幾棵白露樹后卻率先傳出來一陣肝腸寸斷之聲。她認出來哭天搶地的那個正是方才挨著她坐的小魚精,圍著他的另外兩串小魚精默默地抹著眼淚,他們中間的地上,直僵僵躺著的恰是阿蘭若的殼子。

萍水相逢的小魚精哭得幾欲昏厥,“漂亮姐姐你怎么這么不經嚇啊,怎么就嚇死了啊!”強撐著昏厥未遂的小身子,鼻子一抽一抽,“阿娘說人死了要給她上兩燭香,我們沒有香,我們就給你上兩把毛豆。” 其余的小魚精也紛紛效仿,不多時,阿蘭若的身上就堆滿了煮花生和煮毛豆。

小魚精們的義氣讓鳳九有點感動,一直感動到他們掏出一個打火石來打算把阿蘭若給火葬了。趁著火星還沒打出來,鳳九躲在樹后頭,趕緊拈動經訣隔空將阿蘭若的殼子推進了水中。殼子掉進水中的那一刻,她抹了把腦門上的冷汗,亦不動聲色潛進了水潭中。

在鳳九的算盤里頭,一旦她靠近阿蘭若的殼子,說不準就能立時換回去,屆時她同這個冰棺美人各歸各位,正是造化得宜。

她在水底下握住阿蘭若的手,沒有什么反應;抱住阿蘭若,還是沒有什么反應;捻一個魂魄離體的訣,卻覺此時自己的三魂七魄都像被捆在冰棺美人的殼子里,脫離無法。

事情它,有些許大條了。

誠然她并非真正的阿蘭若,變不回去心中也覺沒什么,但頂著阿蘭若的臉,吃穿用度上不用操心,頂著這個冰棺美人的臉,莫非天天跟著小魚精們吃毛豆?毛豆這個東西偶爾一吃別有風味,天天吃還是令人惶恐。再則,她還應了陌少要頂著阿蘭若的身份幫他的忙,半途而廢也不是她的行事。

鳳九在水底下沉思,既然變不回去了,而她又必得讓所有人繼續認為她是阿蘭若,有什么法子?

唔,施個修正之術,將比翼鳥一族關乎阿蘭若模樣的記憶換成這個冰棺美人的,或許是條道。

鳳九想起她的姑姑白淺有一句名言,只有課業學得不好的人才是真正的聰明人。此情此境,片刻就能想出這么個好主意,鳳九在心中欽佩自己是個真正的聰明人,順便一贊姑姑的見解。但課業不好,卻始終是個問題。當初夫子教導修正術時她一直在打瞌睡,施術的那個法訣是怎么念的來著?

被銀蛟頂出去的冰棺如今已落回湖中,就在她們腳底下,鳳九胡亂將阿蘭若塞入冰棺,又胡亂照著一個朦朧印象施了個修正術,胡亂寬慰自己既然是個真正的聰明人,一個小小的修正術豈有什么為難之理。做完這一切,她登時將諸煩惱拋于腦后,踩著水花浮上水面,打算關懷一下息澤打架打得如何了。

看熱鬧的小魚精已散得空空,徒留岸邊一排扎眼的荷葉懨懨攤著,遠處的禿山似乎也沒有什么動靜,鳳九感到一瞬莫名的空虛。

低頭再望向水面時,水中人長發披肩,白裙外頭披了件男子的紫袍,瞧著竟然有些縹緲熟悉。

一道白光驀然閃過鳳九的靈臺,這個冰棺中的少女,會不會是她真正的殼子?她無法再移到阿蘭若的殼子里,乃是因她機緣巧合回到了自己的身體中?這個想法激得她不穩地后退一步。

但來不及深想,天邊忽然扯出一道稠密的閃電,雷聲接踵而至,老天爺有此異象,必是有惡妖將被降服。果然,禿山上傳來猛蛟的聲聲痛吼,冷雨瓢潑,借著白露林的璀璨光華,可見乃是一場赤紅的豪雨。

鳳九抬頭焦急地搜尋息澤的身影,雨霧煙嵐中,卻只見紫衣神君遙遙的一個側影,身周依然沒有什么仙法護體,銀色的長發被風吹得揚起來,手中的劍像是吸足了血,繞著一圈淡淡的紅光,氣勢迫人。

猛蛟身上被血染透,已看不出原本覆身的銀鱗,眼中卻透出兇光,露出極其猙獰的模樣。

鳳九不禁打了個哆嗦。

被激得狂怒的困獸揚頭嘶吼,電閃之間彎角向紫衣神君瘋狂撞過去,像是已放棄了法術,要以純粹的力量做最后的勝負一搏。鳳九一顆心提到嗓子眼,嘶聲急喊快躲開。紫衣神君卻并未躲開,反而執劍迎上去,劍鋒極穩極快,斬風破雨之勢直劈過蛟首,但那樣硬碰硬的姿勢,堅硬的蛟角亦無可避免刺過他的身體。那一瞬間不曉得眼睛為何那樣靈敏,鳳九見他反手斬斷刺進身體的蛟角,只皺了皺眉,臉上甚至沒有其他痛苦的表情。

白露林的光華一瞬凋零,滿目漆黑間,鳳九覺得自己聽到了蛟首落地時的沉重撞擊。她喊了兩聲息澤,沒有人回應。她跌跌撞撞地爬上一個小云頭,朝著禿山行得近了些,血腥氣漸重間,她一疊聲地喊著息澤,但仍然沒有人回應。

空中影出一輪圓月,四月初二夜,卻有圓月,也是奇哉。雨下得更大,倒是退了血色。鳳九的小云頭吸足了雨水,一動一行軟綿綿的,頂不住沉重,最后歇在禿山的一個山洞口。

她全身上下都被雨水澆透,心口一陣涼。

息澤在哪里?是不是傷得很重,還是已經……他最近都對自己不錯,冒險去始空山給她取護魂草,送她魚吃,她被橘諾兩姐妹算計時,他還來給自己解圍。

她不曉得心頭的恐慌是不忍還是什么,也不曉得身上的顫抖是冷還是在懼怕什么。她覺得她不能待在這個山洞,外頭雨再大,不管他是傷了還是怎么了,她得把他找出來。

正要再沖進雨幕,身后的山洞里卻傳來一聲輕響。此種深林老洞,極可能宿著一兩頭奇珍異獸。鳳九攀著洞壁向里頭探了一兩步,并未聽到珍獸的鼻息,又探了一兩步,一陣熟悉的血腥味飄進鼻尖。

顧不得小心扶著巖壁,鳳九顫著嗓子試探地喊出“息澤”兩個字,幾乎是一路跌進了山洞。

洞口還好些,依稀有月光囫圇見得出個人影,洞里頭卻是黑如墨石。她一向怕黑,自從小時候走夜路掉進一個蛇窩,也不怎么再敢走夜路,今天晚上不曉得哪里借來的一個肥膽。子夜無邊,濕乎乎的山洞里頭一線光也沒有,她渾身發毛,哆嗦著預備從袖子里掏顆明珠出來照明。方才她在洞口就該將它掏出來,也不至于不體面地滾進山洞,她不曉得那時候自己怎么就會忘了。

手指剛觸到袖子里的明珠,忽感到一股大力將她往后一扯。她“啊”地驚叫一聲,明珠啪一聲墜地,順著一個斜坡直滾到一個小潭中。小水潭醞出淺淺的一團光,但只及得她腳下。她才發現方才自己是站在一尾臥蛇的旁邊 ,再多走一步,一腳踩上去,難免不會被它的兩顆毒牙釘入腿中。此刻,這尾臥蛇已斷作兩截。

一只手摟在自己腰間,將她穩穩收進懷中。她雖是個小女孩,但到底青丘的帝姬做了這么多年,家學淵源還是能耳濡目染一些,曉得判斷這種時刻,會救自己的不一定就是友非敵,需警醒些。她定了定神,像凡間那些隨意扯塊布就能當招牌的摸骨先生一樣,有意無意地摩挲過圍在腰間的手,想借此斷出身后人大體是個什么身份。

極光潔的一只手,食指商陽穴處并無鱗片覆蓋,不是什么山妖地精。小指指尖圓潤,亦并非鬼族魔族。手掌比自己大許多,應是個男子。指端修長,膚質細膩,看來是位養尊處優的公子哥兒。手掌略有薄繭,哦,公子哥兒偶爾還習個刀或習個劍。

正待進一步摸下去,忽然感到身后的呼吸一窒,又是一股大力,反應過來時,鳳九發現自己背貼著身后的巖塊,困在了公子哥兒和洞壁的中間。

洞頂的石筍滴下水珠,落進小潭中,滴答。

朦朧光線中,她雙手被束在頭頂,公子哥兒貼得他極近,面無表情地看著她,干燥的手指卻撫上她的臉頰,如同方才她撫著他一般,眉毛,眼角,鼻梁,狀似無意,漫不經心。

她不曉得原來這種摩挲其實是很撩人的一件事,要是她曉得,借她一千個膽子她方才也不那么干。

對了,公子哥兒是息澤神君。

她方才沒有猜到是息澤,因那只手溫暖干燥,并無什么血痕黏漬,干凈得不像是才屠過蛟龍的手。此時一回想,她同息澤相見的次數也算多,但著實沒有看過他狼狽的模樣,這樣的行事做派,倒像是一下戰場就能將自己收拾得妥帖。

他的手指停在她唇畔,摩挲著她的嘴唇,像立在一座屏風前,心無旁騖地給一幅絕世名畫勾邊。鳳九忍不住喘了一口氣,在唇邊描線的手指驟停,鳳九緊張地舔了舔嘴角。息澤古冰川一般的眼忽然深幽,她心中沒來由地覺得有什么不對,本能往后頭一退。身子更緊地貼住巖壁那一刻,息澤的唇覆了上來。

后知后覺的一聲驚呼被一點不留地封住,舌頭叩開她的齒列,滑進她的口中。他閉著眼,每一步都優雅沉靜,力量卻像是颶風,她試著掙扎,雙手卻被他牢牢握住不容反抗。她聞到血腥與白檀香,原本清明的靈臺像陡然布開一場大霧。

她覺得腦子發昏。

這樣的力道下,她幾乎逸出呻吟,幸好控制住了自己,但唇齒間卻含著沉重的喘息,在他放輕力度時,不留神就飄了出來。

緊握在頭頂的雙手被放開了,他扶上她的腰,讓她更緊地貼靠住他,另一只手撫弄過她的肩,一寸一寸,扶住她的頭,以免她支撐不住滑下去。她空出的雙手主動纏上他的脖子,她忘了掙扎。他吻得更深。她不知道為什么覺得這種感覺很熟悉,好像這種時候她的手就應該放在那個位置。

她腦子里一片空白。他的唇移到了她的頸畔,她感到他溫熱的氣息撫著她的耳珠。體內像是種了株蓮,被他的手點燃,騰起潑天的業火。這有點像,有點像……她的頭突然一陣疼痛,靈臺處冷雨瀟瀟,迷霧剎那散開,迎入一陣清風。

神思歸位。

洞中的塵音重灌入耳,鐘乳石上水落石出,像誰漫不經心撥弄琴弦,靜謐的山洞中滑出極輕一個單音。她一把推在息澤的前胸,使了大力,卻沒推動。他的嘴唇滑過她的鎖骨痛哼了一聲,頭埋在她的左肩處,仍摟著她的腰,輕聲道:“喂,別推,我頭暈。”

推在息澤胸口的手能感覺到莫名的濕意,舉到眼前,借著潭中明珠漸亮的暖光,鳳九倒抽一口涼氣,瞧著滿手的血,只覺得幾個字是從牙齒縫里頭蹦著出來的,“流了這么多的血,不暈才怪。”

肩頭的人此時卻像是虛弱,“別動,讓我靠一會兒。”

血腥味越來越濃重,鳳九咬著牙道:“光靠著不成,你得躺著,傷口沒有包扎?”

息澤低聲,“正準備包扎,你來了。”

鳳九悶聲道:“我沒讓你把我按在墻上。”

息澤不在意道:“剛才沒覺得疼,就按了。”又道,“別惹我說話,說著更疼了。”

扶著重傷的息澤前后安頓好,鳳九分神思索,這個,算是什么?

她被占便宜了,被占得還挺徹底。

按理說,她該發火,凡是有志氣的姑娘,此時扇他一頓都是輕的。但占便宜的這個人,如今卻是個重傷患,不等她扇,已懨懨欲昏地躺在她的面前,她能和一個傷患計較什么?

她沒有想通,他方才的力氣到底是打哪里冒出來的?

那樣的陣仗,著實有些令她受驚,親這個字還能有這么重的意思,她連做夢都沒有想過。其實今天,她也算是長了見識。

洞中只余幽軟的光和他們兩人映在洞壁的倒影,細聽洞外雨還未歇。

聽著蕭蕭雨聲,鳳九一時有些發神。

在青丘,于他們九尾狐而言,三萬歲著實幼齡,算個幼仙。她這個年紀,風月之事算夠格沾上一沾,更深一層的閨房之事,卻還略早了幾千年。加之在她還是個毛沒長全的小狐貍時,就崇拜喜歡上東華帝君。聽折顏說,比之情懷熱烈的姑娘,帝君那種型約莫更中意清純些的,她就一心一意把自己搞得很清純。

念學時她一些不像樣的同窗帶來些不像樣的書冊請她同觀,若沒有東華帝君這個精神支柱她就觀了,但一想到帝君中意清純的姑娘……她沒收了這些書冊,原封不動轉而孝敬了她姑姑。

當年她老爹逼她嫁給滄夷時,其實是個解閨房事的好時機。按理說出嫁前她老娘該對她教上一教,但因當年她是被綁上的花轎,將整個青丘都鬧成了一鍋糊涂粥,她娘親頂著一個被她吵得沒奈何的腦子,那幾日看她一眼都覺得要少活好幾年,自然忘了要教她。

她去凡間報恩那一茬,無論是那個宋姓皇帝還是葉青緹,卻皆是不得她令連握她一根小指頭都覺得是褻瀆了她的老實人,這一層自然揭過不談。

到此時,鳳九才驚覺,她長這么大,宋皇帝、葉青緹再加上個息澤神君,被迫嫁出去三回,滄夷神君處算是欲嫁未遂一回;且此時一邊擔著個寡婦的名號,一邊被迫又有了個夫君。自然,這等經歷對他們當神仙的來說并不如何離奇,離奇的是,她到此時竟仍對閨房之事一無所知。當年追東華時追得執著,她竊以為有了這層經歷,謙謹說自己也算一顆情種了,但天底下哪有情種當成她這個樣子?

從前沒有細究,今日前后左右比一比,究一究,壽與天齊的神女里頭,她這顆清純的情種連同她十四萬歲才嫁出去的姑姑,在各自的姻緣上,實在是本分得離譜。

她娘家的幾位姨母時常深恨她長得一副好面皮,竟沒有成長為一個玩弄男仙的絕代妖姬,實在是很沒有出息,見她一次就要嘆她一次。她今日恍然,自己的確令赤狐族蒙羞。

從前在姨母們唏噓無奈的嘆息中,她也想過要是她能將無情無欲的東華帝君搞到手,就會是一樁比絕代妖姬還要絕代妖姬的成就,屆時定能在赤狐族里頭重振聲威,族里所有的小狐仔都會崇拜自己。追求帝君沒有成功,她才明白原來絕代妖姬并不是那么好當的。

而如今她連這個志氣都沒有了,都遺忘了。

她想了許多,只覺得,這些年,她實在是把自己搞得清純得過了頭,有空了還是應該去市面上買幾本春宮。那種冊子不曉得哪里有得賣。

枯柴被火舌撩得嗶啵響動。她方才施術從洞外招來幾捆濕透的柴火烘干,一半點著,一為驅寒,一為驅蛇,另一半拈細拍得松軟,又將身上的紫袍脫下來鋪在上頭,算臨時做給息澤的一個臥床 。她覺得她那件紫袍同息澤身上的頗有些像,但也沒多想什么。

此時火光將山洞照得透亮,水月潭雖是個混亂所在,倒也算福地,周邊些許小山包皆長得清俊不凡,連這個小山洞都比尋常的中看些。

他們暫居的這處,洞高且闊,洞壁上盤著些許藤蘿,火光中反射出幽光。小潭旁竟生了株安禪樹,難為它不見天日也能長得枝繁葉茂,潭中則飄零了幾朵或白或赤的八葉蓮,天生是個坐禪修行的好地方。

息澤神君躺在她臨時休整出來的草鋪上,臉色依然蒼白,肩頭被猛蛟戳出來的血窟窿包扎上后,精神頭看上去倒是好了許多。

鳳九慶幸蛟角刺進的是他的肩頭,坐得老遠問:“現在你還疼得慌嗎?可以和你說話了嗎?”

息澤瞧她幾乎坐到了洞的另一頭,皺了皺眉,“可以。”補充道,“不過這個距離,你可能要用吼的。”

鳳九磨蹭地又坐近了幾寸,目光停在息澤依然有些滲血的肩頭上,都替他疼得慌,問道:“它撞過來的時候,你怎么不躲開啊?”

息澤淡聲,“聽不清,大聲點。”

鳳九鼓著腮幫子又挪近幾寸,恨恨道:“你肯定聽清了。”但息澤一副不動聲色樣,像是她不坐到他身旁他就絕不開口。她實在是好奇,抱著雜草做的一個小蒲團訕訕挨近他,復聲道:“你怎么不躲開啊?”

息澤瞧著她,“為什么要躲,我等了兩天,就等著這個時機。不將自己置于險地,如何能將對方置于死地?”

他這個話說得云淡風輕,鳳九卻聽得心驚,掙理反駁道:“也有人上戰場回回都打勝仗,但絕不會把自己搞成你這個模樣的,你太魯莽了。”但她心中卻曉得他并不魯莽,一舉一動都極為冷靜,否則蛟角絕非只刺過他的肩頭。她雖未上過戰場,打架時的謀劃終歸懂一些。不過斗嘴這種事,自然是怎么讓對方不順心怎么來,斗贏了就算一條好漢。

息澤卻像是并未被激怒,反而眼帶疑惑:“近些年這些小打小鬧,你們把它稱之為戰場?不過是小孩子過家家罷了。我今次這個也談不上什么戰場,屠個蛟是多大的事。”

鳳九干巴巴地道:“此時你倒充能干,倘若用術法就不是多大的事,你為什么不用術法?”

這個問題息澤思忖了一瞬,試探道:“顯得我能打?”

鳳九抄起腳邊一個小石頭就想給他傷上加傷,手卻被息澤握住,瞧著她低聲道:“這么生氣,因為我剛才親得不夠好?”

鳳九捏著個小石頭,腦中一時空空,話題怎么轉到這上頭的她完全摸不出名堂,他們方才不是還在談一樁正經事嗎?她遲鈍了片刻,全身的血一時都沖上了頭,咬牙道:“他們不是說你是最無欲無求的仙?”

這個問題息澤又思忖了一瞬,道:“我中毒了,蛟血中帶的毒。”

鳳九瞧著他的臉,這張臉此時俊美蒼白,表情挺誠懇,鳳九覺得,這個說法頗有幾分可信。息澤近日不知為何的確對她有些好感,但遙想當日她中了橘諾的相思引,百般引誘他,此君尚能坐懷不亂,沒有當場將她辦了,他雖有些令人看不透,但應是個正人君子。

她暗自覺得,他適才的確是逼不得已,她雖然被占了便宜,但他心中必然更不好受,頓時憐憫,道:“我在姑姑的話本子里看過,的確是有人經常中這樣的毒,有些比你的還要嚴重些。若適才只為解毒,我也并非什么沒有懸壺濟世的大胸懷的仙,這個再不必提了,你也不必愧疚,就此揭過吧。”

息澤贊同地道:“好,我盡量不愧疚。”側身向她道,“唱首歌謠來聽聽。”

鳳九疑惑,“為什么?”

息澤道:“太疼了,睡不著。”

雖然他全是一派胡說,但鳳九卻深信不疑,且這個疼字頃刻戳進了她的心窩。

要強的人偶爾示弱就更為可憐,她愈加地憐憫,注意到息澤仍握著自己的手,也沒有覺得在占她的便宜,反而意料他確然疼得厲害,此舉是為自己尋個支撐。

憐弱的心一旦生出來,便有些不可收拾,覺察息澤這么握著自己的手不便當,她干脆棄了小蒲團坐在他的臥榻旁。曉得息澤此時精神不好,歌謠里頭她也只挑揀了一些輕柔的童謠唱。

有些許回聲,像層迷霧浮在山洞中,息澤的頭靠在她腿上,握著她的手放在胸前,微微閉著眼,模樣很安靜。

她料想著他是不是已經睡著,停了歌聲,卻聽他低聲道:“我小時候也聽人唱過一些童謠,和你唱的不同。”

鳳九道:“你又不會唱。”

息澤仍然閉著眼睛,“誰說不會。”他低聲哼起來,“十五夜,月亮光,月光照在青山上,山下一排短籬墻,姑娘撒下青豆角,青藤纏在籬笆上,青藤開出青花來,摘朵青花做蜜糖。”

鳳九印象中,年幼的時候,連她老爹都沒有唱過童謠哄過自己。在她三萬多年的見識里頭,一向以為童謠兩個字同男人是沾不上邊的。但息澤此時唱出來,讓她有一種童謠本就該是男人們唱的錯覺。他聲音原本就好聽,此時以這種聲音低緩地唱出來,如同上古時祝天的禱歌。她以前聽姥姥唱過一次這個歌謠,但不是這種味道。

好半天,她才回過神來,輕聲道:“我聽過,最后一句不是那么唱的,是做嫁妝。青藤開出青花來,摘朵青花做嫁妝。你自己改成那樣的對不對,你小時候很喜歡吃糖嗎?”

洞中一時靜謐,火堆亦行將燃滅,她靠著安禪樹,息澤的聲音比她的還要低,“如果吃過的話,應該會喜歡。我沒有父母,小時候沒人做糖給我吃。看別人吃的時候,可能有點羨慕。”她睡意朦朧,但他的話入她耳中卻讓她有些難過,情不自禁地握了握他的手指,像是今夜,她才更多地知道息澤。

“你以后會做給我吃嗎?”她聽到他這樣問,就輕輕地點了點頭。困意重重中,覺得他可能閉著眼睛看不見,又撫了撫他的手指,像哄小孩子,“好啊,我做給你吃,我最會做蜜糖了。”

漸微的火光中,洞壁的藤蘿幽光漸滅,潭中的八葉蓮也合上了花心。

紫衣的神君睜開眼睛,瞧見少女沉入夢鄉的面容。黑如鴉羽的墨發披散著,垂到地上,像一匹黑綢子,未曾挽髻,顯得一張臉秀氣又稚氣,額間朱紅的鳳羽花卻似展開的鳳翎,將雪白的臉龐點綴得艷麗。這才是真正的鳳九,他選中的帝后。

不過,她給自己施的這個修正術,實在是施得亂七八糟。這種程度的修正術,唬得過的大約也只有茶茶之流法力低微的小地仙。

他的手撫了撫她的額間花,將她身上的修正術補了一補。她呢喃了一兩句什么,卻并未醒過來。九尾白狐同赤狐混血本就不易,生出她來更是天上地下唯一一頭九條尾巴的紅狐貍,長得這樣漂亮也算有跡可循。他覺得自己倒是很有眼光。

但有樁事卻有些離奇。

他確信,當初是他親手將小白的魂魄放入了橘諾的腹中,結果她卻跑到了阿蘭若身上。此前雖歸咎于許是因這個世界創世的紕漏,但今日,她的魂魄又自行回到了原身上。

這不大尋常。

倘說小白就是阿蘭若,阿蘭若就是小白……

帝君隨手拈起一個昏睡訣施在鳳九眉間,起身抱著她走出山洞。

肩上的傷口自然還痛,但這種痛于他不過了了,他樂得在鳳九面前裝一裝,因他琢磨出來,小白有顆憐弱之心,他只要時常裝裝柔弱,縱然他惹出她滔天的怒氣,也能迎刃化解。小白有這種致命的弱點,但他卻并不擔心其他的男仙是否也會趁她這個弱點。他覺得,他們即便有那個心,可能也拉不下這個臉皮。他有時候其實很搞不懂這些人,臉皮這種身外物,有那么緊要嗎?

山外星光璀璨,冷雨已歇。

不消片刻,已在沉入水底的冰棺中找到阿蘭若的軀殼。帝君抱著鳳九,召來朵浮云托住盛了阿蘭若的冰棺。方走出不拘這個世界法則的水月潭,注目冰棺中時,阿蘭若的身體已如預料中般,一點一點消逝無影。頃刻后,冰棺中再無什么傾城佳人。

鳳九在睡夢中摟住他的脖子,往他懷中蹭了蹭。他尋了株老樹坐下,讓她在他懷中躺得舒服些。眉頭微微蹙起,有些沉思。

這是取代。

因小白是阿蘭若,或阿蘭若曾為小白的轉世,所以當初她的魂魄才會罔顧他的靈力相擾,進入到阿蘭若的身體里,取代了這個世界里阿蘭若的魂魄。若彼時,不是他將小白的身體放在水月潭休養,若她的身體亦進入到此境的法則中,必是從軀殼到魂魄,都完完全全取代阿蘭若,就像此時。

但倘小白真是阿蘭若……

若他沒有記錯,阿蘭若是降生于二百九十五年前,比翼鳥族盛夕王朝武德君相里闋即位的第五年。

三百年前,妙義慧明境呈崩塌之相,迎來第一次天地大劫,他以大半修為將其補綴調伏,要將舍去的修為補回來,需沉睡近百年。阿蘭若降生時,他應是在無夢的長眠中。雖不大曉得世事,但據后來重霖報給他的神界的大事小事,那時候小白應是在青丘修身養性。

好八卦的司命也提過一提,近三百年來,小白她唯一一次長時間離開青丘,是在二百二十八年前,去凡界報個什么恩報了近十年。

這么說,阿蘭若出生的時節,小白不可能來梵音谷,時間對不上。再則,樣貌也對不上。

小白同阿蘭若,必然有什么聯系,但到底是個什么聯系,此時卻無從可考。

倘有妙華鏡在,能看到阿蘭若的前世今生,一切便能迎刃而解,可惜妙華鏡卻在九天之上。

他平素覺得這個瀑布做的鏡子除了瞧著風雅些外并無大用,沒想到還真有能派上大用場的時候。

為今之計,只有現打一面了。估摸需四下尋尋有沒有合適的材料,他記得梵音谷有幾座靈氣尚可的仙山。他許久沒再打過鏡子,妙華鏡,也算是把高難度的鏡子。花費的時間,大約會有些長。

第七章

四月初七,橘諾行刑之日頃刻至。

鳳九依稀記得,她姑姑白淺曾念給她一句凡人的詩,意圖陶冶她的氣度。這句詩氣魄很大,叫作幕色蒼茫看勁松,亂云飛渡仍從容。

鳳九很遺憾,問斬橘諾的這個靈梳臺上,沒有讓姑姑瞧見自己看勁松仍從容的氣度。雖則她這個氣度其實也是被逼出來的。

據傳那把圣刀挑食,從來非鮮血不飲,她那個朝圣刀扔血包的大好計策不得不作罷,事到臨頭,便只得硬著頭皮上了。

不過,她豁出去勇斗猛虎智取上君,雖則徒手握上刀鋒時,額頭冷汗如蕭蕭雨下,但好歹沒有半途掉鏈子,風風光光地救下了臺上一對小鴛鴦,也算出了風頭。

唯一可嘆之事是在水月潭時忘了同息澤對一對口徑。

不過好在近日上君估摸也尋不見他。那日她同息澤在水月潭入口分手,息澤說他要出趟遠門,十日后回歧南神宮,倘有事可去神宮尋他。

她思量片刻,覺得需先封個書信存著,待息澤回神宮時即刻令茶茶捎過去,將此彌天大謊囫圇個圓滿,這樁事才真正算了結。

再則,除了給息澤的這封書信,還要給沉曄寫信。

還不是一封信,是許多許多封信。

她瞧著自己被包成個肉饃饃的右手,十分頭疼地嘆了口長氣。

鳳九自然曉得,靈梳臺上阿蘭若對沉曄的拼死相救,絕非只是為了惹怒他的父親。

據陌少所言,阿蘭若性子多變,沉靜無聲有之,濃烈飛揚有之,吊兒郎當亦有之,但往她心中探一探,其實是個愛憎十分分明之人。譬如上君君后自幼不喜她,她便也不喜他們。陌少自幼對她好,她便謹記著這種恩情。但為何沉曄素來不喜她,她卻在靈梳臺上對他種下情根,這委實難解。

或者說天底下種種情皆有跡可循,卻是這種風花雪月之情生起來毫無道理,發作起來要人性命。

從前,靈梳臺橘諾受刑后,后事究竟如何?

據蘇陌葉說,四月二十八,沉曄只身入阿蘭若府,被老管事安頓在偏院。阿蘭若上午習字下午聽曲,入夜同陌少辯了幾句禪機,未去瞧他。次日袖了幾卷書,在水閣旁閑閑消磨了一日,又未去瞧他。再日天陰有雨,水閣不是個好去處,便在花廳中擺了局棋自在斟酌,亦未去瞧他。

入夜老管事呈報,說他頭一日便照著公主的話轉告過神官大人,他此來府中乃是貴客,若是那一進偏院不合他意,府中還有些旁的院落可清騰出來,府中各處除了公主閨房,他閑時都可隨意逛逛,尋些小景聊以遣懷。

但這三日來,神官大人卻一步未邁出過偏院,且看得出他心緒十分不佳,時時蹙眉。

再則,他雖照著公主的吩咐,預先去神宮打聽過神官大人的口味,但按著他口味做出來的飯菜,他動得其實也少。

此種情勢他不曉得如何處置,特來回稟。

老管事袖著手,豎著耳朵聽候她的吩咐。

阿蘭若沉默片刻,信手拈了本素箋,蘸墨提筆,寫了一封信。

這是她寫給沉曄的第一封信。

阿蘭若一生統共給沉曄寫了二十封信。同沉曄決裂時,這些信被還到了她手中,她死后這些信則輾轉到了蘇陌葉手中,不過二十來張素箋,被他一把火焚在了阿蘭若靈前。

半生情誼,只得一縷青煙。

但信里頭許多句子,陌少到如今都還誦得出,譬如第一封的開頭:“適聞孟春院徙來新客,以帖拜之。舊年余客居此院三載,唯恐別后人跡荒至,致院中小景衰頹,今聞君至,余心甚慰。”

她在信里頭假裝是個曾在公主府客居過的女先生,去年出府進了王族的宗學,閑時愛侍個茶弄個酒,暫居在孟春院時,埋了許多好酒在院中,尤以波心亭下一壇梅子酒為甚。她已出府無福享用,便將這壇酒聊贈予他,念及客居總是令人傷情,愿他能以此酒慰懷清心。

信在此處收尾,句句皆是清淡,也沒有多說什么。

留名時,她書了文恬兩個字。

文恬其人,確是宗學里一位女才子,早年清貧,以兩卷詩書的才名投在她門下,入宗學還是她托息澤的舉薦。但文恬并未住過孟春院。

院名孟春,說的是此院初春時節景致最好。倒是阿蘭若她每個春天都要去住上一住,種幾株閑茶,釀幾壇新酒。

信封好,老管事恭順領了信札,阿蘭若想起什么,囑咐了句,“沉曄他若問起此信的來處,就說宗學中一位先生托給你的,我嘛,半個字都不要提。”

老管事低頭應是,心中再是疑惑面上也見不著半分。阿蘭若卻自斟了杯茶,續道:“若曉得是我的信,他半個字也不會讀。被拘在此處,的確煩心,有個人同他說說話,也算一星半點寬慰。能同他說得上話的人,我估摸怕是不多,大約也就宗學里幾位先生,他瞧得上些。”

假名文恬的這封信札,果然掙出個好來。信去后的第三日,老管事回稟,連著兩日,神官大人進食都比前幾日多些。昨夜用完膳,神官大人還去波心亭轉了一轉,底下人不敢跟得太近,但他逗留的時刻亦不長,回來寫了封回信,令他帶給宗學的文恬先生。

阿蘭若拆開信來,亦是枚素箋,沉曄一手字寫得極好,內容卻簡單,只淡淡表了一聲謝意。若尋常人而言,這樣簡單的信,泰半就是個敷衍的禮節。但依沉曄的性情,倘真要敷衍,不回信才是他的行事。阿蘭若唇角抿了抿,眉眼中就有了一絲笑意。老管事察眼意知眉語,趕緊呈上筆墨紙硯,催請主子提筆。

第二封信札里頭,她著意提了孟春院的書房,本意是助他消磨時光。那間書房的藏書其實比她如今用的這間更豐富,一向也是她親自打理,且沉曄來的前日晚上,又填了些新本進去。這里頭的書她尤愛幾本游記,文字壯闊有波瀾,是以上頭她的批注也分外不同些。她放在書架最下頭,尋常其實無人會注意。

這一茬她自然并未在信中列明,只向他薦了幾套古書的珍本,再得他回信時,他的信卻長了兩句,提及房中幾本游記的批注清新有趣,看筆跡像是她的批注,又薦了兩本他愛的游記給她。

后來有一日,蘇陌葉排了個名為千書繪的玲瓏棋局給她解,她苦思無果,正值老管事呈遞上沉曄的第六封回信,她隨手將這盤玲瓏局描下來附在去信中。當日下午便得了他第七封回信。兩部紙箋,一部是已解開的蘇陌葉的玲瓏局,一部是他描出來令她解的另一盤玲瓏局。

暮春將盡,他信中言辭亦漸漸多起來,雖仍清淡自持,但同開初的疏離卻有許多分別。

據老管事呈報,近日神官大人面上雖看不大出什么,但心緒應是比往日都快慰開朗些,他自然仍未出過孟春院院門,但時而解解棋局或繪繪棋譜,或袖卷書去波心亭坐坐,或在院中走走停停。只有最后這一樁走走停停,他不曉得神官大人是在做什么。

阿蘭若卻曉得沉曄是在做什么,上一封信中他寥寥幾筆提及,他在院中尋出了她從前埋下的一壇陳釀,取四個白瓷壺分裝,夜中就棋局飲了半壺,猜是采經霜的染漿果所釀,封壇藏地下三季,再將秋生的蚨芥子焙干,啟壇入酒中浸半月,染以藥香,復封壇地下兩載,問她是或不是?

自然,他猜得不錯,說得正是。老管事隨這封回信呈過來的還有一個白瓷壺,說此酒亦是神官大人吩咐帶給文先生的。

這是沉曄第二十封回信。

月黑風高夜,阿蘭若拎著白瓷壺一路溜達到孟春院外,縱身一躍,登上了院外頭一棵老樟木。

此木正對沉曄的廂房,屋中有未熄的薄燈一盞,恰在窗上描出他一個側影。阿蘭若于枝杈間尋個安穩處一躺,彈開酒壺蓋,邊飲邊瞧著那扇緊閉的小窗。

酒喝到一半,巧遇蘇陌葉夜游到老樟木上頭,閑閑落座于她身旁另一個枝杈上頭,開口一通擠對,“為師教導你數十年,旁的你學個囫圇也就罷了,風流二字竟也沒學得精髓,魚雁傳書這個招嘛,倒還尚可,思人飲悶酒這一出,卻實在是窩囊。”

阿蘭若躺得正合稱,懶得動道:“師父此言差矣。獨飲之事,天若不時,地若不利,人若不和,做起來都嫌刻意。而今夜我這個無可奈何之人,在這個無可奈何之地,以這種無可奈何的心境,行此無可奈何之事,正如日升月落花開花謝一般的自然,”她笑起來,酒壺提起來晃了一晃,“此窩囊耶?此風流耶?自然是風流。”

風流兩個字剛落,對面的小窗砰然打開,黑色的身影急速而出。阿蘭若眼皮動了動。沉曄立在遠墻上與他二人面面相對時,白瓷壺已妥帖藏進她袖中。

玄衣神官迎風立著,她二人不成體統地一個躺著,一個坐著。沉曄皺著眉將她二人一掃,淡淡道:“二位深夜臨此,想必有什么指教。”

蘇陌葉站起來立在樹梢上頭,“指教不敢當,今夜夜色好,借貴寶地談個文論個古罷了。”又道,“聽說神官大人于禪機玄理最是辨通,不知可有意同坐論道?”

阿蘭若撲哧笑道:“師父是想讓神官大人坐在墻頭上同你論道嗎?”

蘇陌葉正經八百道:“論道之事,講的是一個心誠,昔年有聞佛祖身旁的金翅鳥未皈化前,就是同仇家在一棵樹上同悟恩怨的因果……”

沉曄的眼睛卻直視著阿蘭若,問出不相干的話來,“你喝的什么酒?”

她怔了怔,頃刻已恢復慣有的神色,“一個朋友送的,不過只得一小壺,方才已飲盡了,大人可出現得不湊巧。”

蘇陌葉瞧著他二人,挑了挑眉笑道:“送酒的朋友明日正要過府來同我們聚聚,神官大人若對這個酒有興趣,明日親見一見那位朋友不就明白了。”

沉曄望著他,“送酒的是誰?”

未等蘇陌葉答話,阿蘭若的聲音就那么無波無瀾地響起,“宗學的文恬,文恬先生。”

那個名字響起時,沉曄冷肅的神色有些與平日不同。

照陌少的說法,當日阿蘭若借文恬之名同沉曄有書信往來之事,是他無意中發現。那夜明曉得阿蘭若在沉曄面前竭力遮掩,仍要將送酒之事拿出來發揮兩句,卻是他有意為之。

那時候,他不曉得自己對阿蘭若是什么心,只覺她既然想得到沉曄,他就幫她得到他。這個事上頭,她思慮得太重,一心顧著沉曄,曲折得讓他都看不下去。他說出那番話時,只想著,早日做成一個時機,令文恬站到沉曄跟前,方能早日促阿蘭若下個決斷。

要么她在沉曄跟前認了她才是信中的文恬,一切攤開說,這段情會怎么樣就看造化,但終歸有一線生機。要么她將自己做成沉曄與真文恬二人間的一座牽線橋,將這個姻緣讓給真文恬,徹底斷了自己對沉曄的念頭。但無論哪一種,都比她現在這樣拖著強些。

陌少覺得,借著她人的身份陷在一段情里頭自苦,這不該是他徒弟做的事。

鳳九思量,若是她,就選第一種。一切只因她聽過一個傳聞,幫人牽姻緣牽夠兩回,自個兒就難嫁出去,她屈指一算已幫東華姬蘅牽過一回了,再牽一回這輩子就完了。

但阿蘭若,或許其時已嫁出去了,再無后顧之憂,又估摸從未做過牽線橋,想試試其中滋味。

總之,一夜枯坐后,她選了后者。天蒙蒙亮時便將文恬傳入了府中,在她一番驚嘆里頭,將二十封沉曄的信札穩穩遞到了她手中。交代給文恬的話里頭,前事后事面面俱到,唯獨隱了她對沉曄的心思,不咸不淡地編了一口胡話,“橘諾被放出王都時求我照應神官大人,你曉得我還算心善,自然要照應。但我同他卻一向看彼此不順眼,照應他的信留我的名必然更惹他憤恨,是以留了先生的名。但近日府中事多,我亦有些力不從心,方請先生過府一敘,不知先生可否接下這個重任,代我書信上照應照應神官大人?也無須寫些特別的,不過閑時生活雜趣罷了。”

文恬從前受了她許多恩惠,加之又是個懂禮的人,自然應允幫這個忙,對她的一篇胡話亦不疑有它。

她瞧著文恬一封一封翻看沉曄的書信,時而贊兩聲,“從前倒是未曾留心,原來神官大人亦是位妙人,這些棋局,倒是有趣。”

阿蘭若笑了一笑,道:“先生棋藝精湛,從前在府中時我便極少勝過先生,今次正好可以同神官大人多切磋切磋。”頓了頓,又道,“不過先生回信時還需摹一摹我的筆跡,當日未想得太多,那些去信雖留的先生之名,字跡倒還是我自個兒的。”

文恬抿了抿唇道:“這并非難事。”

次日小聚,沉曄果然到場。

阿蘭若沒有什么講究,但陌少骨子里其實是個講究人,故而小聚的場地被安置在湖中間一個亭子里頭。

此亭乃是陌少的得意之作。只一條小棧連至湖邊,亭子端立于湖心,四周種了一圈蓮花,遠望上去亭子像是從層層蓮葉中開出來的一個花苞。亭子六個翹角各懸了只風鈴,風吹過鈴鐺隨風響,便有絲幽禪意。可謂集世間風雅大成,無處不講究。

但亭子名卻是阿蘭若起的,拿捏了最不講究的三個字,直白地就叫湖中亭。陌少琢磨了一陣,覺得這個名兒也算直白得有趣,忍了。 阿蘭若拎了塊未上漆的紅木板兒,狼毫筆染個經水也不易落的重墨,板兒上寫出湖中亭三個字朝亭上一掛就算立了牌匾。陌少抽著嘴角,覺得這個匾兒也算天然質樸,又忍了。

沉曄入亭時,在亭前留了步,目光懸在紅木板兒龍飛鳳舞的三個大字上頭。亭中素衣的少女望了阿蘭若一眼,有些了悟,向亭外道:“那三個字文恬寫得不成氣候,承公主美意至今仍懸在亭子上頭,今日卻叫大人見笑。”

沉曄的眼光就望向她。文恬的容貌只能說清秀,但一身素衫立在亭中,趁著背后縹緲的水色,瞧著竟是十分的淡泊平和。

沉曄的目光些許柔和,低聲道:“文恬?”

少女就微微笑起來,“正是。”

后來蘇陌葉問過阿蘭若,瞧著這個場景,她心里頭是如何想的。這個后來,也沒有后得多久。沉曄入亭方過片刻,便被文恬邀去湖邊一個棋桌上手談一局。

亭中只剩他與阿蘭若,一個圍著紅泥小爐烹茶,一個有一搭沒一搭地剝著幾個橘子,眼光虛浮得也不曉得在想什么。

陌少的這個問題,其實有些刻薄,刻薄得戳人心窩。

湖邊玄衣的青年與白衣的少女恍若一對璧人。阿蘭若剝出來一個橘子扔給陌少,臉上竟仍勾得出笑,卻笑得有些無奈,“文恬是個好女子,才學見識都匹配得上他,家世雖不濟些,不過他如今也是落魄,文恬在這個時候同他結緣,正見出她不求榮華的淡泊,今日我做到這個地步,若他二人佳緣得成,也算我一個行善的造化。”

蘇陌葉皺眉,“那日靈梳臺上你對橘諾說那些話,可不像你今日會這么做。”

阿蘭若挑眉,“那些話嘛,不過為了逗逗橘諾罷了。”遠目湖岸處那一黑一白對棋的側影,低聲道:“他這個人,冷淡自傲,偏偏長得好,靈力好,劍使得好,字習得好,棋下得好,情趣見識也夠好,顯得那種冷淡自傲,反倒挺吸引人的。”

又笑道:“你想過沒有,他討厭我其實也并非他的錯。母妃二嫁后誕下我和嫦棣,此為不貞,因而我同嫦棣皆血統污濁。這其實,也不過是一種看法罷了。對這世間萬物,每個人都可以有每個人的看法,不能說誰對誰錯。只是他有這種看法,我和他自然再沒什么可能了。他那么看著文恬,其實我有些羨慕。”

良久,道:“但我也希望他好。”

蘇陌葉遞給她一杯茶,“情這種事,攤上就沒有好處,所幸你看這樁事還留了幾分神智,既已到這個田地,你早早收收心吧。”

阿蘭若接過茶,謝了他兩句。

此事便像就此揭過,再無只言片語提及,兩人只閑話些家常,待湖邊的璧人殺棋而歸。

湖中亭小聚后,聽老管事說,沉曄和文恬互遞了四封書信。文先生隨信還附過兩件小禮,一只草編的白頭雀,一個手繡的吉祥紋扇墜,沉曄回了她兩卷書。

書是沉曄定的,差他去市上買的,兩本滄浪子的游記。阿蘭若彼時正捧著一盞茶在荷塘邊喂魚,一不留神茶水燙了舌頭,緩過來時,吩咐老管事今后他二人如何,可以不必呈報,終歸沉曄到她府上又不是來蹲牢的。又道,沉曄送給文恬的兩本書,也買兩本給她瞧瞧。

某些層面來說,鳳九有些佩服阿蘭若。遙想她當年傷情,偶爾還要哭一鼻子喝個小酒,而阿蘭若白將意中人送到他人手里,遑論哭鼻子喝小酒,連一聲多余的嘆息都沒有,每日該干什么仍干什么。鳳九覺得同她一比,自己的境界陡然下去了,有點慚愧。

但天意,不是你想讓它怎么走,它就能怎么走。風平浪靜中莫名的出其不意,這才是天意。

三四日后,沉曄夜游波心亭,無意中瞅見亭旁一棵紅豆樹上題了兩行字。有些年成的字,深深扎進樹干里,當真是鐵畫銀鉤,入木三分,同留在他書匣中那摞信紙上的字跡極為相似。十六個字排成兩列,月映天河,風過茂林,開懷暢飲,塵憂頓釋。

兩列字略偏下頭留了一個落款。

他借著月光辨出落款,臉色一白。落款中未含有年成時節,單一個名字孤零零站在上頭。相里阿蘭若。

鳳九豎起耳朵,急切想聽到下文,蘇陌葉卻敲著碧玉簫賣了個關子,“此時真相大白下,倘你是沉曄,曉得一直寫信給你的并非文恬而是阿蘭若,你會如何?”

鳳九想了片刻,試探道:“挺、挺開心的?”

陌少笑道:“是我我也挺開心的,有個姑娘肯這樣對我好,還是個絕色,怎么想都是賺了。”

鳳九如遇知音,立刻坐近了一寸,“可不是嘛!”

蘇陌葉停了一會兒,卻道:“可惜阿蘭若遇到的是沉曄,而沉曄他不是你,也不是我。”

阿蘭若在書房里頭,迎來了盛怒的沉曄。

其時她正剝著瓜子歪在一張矮榻上看滄浪子新出的游記,猛見一截刻字的樹皮重重落在自己眼前。順著樹皮看上去,是玄色的袍子,沉曄沉著中隱含怒色的臉。

他居高臨下,目光中有冰冷的星火,“信是你寫的,酒是你釀的,棋局亦是你解的。將我當作一件玩物,隨意戲耍捉弄,是不是很有意思?”

他逼近一步,眼中的星火更甚,“看我被你騙得團團亂轉,真心真意一封一封回信給你,想著我竟然也有這一日,心中是不是充滿快意?”

阿蘭若瞧著書冊上的墨字許久,突然道:“師父跟我說,要么我就爭一爭,要么就斷了念頭。本來我已經斷了念頭,你不應該跑過來。”

她想了一會兒,“就算有些事情你曉得了,其實你也該裝作不曉得,我們兩個,不就該像從前那樣形同陌路嗎?”

沉曄看著她,語聲冰寒,“從前我們竟然只是形同陌路?難道不是彼此厭惡?”

阿蘭若撫著書冊的手指一顫,輕聲道:“或者,你就沒有想過,我并不像你討厭我那么討厭你,或許我還挺喜歡你,做這些其實是想讓你開心。”

她抬起頭來,“你看,你不曉得是我寫這些信前,不是挺開心的嗎?”

他退后一步,“你在開玩笑。”

她像是有些煩亂,“如果不是玩笑呢?”

他神色僵硬道:“我們之間,什么可能都有,陌路,仇人,死敵,或者其他,唯獨沒有這種可能。”

阿蘭若看了他許久,笑道:“我說的或許是真的,或許是假的,或許是我真心喜歡你,或許是我真心捉弄你。”

聽說那之后,沉曄同文恬再無什么書信往來。文恬傳信問過一次阿蘭若,她簡單說沉曄曉得實情了,先前將她扯進來有些對不住。文恬沒說什么,回信安慰了她兩句。

蘇陌葉將故事講到此處,瞧天色漸晚,暫回去歇著了。

鳳九曾想過許多次阿蘭若同沉曄到底如何,卻沒想到是這樣傷心的一個開頭,令她有些沉重,亦頗為唏噓。因此臨睡前多吃了個包子,卻撐得睡不著,花園中轉了一圈,想起白天蘇陌葉講的故事,嘆了幾口長氣,沾了些夜露,方才回床上躺安穩。

下期預告:鳳九比著自己原身的樣子,親手為息澤做了十只糖狐貍,令茶茶送到歧南神宮,交到息澤手上。沉曄對鳳九的身份產生了懷疑。鳳九慌亂之下,一個手刀劈暈了沉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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