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漠荒草
【楔子】
茫茫雪山,風雪蕭蕭。山脊之上一隊百十人正頂風迎雪而行。
琪雅醒來時視野中只一片混沌的白,右掌被重重紗布裹住,掌心的微微痛意提醒著她,那末日之劫并非只是一場夢魘。她被暖裘嚴實地包裹著,躺在一塊木板上,木板四角系著繩索,幾個士兵模樣的男人拖著繩索帶她前行。
“長央少將,琪雅小姐好像醒了。”身旁有人喊了一聲,一身大黑袍子的男子便從前頭跑了過來,那袍子罩在他頎長身軀上似并不合體,隨著步子略顯臃肥的晃蕩,遮至腳面的袍角上隱著斑駁血跡,不細看只道是點綴其間的暗紋。一張臉冠玉凈白,于是襯得唇更潤紅眉更深濃,眉與眉之間比常人要寬了那么一指的距離。傳說這樣的人,心思也要比常人寬上許多,什么事都可以不放在心上,最易看開。
他蹲到琪雅身邊,悅耳語聲帶著欣喜,“小媳婦兒,你總算活了過來。”
小媳婦兒?琪雅心思一轉,難道這便是她十三歲許之終身的未婚夫婿,司馬無野大將軍的第五子,司馬長央?這是哥哥為她謀得的保護傘,想在末世之中借司馬家之力護她周全,而此時,也果真是司馬家的軍隊在帶她前行。
長央弓腰捉起她的左手替她呵著熱氣,笑瞇瞇地問:“可有哪里不舒服?這冰天雪地,我們的物資大都隨云船落下山崖,只剩這一件裘衣還算暖和,怎樣,冷吧?”
琪雅肩頭一緊往后抽了抽手,她與他,哪有這般相熟。
上一次見他還是四年前的訂婚大典,因著場面莊重并無過多交談。當時的琪雅禁足初解,對外面的世界懵懵懂懂,更不曾見過幾個同齡男子,走到何處都是一副驚訝好奇,見到何人都忍不住細細端量一番。她只記得彼時的十六歲少年唇紅齒白粉雕玉砌,若略施釵環倒不一定有幾個女兒家能比得上。在門風素來嚴厲的司馬家,一副調皮頑劣的性子也不見有幾分收斂。
文上官武司馬,這是顎云國兩大世家的首次聯姻,打破了權臣各自為營的勢力結構。按說,上官司馬兩家各司其職相互制衡是帝王之術,也是兩家為穩君心而一直默契保持的姿態。只是末世之中,一切都失了常態。
那一場隆重典禮,在兩個當事人的好奇與玩鬧中更像一場小孩子的游戲,卻被秀天城的百姓添枝加葉傳頌許久。坊間都道,這定是一場好姻緣。上官家的琪雅小姐有驕陽牡丹般艷麗無雙的美貌,而司馬家,虎父安得犬子。
訂婚禮后未幾日長央便隨叔父駐軍邊關。臨行曾到上官府向琪雅辭行,彼時琪雅恰在午睡,小丫鬟燕語要去喚她卻被長央止住:“讓我來。”燕語猶疑片刻,念及人家是未來姑爺倒也無甚人言可畏。
陽春三月,嫩柳扶疏,暖風吹過雕花窗格,他進了清雅小居好一會兒又獨自出來,臉上笑瞇瞇的是一副惡作劇得逞的頑劣笑容。長央告辭半個時辰后琪雅才揉著眼懶懶出來,被問及方才的告別竟懵懂不知。
那一次,琪雅不曾見到他。而后四年邊境吃緊,長央抽身不得,至此竟是再未謀面。
她一直想象不出那沒幾分正經性情又有些男生女相的人怎樣統帥兵將,不知幾年軍旅歷練是否已讓他沉穩練達,半盲的眼亦看不清他如今的樣貌可曾老成些許。
長央在她的長久愣神中喚了軍醫過來,“快診診,別是睡傻了。”
琪雅任那人把脈探額,腦中混亂涌起的是昏睡前的一幕——
那一刻她所乘的巨船被云托舉著浮在半空,天際炸開煙花,而后熾烈巖漿如亮紅暴雨兜頭傾下,她微微含笑,偎在那方懷里只覺得其實死,并不是那般可怖。可師父忽然執起她的右手,將掌心面向天宇承接住一道暗紫閃電,只一瞬,她掌中便盛放出奪目電光,那電光將身旁的銀甲擊落滾沸巖漿,長風灼浪,她的短發和著熱淚吹揚向上,卻如何也抽不回那只魔杖般刺向天幕的手臂。
巨大的聲響里,顎云國在她掌力之下沿著北顎山腳咔嚓嚓斷裂開去,似一輪無鵬巨舟漂向夜的另一岸。而她腳下的云船連同船上數千人也被這力道彈得忽悠墜落。
最后只剩她自己,掌中光芒斂盡,似那乍然生發的力已將她的生命抽光耗竭,身體綿軟得像朵無骨浮云,從云層中央孤零零飄落。
腳下忽然泊來一片巨大陰影,一雙結實臂彎輕巧將她接住,她臂肘觸碰到那人胸口,亦是一片冰涼鎧甲,甲下卻有一束綿軟所在,不知懷里藏了何種物事。她被救到另一艘云船上,而這云船正被驟起的狂風吹趕著急速飄離,飄離顎云國那片驚雷四起的夜空。
她忽然抓扯那人的手臂,虛弱道:“放我下去,師父他落了下去,我不能留他自己在這里……求你,放我下去……”
那人不曾應聲只垂眼靜靜看她,任她苦苦哀求直到在那陌生懷里昏死過去,才淡淡回了聲,“偏不。”
【這樣的快樂,算不算
是已臻極致的無情。】
“那時救我的人,是你嗎?”琪雅拂開正欲翻她眼皮的軍醫的大手,問。
“除了你夫君我,誰還會在那混亂之際顧及到你。”長央依舊笑嘻嘻的,“我們可是盟過誓的,相守相攜不離不棄。”那誓言是重復著司禮人的唱祝說與彼此的,彼時兩個重衣錦冠的少年人面面相對,這八個字自他口中吐出,而后帶了聲輕笑,他用只能她聽得到的聲音道:“小人兒,盡快嫁過來,我還不知道娶妻這件事究竟好不好玩……”
他似乎一直將生命當一場游戲。
“那,師父呢?”琪雅語氣急切,明明看不清,眼睛卻睜得很大,“你可曾派人救他?”
不知何時,風雪竟已止了,天地寂靜,長空由灰白漸漸轉至晴藍,黑袍肩頭積了薄薄一層雪,蹲在雪地中央的人單手拄著臉,臂肘支在膝頭一瞬不瞬看著她。其實當時能夠及時漂浮而起的云船也不過八艘,后來狂風驟起,也有連人帶船被吹翻墜落。船隊被吹散,待飄過夜霾時只剩下他們這一艘。剛過雪山半腰,云遇冷氣便凝不住,云船掉落下來一路沿著積雪山脊向下滑墜眼看要跌入深谷,只得棄船而下。不知其他云船是否平安飄向別處,但能夠幸存下來確實已是奇跡加之運氣。
長央眨著眼,慢悠悠道:“這番折騰,能活下來可真是不容易,我與他非親非故又為何要冒險救他,難道只因為,他是我小媳婦兒的師父?”
琪雅愣了下,卻并不曾動怒。長央不欠她,反是她欠他許多。
“當夜留在顎云的人,怕是都活不成了吧。”他說得極平靜,仿佛那數百司馬家家眷亦與他毫無瓜葛,“不過那駱輕殊倒也未必,”頓了下,他笑,“戰神駱氏,曾是這顎云的締造者,又哪那么容易死。”
琪雅呆呆的,許久沒有反應,痛與希望在心頭交疊而起,攪得她胸口發悶。
長央卻脆脆地笑了下,“別怕,就算他們都死了,你還有我啊。”
明明是安慰,聽上去卻讓人心頭發冷。他像故意夾雜著小小報復,報復她方才為駱輕殊而生的急和痛。而這用心顯然奏效,琪雅的心猛地揪了起來。是啊,他們都死了……這一次,她已是真正的煢然孑立。師父、哥哥、沐紫文法,便是燕語也都不在了,過往一切故人與故事都留在顎云的恒久暗夜之中,像一團一觸即散的海市蜃樓。
許久,她抬臉問他,“我們,這是要去尋找漂走的顎云國嗎?”
長央歪了歪臉,提了袖子替她揩了下頰上的淚,“反正也是逃難趕路,有個目的自然是好的。”清澈的眼瞳里轉出笑意,“小媳婦兒說要找,那便找咯。”
琪雅終是撿回一絲希望,心中信念也越發篤定,她所牽慮的那些人,都是撰寫傳奇的豪杰,她不信,就這樣便能讓他們尸骨無存。她定要找回故鄉,看他們安然無恙。而在此之前,她會像師父最后囑托的那般,“只要努力地活下去。”
琪雅掀了暖裘,起身站到雪地上,一陣無力的眩暈,“長央,我有些餓了,可有干糧?”
長央笑著對手下使了個眼色,拾起裘袍替她披上,“小媳婦兒你這一睡小半月,該不會是要一下把小半月的飯都補回來吧?”
“以后不許這么叫我,畢竟我還沒過門。”琪雅朝著他的方向,狠了狠心,“況且看我現下的頭發,幾年都長不到出嫁的長度了。”
“不叫就不叫咯。”指尖彈著肩頭的雪,語氣忽然便冷了幾分,“只是,你若不想,它約是永遠長不到腰際的。”
琪雅的臉,驀地白了白。訂婚大典那日琪雅將蓄了十三年的發齊耳鉸下,束成長長發辮交與長央,按顎云習俗新發再次長至腰際之時便是最吉利的成婚年月。女子秀發本來矜貴,朝夕相隨見證她生命的每一個瞬間。那一段舊發代表他未曾參與過的十數載日夜,女子鉸發相贈便是將自己的過去未來全權交付之意。但若非這等名門大戶,或是訂婚之時年齡已長也并不須墨守成規。
而琪雅曾不斷剪下發梢以逃避婚期的小伎倆,原來即便遠在邊關,也仍是被他知曉。那么帝都秀天城里,可還有逃過他耳目的秘密?或者,他本不是她所以為的那般頑劣稚氣,而這嬉笑面具下,才是她未有機會了解的,軍中暗暗贈了外號“笑面虎”的司馬長央。
本還在糾結,要不要將自己的真心實言相告,請求解除婚約。可若他一氣之下不帶她上路,以方才那般玩笑口氣說一句“非親非故為何要救”,那便辜負哥哥一番苦心也置自己于絕境了。何況大劫初逃親人罹難,他即便笑談如常心中也必是壓抑著不肯表露的悲痛,這種傷人之事,還是緩上一緩不在這當口提出為好。
“哇,燒鵝欸!”琪雅這邊輾轉思量無限,長央卻忽然搓著手叫出來,這空茫雪山,屬下不知哪里弄來的鵝,烤得焦黃噴香,他撕下一只鵝腿遞到琪雅嘴邊,晃了晃,“來,夫君喂你。”
小媳婦不可以叫,夫君總可以吧。他仍調皮狡猾得像個孩子,澄澈目光不帶半點憂傷,似乎那天地變色的劫難已從他腦海中抹去,他只管隨時隨地地快樂。
只是,這樣的快樂,算不算是已臻極致的無情。
“少將,前方山頭好像有人。”有哨探兵來報。
長央將燒鵝塞到琪雅手里,嘬著指頭上的油便隨那哨探兵所指舉目望去,山巔之上確有一白衣飄飄的女子,風雪之中似只著了輕薄紗衣,舉起的臂上衣袖滑落,露出小截玉白手腕。再細看,竟發現她手中正張開一彎白弓,纖臂一松,白色箭鏃跨越數里,密密麻麻朝他們射來。
“乍看像個仙女,咋一點也不溫柔。”長央嘖嘖著,四處摸索他的頭盔,卻聽細柔女聲在耳邊道:“爾等不速之客,吃了我的玉天鵝,可知罪?”人仍站在山巔,聲音卻貼近每個人耳畔,那聲音柔緩清甜全無兇狠。
“天鵝?”長央不禁又嘬了下指頭,喜笑顏開,“怪不得連烤出的油花都這么香。”手中的劍卻已蓄勢待發,不動聲色將琪雅掩在身后時刻做著格擋箭鏃的準備。然而,箭到近前才發現,那紛紛揚揚散落頭頂的竟是一片片手掌大小的六瓣雪花,晶瑩繁復,似一朵朵鉤編精細的蕾絲手帕。
“怎么,遇上妖怪了?”長央好奇地仰著頭,雪片沾著他未戴上頭盔的烏亮發端,整個人便從發端開始,迅速變白,一瞬已悄無聲息凍結至腳底,一隊數百人竟齊刷刷變作千姿百態的雪人。中間那姑娘正一手端著那只死不瞑目的天鵝,一手伸在身前,似在承接著這巧奪天工的異世雪片。一隊白茫茫的士兵中,唯有琪雅著了色,也唯有她是動著的。
她似覺出異樣,探手摸了摸身邊的雪人,側耳喊了聲,“長央?你還在嗎……”
【雪山之巔兮,有美人兮,
終日垂淚兮,盼君歸兮。】
山巔之上,建著冰雕雪琢的巍峨宮殿,殿前一灣碧藍湖水嵌在雪地中央,有白天鵝泅游棲息,優雅倒影印在湖面,似錦緞織畫。四維玉樹瓊花,清香裊裊,而最粗大的一株樹十數人難以合抱,枝干凈白光潔,樹冠蓬勃茂密,沒有葉片,只開團團緊簇的花,每一朵花都是雪片的形狀,或大或小,紛紛滿枝頭。宮殿之后,一片長街短巷閣樓屋宇,連綿至雪色邊際。
這純白寒冷的冰雪世界中,她卻只穿一身薄紗,袖口敞闊襟帶飄飄,仿似絕頂仙子。
玉手在琪雅眼前微微一晃,“你的眼睛,是看不見的?”
“前陣子被煙火熏壞了,看得不清楚。” 琪雅點頭答道。
這仙女溫柔輕緩的聲音讓琪雅難以樹起防備。而此前,山巔之上馳下巨獸拉著雪橇將整隊雪人連同琪雅一起帶到山頂,她只打量了琪雅一眼,便抓過她的右手將她牽進屋子里,親昵好似相熟的姐妹。
“那只天鵝,是我不知來歷才暴殄天物,”琪雅欠了欠首,“但長央他們……”
“噓。”她輕輕打斷她,“讓我幫你。”
指尖拈出兩片瞳仁大小的雪花來,湊到唇畔一吹,便吹進琪雅眼中。她只覺得眸子上一陣冰涼,不自覺合上眼,再睜開,光束直愣愣撲進瞳孔,仿佛一團困在眼前的煙霧終于散開,世界清明如洗。琪雅驚異地環視著周遭一桌一椅,恨不能將空氣中飛舞的微塵都捕捉清楚。失而復得,比恒久擁有的喜悅總是要多上許多。
視線轉至對面人的面上,不禁怔怔端詳許久。
那肌膚白膩得近乎透明,烏發輕挽,白玉簪頭雕著半片翅膀,額心一枚六瓣雪,水晶般剔透瑩澤,更像是自肌膚之下生長出來,嵌實妥帖得沒有一絲縫隙。眉淡如云,眼瞳卻黑亮仿似曜石。她周身散發似花非花的香氣,極淡雅,反而讓人迷醉。
琪雅愣愣的,因這絕美容顏,似曾相識。可這謫仙般的氣質卻讓琪雅知道,自己并不曾見過她。
“多謝姑娘相助。可這等手法不像是醫者,姑娘可是這雪山上的仙子?”琪雅問著仍目不轉睛看她。她也不答,闊袖掩唇咯咯一笑,道:“因火而起,自然要以冰來滅,這雪并不是無所不能,你只是運氣好而已。”頓了頓又道,“我叫香雪,你呢?”
“上官琪雅,”琪雅道,“我們的國家蒙受滅頂天災,一行人逃難至此,不知這里是何處,距東海有多遠。”
香雪的眸子更亮了亮,“你們可是從冬香部而來?”
冬香部……琪雅曾在一睹齋中遍覽群書,知道那塊土地被顎云占領之前屬于一個叫冬香部的平和部落,但那已經,是四百多年前的事了。
“四百年前的冬香部,現在叫作顎云。”琪雅重新打量她,卻見她略略垂眉低吟,“已經,四百年了嗎……”
琪雅掩住震感,先挑著緊的問:“顎云已被沖入東海,大約成了一座漂流島國。香雪姑娘可去過哪里?”
“我也一直遺憾未曾去過,”眸光一瞬渺遠,卻又剎那收回,“不過這里是天闕山之巔,其實去往你的故土只要下山便已不遠。只是半月前那里幾座火山噴發不絕,山腳下橫出一條巖漿河,怕是一年半載難以逾越,你若想去往東海只能翻過此山,橫穿山下諸州到達東海的其他港岸。”
“這里是天闕山?”琪雅又是一驚,那確實是離顎云并不遙遠的所在,只是書中多有記載,天闕絕頂無人可登,多少不服氣的好漢背井離鄉來此冒險都有去無回,便是縹緲世家所制的云飄至此處也凝不住,只凍成一坨冰碴碎落山畔。所以山巔之上究竟是怎樣一番景況一直無人知曉,因著這份神秘便生出許多或唯美或悚人的傳說。其中一篇是這樣說:雪山之巔兮,有美人兮,終日垂淚兮,盼君歸兮。
這個望夫石的版本廣為流傳,導致更多好漢慕名而來,想取代那個被望的君,可依舊沒能實現零的突破。琪雅一度猜想,若山巔真有人居,怕也是妖怪吧。此刻她心頭反復琢磨著“天闕山”這三個字,猜想這次若不是云船在山腰墜落,又被她的雪橇載了一程,他們也是萬不能登頂的吧,只是這個叫香雪的女子,究竟是仙是妖?
想及此不禁帶了些憂慮,“和我同行的那些人,他們可好,現在何處?”
“別擔心,”香雪起身,拉起琪雅的右手,端詳那重重纏裹的掌,“他們只是一時半刻動不了,等我開心了,自會放了他們。倒是你,我治了你的眼睛,你要報答我才是。”
“師父教導過,取人寸還以尺,要懂得知恩圖報,只是……琪雅家園盡毀身無長物,不知還有什么香雪姑娘能看得上的。”她該不會是真要吃了自己吧。
“跟我來。”香雪拉她走出冰屋,來到那片澄藍湖澤前。滿地積雪看似綿軟卻平實堅硬,踏之無痕。琪雅回身,望見重樓疊宇,并不見人跡,仿佛這冰雪山巔的活物除了她們兩人,便只有那一池天鵝,身后那浩浩然的建筑群也只是一方空城。
“琪雅,你和別人是不同的,我的凝雪咒對你都無效呢。”香雪緩緩替她解著右手上的布條,白紗闊袖掃在她的黑色貂裘上,像是同一個天地里同時上演著冬和夏,“所以,你應是那個能夠幫我的人。”
琪雅想往回抽手,竟被那股輕柔卻堅決的力道掌控住,直看到掌心的大紅牡丹乍然綻放,眼睛被刺得一痛,那執手描畫的一幕仿如昨日,再低頭,花蕊殘缺,物非人亦非。
“真美。”香雪端著她的掌,看那纏繞腕間的鮮綠花莖和虎口處一脈嫩葉,輕笑,“我可要借它一用。”
琪雅緊張搖頭,“我至今都不十分清楚這刺青下的胎記究竟因何而生,但這里面著實住著魔,力量可怕,不可善用。”
“那是因為,你還未學會如何去掌控它。”香雪笑著,兩指間忽然出現一根小小冰錐,在那塊被灼得殘缺仿似眼瞳的花芯上刺了一下,渾圓血珠越長越大,“別怕,我只是想讓你幫我找一個人。”
“什么人?”
冰錐反手在她光潔得沒有掌紋的手心里也刺了一下,而后就著那滲血的掌握住琪雅的右掌,道,“戰神駱氏,駱衍。”
【如今殿下有了更想與之朝夕相對的
人,無道該做的,便是替殿下留住他。】
澄藍湖面靜得沒有一絲波紋,水中倒影卻已非天鵝交項。
岸上執手佳人迎風凝定,神識已如影子般印入湖中。
湖中瓊花玉樹似岸上倒影,卻又不同。那人坐在如云如蓋的香雪樹下,一襲長發墨黑之中隱著暗藍。
“師父?!”琪雅叫了一聲,那人卻并無反應,香雪仍牽著她的手,解釋道,“我們此時只是在我的記憶之中,形神皆是透明。可你的師父……”
“是戰神駱氏最后的子孫,駱輕殊。”琪雅小聲自忖,“這人和師父長得好像。”
只見樹下的女子又替他斟一杯酒,柔聲道:“明日就要下山了,這一杯算香雪替將軍餞行。”眸中淚光晶瑩欲滴,“答應我,救了你要救的人便回來,香雪會一直在這里等著將軍。”
他含笑點頭,舉杯與她輕碰,那古潭般的眼眸卻幽暗冰冷不可窺視。
忽然一個男子氣勢洶洶而來,他身后小跑跟著幾個侍女都攔不住。男子白發及腰,腰間挎一柄碩大彎刀,他身形極高壯,要比琪雅見過的最高壯的勇士還要高上幾分。幾大步跨到兩人跟前,卻并不看正執盞漫飲的駱衍,只氣喘吁吁盯住香雪,字字咬得用力,“殿下當真要如此?”
“無道,你太失禮了。”聲音雖柔,卻有著主子的威嚴,“你先退下,我稍后會與你細說。”
嘩,他單膝跪地,一手撐在地上一手握住刀柄,用力得指節發白,“殿下若真要出舉國之力幫這來歷不明的外人,無道會先殺了他,再請殿下發落。”
香雪還不及動怒,便聽駱衍淡笑一聲,道,“你想殺我?我給你機會,你且試試。”
無道冷哼一聲,彎刀瞬間出鞘直向駱衍脖頸斬去,刀柄上綴的粉白貝殼撞擊出清脆聲響,風被斬破,是低低鳴嘯,駱衍略一側身,刀鋒將將擦著下頜而過,他似計算好一般從容,一手將酒盞放在了刀面上,一手已襲到他胸口,以指為劍,隔一寸距離指著他心臟的位置,似再稍稍用力便可當胸戳入。
這一切只發生在不可分解的一瞬之間,方才落下枝頭的雪花似乎還飄在它原本的高度。
無道愣住,平舉的刀面上端著那盞酒,微微顫抖。駱衍長身而起拍了拍他肩頭,錯身而過時在他耳畔低道:“你不該將那寶貝拴在刀柄上,你太在乎,所以出刀那一瞬已經分神。”
香雪看駱衍走遠,將那酒盞拿下,手搭在無道腕上,將那只僵直的臂輕輕按下,眉目里皆是歉然,“我知道我做得過分了,可唯有如此,他才有回來的可能。”她將整個天闕城的男丁都交付給他,他不能負她。
“你竟這樣在乎他,不過是個避難而來的異族。”無道始終側著身不去看她,可眼眶已經通紅,“若你真想讓他永遠留下,這次又何苦放他走。”
“他的家人被囚,他若不能救他們出來,怕是永遠不會安心留在這里。”
“你信他的話?”
“我信。若不是被困在這天闕之上寸步不能離開,我甘愿隨他下山天涯海角去哪里都好,”她輕嘆了口氣,“他這樣的人,若被困在這里也定會不甘的吧,作為補償,待他這次回來,我便把整個天闕城交給他。”
無道合上眼又慢慢睜開,仿佛這樣便將痛意從眼底收進了心底,不叫她看見。靜了半晌,他咬牙道:“那讓我也隨他下山,我始終不放心他,讓我跟在他身邊,事成后無論如何我都帶他回來。”
“你要下山?”香雪訝然抬頭,“可是這么多年,你從來不曾離了我身邊……”
他一笑,溫柔傷感,“守護殿下,是無道此生所愿,但如今殿下有了更想與之朝夕相對的人,無道該做的,便是替殿下留住他。況且,我是他手下敗將,他顯然更有守護殿下的能力。”
“無道……”
“看到殿下微笑,無道才會快樂,而殿下自遇見駱衍開始,笑容比過去所有年月都要燦爛。既是殿下心愛之人,無道不會再造次。” 彎刀哐當入鞘,小小的貝殼擊打在手背上。他單膝而跪,目光垂在地面上,“等無道回來,會給殿下好好講山下的見聞。”
她舒出一口氣來,仿佛怕他再不回來似的,“那我等你,不見不散。”
同樣一個“等”字,說與了不同的兩個人,又是怎樣不同的情分。無道扯開唇角,喉結艱難滑動,吐出一句,“不見不散。”
琪雅看得有些傷感,握住她的那只手全沒溫度,并不是冰,而是虛空般的沒有溫度,握琪雅握得久了,才沾了點兒琪雅的體溫。琪雅偷偷拿眼看她,發現她怔怔的,有些失神。而這樣的失神,便讓眼前的畫面靜止住。
香雪樹上的雪花飄凝于半空,一君一臣一跪一立,一場離別。
“香雪殿下……”琪雅輕聲喚她,“你可找到要找的人?”
她這才醒神,側目道:“駱將軍在我記憶之中的片段少之又少,我們這次要去的其實是你的記憶,看一看在我去不到的世界里究竟發生了什么。”
“可我并不認得駱衍將軍。”除了史書典籍之中讀過,又哪里有真切記憶。
“那些你尚不知道的,這塊胎記都替你記著呢。”香雪緊了緊琪雅的手,“雖不是你的記憶,卻生在你的身上,想要甩脫都難。”
這塊胎記上的記憶?難道是……神思一轉,兩道虛影已落到一片山野密林之中。
夜,群星伴月,林光依稀可辨。半山腰的油桐之間結著只小小的黑色帳篷,像是蜘蛛結出的裹了獵物的網,四面布了十幾處獸夾機關。那女子黑袍及地,又蒙一方黑色頭巾,頭巾很長,遮住大半張臉順勢也裹住了肩背一直垂到腰間,只露出一雙黑曜石般的眼。明明看不到一絲容顏,可只這一雙眼便叫人相信,那黑巾之下定是絕色。
袍角擦著草葉在林間輕輕窸窣,夜行的鳥獸都止了腳步在角落暗暗看她,樹叢之中各色眼睛一眨一眨,像墜落滿林的星。
她蹲在一處獸夾旁,察看那昏迷的男子,似已被夾住一整日,血在身下的草地上洇成一片。她替他打開獸夾,而后起身打算便這樣離去。黑袍下的腳腕忽然被緊緊握住,腳步頓下,她垂眸,一雙古潭幽井般的眼正用力瞪著她,堅毅之中似有懇求。
“你受的并不單是獸夾之傷,渾身筋骨斷裂不下百處,血中結著劇毒,臟腑已損,能這樣忍受著活下來已是條漢子,又何苦再逼自己。”她居高臨下,聲音輕靈冷漠,“若非要我幫你,我可送你一顆毒藥,讓你死得痛快利落些。”
他始終盯牢她的眼,仿佛渾身力量都聚斂在眸中,一旦松懈魂魄也便隨之散了,“我必須活下去。”
活,自然是眾生所求,尤其在死的邊緣,似乎更要用力抓扯住生的希望,便是辱了從前驕傲也不惜低眉哀求,只是他的哀求竟是那樣堅硬,仿佛畢生都學不會柔軟的一塊石。
她有些好奇,微微側轉了身,“今日即使我救你,你的余生至多再有半年,而那僅有的半年也將痛不欲生……”
“半年,已經足夠。”他打斷她,傷痛讓他四肢痙攣,那握她足腕的手卻未曾松卻,只是伴著一陣陣冰涼的顫抖。
她靜靜立著,似乎在打量他血污之下的面龐。她有一雙銳利的眼,看得出這人來歷定不單純,她并非禁不住哀求的心軟之人。而入林之前,她曾推算過,有自東渡海翻山而來的異族男子,當殺之可避禍。可袖中蝴蝶刀落下又收回,始終厄運纏身,多一樁或者也無甚可懼。
良久,她輕輕嘆了一聲,“你的手,握疼我了。”
她彈指喚來只犄角蔥蘢的駝鹿,載他踏過荒草遮蔓的野徑,回了那頂黑帳篷。帳篷窄小,只將將容得兩人,一截本生在地上的樹樁是桌,桌上燃一盞幽幽白燭,余下地面鋪了一張軟而厚實的黑毛氈毯。平躺在毛氈上的軀體近乎赤裸,古銅膚色似仍有陽光的余溫,肩臂胸腹上肌肉鼓凸,卻也遍布傷疤。一側的牛骨刀架上掛滿不同尺寸的刀剪,取刀時叮叮當當似編鐘之樂。執刀人黑眸中映著燭火,濃密長睫下冷定自若,“閉上眼,免得看著自己被宰割。”
“身邊有刀時,我習慣睜著眼。”他答。
她心里笑了聲,這樣的戒備防范不知此前遭受何等背叛。可對救命恩人如此直白的不信任也并不讓她生氣,“你的傷不是一人所傷,是中了伏擊?”
“……算是。”
短小如指的刀從右胸橫著切開,那里肋骨斷裂數根,骨刺已插入肺部。他臉上鎮定如常,只有細密汗珠自皮膚滲出,在堅實肌肉上微微跳躍。
“你叫什么?我駱衍日后定會報答你。”
久久沒有聲息,又兩個時辰后,他已渾身纏滿藥布,擦凈的臉俊逸非凡,卻也蒼白如死。她的唇湊近蠟燭將火吹熄,自己在他身邊打坐而眠。黑暗中,輕靈的聲音突然說:“這樣掙扎著活下來,必是還有未了的心愿,你只需去做你原本要做的事,不必記掛著報答我。”頓了下,又道,“你可以叫我冬香。”
那一夜,林中含苞已久的曇花悄然綻放,晨起已經凋落,朝露中卻凝著甜膩幽香。
琪雅記得,顎云史書中對進入冬香部之前的國史記載模糊,只能從那本被列為禁書的《戰神駱氏》中發掘出點滴真相。顎云本是東海之中一座島國,除了漁獵為生,也靠劫持海船獲得島上沒有的資源,是名副其實的海盜之國。甚至修了律法,規定每戶必出一名男丁加入衛隊,所謂衛隊,也便是海盜軍團。
顎云民族的冷血善戰或許并非天生,只是一路耳濡目染越殺越狠。
這樣并不光彩的過去,自然應當自歷史中抹去。但在駱氏的歷史中卻無法規避。駱家本也是普通漁民,但自駱衍入了衛隊屢立戰功,漸漸擢升未幾年已做了將軍。駱家隨之勢起,整個家族由布衣到榮華皆拜他一人所賜。
而駱衍這次率船隊西渡,其實是因海水上漲島國土地逐步被大海吞噬,國君命駱衍尋一處沃土,做舉國遷徙的準備。船行一半,駱衍遭副將和軍師聯手暗算,而后同船八百將士合力圍擊,墜海之前,他一直兄弟相待的副將告訴他:此舉乃是國君的意思,宣告于百姓的罪名便是駱衍尋到世外桃源,擁兵稱王,欺君罔上。
“你該知道,近來國中一直流傳著市井童謠,說你駱氏那一頭異于常人的發色,乃是君主之象,我們以海為生,它偏偏是深海之色,叫人不能不信。”副將執刀向他,“況且你功高蓋主又素來狠辣,國君怎能容你再立奇功。放心,尋訪沃土這件事,我和上官兄會替你完成。而舉國遷移之后,我們也再不需要你這樣的賊盜之首。”頓一下,他輕聲似亦有愧,“待我帶捷報回島,駱氏,將被族誅。”
“司馬!”駱衍冷喝一聲,長劍刷地砍斷桅桿,帆旗飄落,引起一陣混亂,“跟我這么多年,你還是不夠了解我。”他唇角冷然含笑縱身躍下,海面暈開一層血色漣漪,尋不見人跡所在。據書所載,兩日后海上起了場暴風雨,船隊遭到阻逆,駱衍卻半游半漂先行抵岸。
回觀他的足跡,應是向西翻過一座山才望見炊煙,不想力不能支從山頭滾落繼而被獸夾所困。他自是傳奇般的人物,重傷至此仍一息尚存,且日后無人能至的天闕絕頂,僅憑一人之力竟也讓他登了上去。駱氏的血脈里流淌的是近乎非人的意志。
琪雅又想起駱輕殊,既然駱衍如此都可以活,那師父,也一定不會死……
“這似乎,是駱將軍登上天闕之前的事,”香雪在琪雅耳邊幽幽道,“怪不得他每日都會痛得渾身抽搐,原來傷得這樣重。”
琪雅轉頭看她,心中難免惻然,她等了四百多年的人,或許并不似想象中那般值得等待。
【若你達成所愿,不論還
剩多少時日,來娶我。】
駱衍在林中養傷,半月后才漸漸可以走動。黑帳篷中即便白日也幽暗無光,冬香幾乎足不出戶,只在夜色深濃時才出門覓食,順便采一捧草藥,替駱衍敷傷。
這不足一月的相處,畫面在琪雅與香雪面前迅速閃過,可其中幕幕細節都印入琪雅腦中,清明恍如昨日。那情愫漸生的點滴不能盡數,只是兩人各有苦衷,便是動心,一切也只能止于動心。
某一日,日光熾烈,兩人在帳中一坐一臥似兩尊石像。小小蚊蟲飛過她輕合的眼睫,駱衍側目看她遮得嚴實的臉,忽然問了一聲,“你長得,很丑嗎?”
朦朧光線中她仍凝定不動,只有眉頭在黑巾下輕蹙,“是,奇丑無比。”
“也是。”他倒不驚訝,帶些意味不明的挑釁,“若非如此,你該不會放心和一個陌生男子共處一室。”
纖眉一緊,她忽然大喊了聲,“走,離開這帳篷!”
“這么容易生氣?”他笑了下,“女人的眼光和男人本就不同,你以為的丑在我眼中說不定是絕色。”他側臉看向她,卻見她周身散發黑色煙霧,像從內部開始著了起來,一雙眼分不清眼仁眼白,俱一色的黑。手指張著是隨時要扯裂什么的姿勢。
“走!”她狠狠說了這一個字便被他撲在地上,膝蓋抵住她腰腹雙手制住那對撲騰的手臂,他傷未痊愈并無多少力氣,她卻似群妖附體強掙著要飛躥出去,他只得以身體壓住她,摸出她袖中蝴蝶刀翻手一插,刀刃沒進矮樹樁,他緊握刀柄借著這股力將她穩穩按在地上。足足一個時辰兩人都力竭昏睡過去。
她醒時,他便睡在她身側,林中百鳥啁啾,微光斜斜侵入,灑在他俊逸非凡的側臉上。一只手臂輕輕壓在她肩頭,他身上傷口崩裂,血一層層滲出藥布染了她一身。她盤膝坐起,蠟燭已燒至根底,燭火卻在她眼中跳躍成兩朵艷麗玫瑰。
“修得什么秘術,今后最好不要再練。”不知何時他也醒了,語聲透出些疲憊,“周圍那一圈獸夾,我當是用來防護的,原來,是用來捕獵你自己。”
她似乎下定決心,一旦瘋魔不受控制,也決不能讓自己出了這林子禍害他人。可這隱秘用心竟被他看透。她什么也不曾答,只說:“傷口裂開了,我替你換藥。”那一抹她自己都陌生的溫柔讓她頰畔火熱,別扭得連語氣都拿捏不準。
他側身,支著臂肘看她,“在下姓駱單名一個衍字,用家鄉的方言來說,跟‘沃野是同音,而‘衍亦有低而平坦之地的意思,家中排行第二,長兄早夭,身下只一個十三歲的同母弟弟……”
她以眼神打斷他,他眼中笑意盎然,“只是,想你多知道一些關于我的事,日后也便沒那么容易忘記。”
替他拆解藥布的手頓了下,她道:“放心,我記性很好,沒那么容易忘。”
這是兩個性子頗為相似的人,冷清少語,通透現實,但若真在意了什么,一腔血卻比常人更要熱烈。只是他們都有強大到可怕的自控力,如果終難有結果,心中怎樣的翻騰都可以化作面上的不動聲色。
而這樣短暫輕淺的曖昧,已是這些時日來他們之間少有的情難自禁。
此時琪雅觀的是一段關于冬香的記憶,可那記憶存在她掌心,仿佛也是她的,每一縷思緒都了如指掌。加之熟讀史書,對駱衍生平也大略知道,于是故事的兩廂,都呈在她腦海里,脈絡清晰。
印象中冬香其實并不叫冬香。
三年前天闕山腳下,她伏在雪地里奄奄一息,整個身體被雪埋得結實,只露出一條烏紫手臂,不細看只以為是截枯落的老樹杈。雪被踏出喑啞,背著只銀狐的老獵人從她身邊走過。那似乎是等了幾個世紀才等來的聲響,抵死留存的一縷神識剎那醒轉,一只手死死握住了那只腳腕。從雪里艱難抬起望向獵人的眼,與那夜的駱衍何其相似。
所以,她救駱衍并非一時慈悲,那只是異時異地救起了另一個自己。
老獵人是個啞巴,而她也絲毫記不起被埋在雪里之前的事。心中微微有恨意,卻不知究竟該恨誰,抬頭望著茫茫天闕腦中也只是一片茫茫。
獵人將她帶回部落,養了一年才算完全復原。她身上帶著自己都未知的秘術,可醫人頑疾,替人趨吉避兇,部落里的人漸漸奉她為神賜的巫女。敬她,也畏她。
那一年部落里的牛羊都患上一種病,瘋了般沖進居民的帳篷,頂翻床榻,拱起熟睡的孩童。她站在略高的土丘上,蝴蝶刀在掌心翻轉成花,躍過混亂篝火,刀鋒在牲畜的脖頸、胸腹、后心一次次抹下。部落里的男人們也不曾這樣果敢,自然,也不曾這樣地狠心。
在尚不發達的草原部落,這些牛羊便是他們的半條命,怎能說殺便殺。
“巫女,難道沒有別的辦法?”有人大著膽子問她。
蝴蝶刀刷地收入袖中,她垂眼看了看橫陳一地的牛羊尸體,只道:“再有瘋的,當即宰殺,不可烹食,燒了丟掉。”
孩子抱著幸存的羊羔哇哇大哭,她已轉身回了自己帳篷,一身黑衣染滿腥膻血污,眸中神色并無半點不忍。
因她的冷情,縱使人們時時有求于她,也并不敢親近,仿佛她是高高在上的神明,翻手之間,可造福一方,亦能生殺予奪。她在這部落中,便是尊值得信奉卻永遠孤獨的神。
而在她和駱衍未曾相遇的過去,經歷即便不同,處境卻極相似。他是整個家族的光芒中心,而這光芒是他以殺戮掠奪換來,于是血脈親人敬他,也畏他。
那倔強哀求,那堅硬防備,都是過往碾在他們瞳孔里的轍痕,是兩個人共有的冷。所以,她對駱衍的動心也并非偶然。
只是這樣的兩份冷,要怎樣去溫暖彼此。
五日后的那一夜,駱衍坐在樹下凝眉思索,忽一陣風聲自頭頂掃過,落葉飛旋如彩蝶群舞,一襲黑衣自那打著旋兒的落葉中穿身而過,手中便多了只手掌大的枯黃闊葉,那是種極善偽裝的鱗翅目昆蟲,可入藥,卻也極難得。
“叫你逃!”大約沒察覺到樹下人,她將那蟲子湊近眼前,口氣竟有些淘氣的得意。
駱衍呆了一下,那一瞬的她全沒了淡漠表象,只像個爭強好勝的小孩,他似看到剝掉了外殼的自己。唇角笑意尚未抿開,飛在半空的人卻忽悠墜落,來不及細想腳已踢在樹干上身體借力而起,于落葉飛花之中接她入懷。
視線相對,他素來深寒的眼中漾著層層溫柔。仿佛頑石也可隨風零落成泥。
琪雅的心隨之一跳,冬香的思緒她似感同身受。她身上厄運交纏,只得以秘術將厄運集結在一整段時間,于是每年需有一個月的時間在深山躲避災星,見不得日光,這期間法力微弱且不可善用,否則對自身折損極大。她救駱衍時動用秘術,才失了心性險些瘋魔,但此刻她胸口跳得疼痛,卻并非因了這樣的折損,而是她心中清楚,他不可能愛上她。如果他看見她黑巾下那張臉,一切幻想即刻煙消云散。
那抱她的臂卻箍得更緊,來自他身體的心跳撞擊她胸口,她一掙,揮手將手上“枯葉”甩在地上,竟砸出一朵鮮紅血花,“不自量力的蟲子,竟敢咬我!”
那一句“不自量力”讓駱衍一怔,手臂松開,任她兀自交握手掌踏著月光離去。
當晚她替他換藥時,發現他傷口已經愈合,他平躺著,語聲平靜,“手上的傷還疼嗎?”
她似是而非地應了聲,其實并未被咬到,不過是個逃避的借口,他不會看不透。此時斗室之中避無可避,只想探身吹熄蠟燭以掩蓋那失了她素來身份的淚光,轉身之間,黑巾被什么鉤掛住,就那么從耳旁輕盈滑落。電光火石間她已被翻身而起的駱衍逼至角落,脊背抵在那截矮樹樁上,渾身不自覺顫抖。燭火已被她掃滅,卻不知他究竟是否看清了她。
“你怕?”他與她,近到無間。寒光微凜的長目緊緊逼視,黑暗中,修長手指輕輕撫上右頰那一大片烏黑胎記,“其實我比你更怕……”微微俯身,那雙涼薄的唇吻在胎記上,唇齒之間低低呢喃,“如果不是只能活半年,我定會,回來娶你。”說罷,撩起氈上染血長衫走入夜色。
“駱衍,”人未曾追出來,只有輕靈語聲略帶哽咽,“若你達成所愿,不論還剩多少時日,來娶我。”
腳步一怔,笑意溫暖蒼涼。他這一生,怕也只這樣笑過一回。
劫殺過多少海上客,蒼涼不難,但心中暖意稀薄,又怎能輕易交予他人。只是這一次,既然后會無期,不妨給得徹底。
帳中人輕撫頰畔,露出一朵柔美如花的笑。她何嘗不是,一生只這一回笑。
琪雅再看香雪時,心中疑竇又多幾重。黑巾滑落的剎那燭火猝然熄滅,可自她的角度早已看清冬香的臉,若抹掉那半邊丑陋胎記,余下那半邊與香雪別無二致。這副容貌,她早在夢中見過,難怪初來之時,便覺香雪似曾相識。
“不用奇怪,冬香應是我的孿生姐姐。”香雪眸中裹上淚光,“我們的母親是雪山巫女,因修習秘術遭到反噬,所以決定生下我們,將反噬之果轉移到我們身上。出生時那塊黑色胎記均分于我們臉上,后來母親用術法將我身體之中一切雜質,包括疾病與噩運都移嫁到姐姐身上,并將她丟棄在雪山之畔。而我被幸運地留下來,代價是守著這座天闕城永遠都不能離開。”
琪雅皺眉,她不想世間會有這樣狠心的母親。
“其實母親也并非那般絕情,在她將姐姐丟棄后不久便抑郁而亡。我們本就是她用來避禍的工具,她大概也未承想,會對這對嬰孩有不舍愧疚之情。”香雪垂眸,“當年她丟棄姐姐一則怕她知道始終而對我怨恨,二則她身上噩運交纏是不祥之人,母親擔心她連累天闕城。我從來未承想過,她竟還活著……”
琪雅深深嘆息,這么說來自己掌中胎記,最初只是一個巫女反噬之果的凝結,它果然,是不祥之物。
“原來駱將軍初見我時那仿似驚喜的溫柔目光,是因了姐姐。”香雪喃喃著,眼神空茫。
山下來人對她來說本就新奇,似乎周身都帶著未知世界的秘密,叫人癡迷,而偏偏又是個這等俊逸的男子,氣度深寒,像她熟悉的冰雪天地,但看她的目光卻隱隱灼熱,仿佛他們相識已久,甚至是,相戀已久。
她信他所有的話,他要救族人她便奉上城中所有男丁,連一句如何救都可以不問;他說會回來她便日日坐在山巔期盼,便是逾了歸期四百年,也不慍不惱。
她太溫柔也太易原諒,和冬香是貌合神離恰恰相反。
香雪忽然抖了一下,握琪雅的手重重用力,“難道他向我借兵,要攻打的便是姐姐所在的部落?”
琪雅心頭一痛,四百年前那慘烈結局她早已在夢中看過。
【世間最痛苦的事,是那人曾在身邊,
而你卻不知,自己一直喜歡著他。】
四面群山巍峨,一片敞闊平原水草豐美,彩色帳篷錯落而建,有牛羊散布其間閑閑覓食。帳篷合圍的中間一片鋪了氈子的空地,十幾個女子坐在一處或攪著羊奶做發酵的乳酪,或用石杵打著肉糜,手上都做著活計笑談家常——這樣平和美好的世外桃源,便是四百多年前的冬香部。
然而這平和幕景被萬人的白甲軍團瞬間扯碎,笑語消弭,一時間牛羊亂奔,廝殺聲四起。銀甲的將軍策馬緩緩走向那頂最為敞闊的黑色帳篷,長劍挑起帳簾,忽一陣風起,整個帳篷飛揚四裂,內里執馬鞭的人長鞭甩在來人馬頸上圈住馬脖子人便直直飛沖過來,黑巾黑袍獵獵而舞,不知下一刻,誰的血將染紅衰草。
然而兩人目光相觸,一切便剎那止息。
揮在半空的劍與停在半空的人,仿佛在時空之中都找不到進行下去的軌跡。
“族長!”斜刺里一名壯漢攜著刺馬刀便向銀甲下的馬腿上砍去,口中喊著,“族長快走!”刀未沾血,長劍已順勢將那虬髯頭顱斬落馬下。
“駱衍!”她大喝一聲,漆黑眸中染上仇恨。兩年前部落族長病逝,便將守護族人的職責交到她手中。她沒有根沒有家人甚至連名字都沒有,這片平原便是她新生后的家園,她將自己冠以部族之名,高高在上守護他們就像守護自己的根。
“我找了你很久,可這里的人都說,并不認識一個叫冬香的女子。”馬蹄向前三步,她卻松了馬鞭向后退開五步,落在一片戰火焚燒后的焦墟上,腳步竟有些微踉蹌。
他所要征服的部落,和他要找的女子擁有同樣的名字,她不信,他心中會沒有所悟。
“為什么是你……” 她緩緩搖頭,唇在黑巾下咬出血印。她記起他對她解釋他的名字,駱衍即是沃野,而衍字,有低而平坦之意,原來命運玄機早已藏在其中,他亦在那樣曖昧言語中明目張膽提示過她,可笑她身為巫女卻未曾堪破。
這三個月,她一直在等他回來,她斂了滿身冷情和交雜自卑的孤傲,想只要他回來便是只剩一日性命,也要嫁他為妻。不想朝思夜盼,盼來一場恩將仇報的殺伐掠奪。這里不是永遠寧靜的天佑之所,被強者覬覦踐踏也是難免,可這自西面山巔一路而下勢不可擋的匪人比常人都高壯許多,像是另一個族類,而他們的頭領,為何偏偏是他?
“你所說的最后愿望,便是滅我冬香部?”聲音被壓得冷而低沉,斜挑向他的目色已隱去淚光,只余恨意千尺。
馬背上的人長劍垂在馬側,劍尖上是冬香部勇士的鮮血滴答墜落,他不語,可心中也同樣在問:為何,偏偏是她?
可即便是她也莫可奈何,殺戮已起就算此刻他收兵退去,有些事也永遠不會回到前一刻。
“讓你的族人歸降吧,”他居高臨下,一如當日她在密林中俯視獸夾之上的他,身后數萬白甲是紛亂背景,他目光沒有一絲愧疚閃躲,“我只是要這片土地,并不是要你部族幾萬人命。”
她哼出一聲笑,“你的話,以為我還會相信?”婦人孩子的號哭聲傳入耳底,她環顧滿目瘡痍,忽然仰天長嘯,聲音傳遍四野,凄厲如歌卻仍高昂壯烈,“冬香部的好男兒們聽令,今日,只有戰沒有降,便是不幸落敗,也要用灑遍這土地的鮮血,捍我家園!”喊聲未落,斗志已起,又一輪喊殺聲扯裂碧藍晴空。
與此同時,她手中馬鞭已變作烏黑蟒蛇向著他面上飛來,馬背上人早已躍起,卻并未躲開那一鞭,鞭痕橫生在胸前,竟將銀甲擊散,一時間鐵片亂飛似漫天飄雪,他在亂如狂花的馬鞭中不閃不避步步向她靠近。
“我說過,我定會報答你,”腮旁幾道血痕亂了俊逸容顏,他們之間隔著半條馬鞭的距離,卻是再難近一寸,“所以,無論怎樣我都不會殺你。”
她一聲冷笑,輕靈嗓音已然嘶啞,“異族男子自東渡海翻山而來,當殺之,可避禍。我以為再大的禍我都可以承得住,沒想到,這不是我一個人的禍,而是我帶給所有族人的禍。”那把蝴蝶刀這一次終是從袖中飛旋而出,他仍靜靜立著,不曾閃避。
“海上浮沉半生,我從未惜命,這半年卻活得分外小心。因為這半年余生,是你給的,但今日你要拿回,就下手狠一點,你該了解我有多么不容易死。”
刀尖沾了未知巫術,似有玄妙光束將空氣變成有形的光暈,一波波蕩開,讓圈中人被刺盲了眼。
“駱衍,若沒有林中那場相逢,我或者不會像此時這般恨你……”
刀如蝴蝶,眼見要撲入他胸口,卻有一道高壯身影橫插進來,結結實實擋在他身前。
“無道!”香雪忽然叫了聲,琪雅這才看見光暈處那一襲披散的白發,駱衍的指曾點到為止的位置此時當真插著把刀,自刺入之處開始變白變硬,慢慢裂開根須般的紋路。
他一手拄在地上一手按住胸口,皺眉看著駱衍,似有不滿,“這是在求死嗎?香雪在等你回去,你不能負她。”
那出刀的人驀地愣住,這白發男子隱隱似故人,可那些遙遠模糊的記憶在此情此景中都不值一提。只看到那人他抬頭望向她,唇角咧開苦笑,而后一把扯下刀柄上的貝殼,塞進駱衍手中,“答應過她的事,只這一件未能做到,那便是帶你回去。替我跟她說,無道喜歡上山下的廣闊世界,不愿意回天闕了……”他已周身白硬似一尊雪雕,而后自刀柄處迸出一束光,整個人炸開,碎作萬千雪片。
握貝殼的手慢慢收緊,再抬頭,冬香已經不見蹤影。
冬香部力不能當最終陷落,冬香部勇士卻頑強抵抗至最后一人,婦人和孩童不忍受辱者皆舉篝火,列隊浸入火中。黎明時,族滅。而那位女族長坐在一座荒涼土丘上,用畢生之力結下一道詛咒。
“駱衍,你這一生,負了多少人?”
“我本以為,至少可以不負你,”他竟如常冰冷,“只是,我們都有要保護的人……”
她遠遠望他,猝然笑了下,“冬香部族世世代代的根都扎在這片土地上,今日,他們的血也都流淌進這土壤里,大地會替他們記住這份仇恨,終有一日,將你們這些外來的匪人吞噬埋葬。”朔風乍然扯下那碩大頭巾,露出半張驚艷絕倫的臉,而另半張臉,是墨汁般化不開的濃黑,微微似有金屬之光。
凝視她的駱衍并無半點驚訝,似乎彼一刻他愛上她時,便已知曉她的面目。
“記住這張臉,這將是你駱氏子孫的夢魘。我與你,糾纏不休。”碎碎咒語零落于血雨腥風之中,秘術窮盡她的命力,盤膝而坐的人化作石像隨風剝落成泥。
駱衍滅了冬香部,族長冬香因他而死。
那之后不久,司馬上官率船隊抵達這片肥沃平原。
“允我所請,或者,逼我真正占此地而稱王。”駱衍一句話,撼動三師,礙于駱衍手中強兵也駭然于他的驚人效率,不敢擅動。半年之內,舉國陸續自東海遷移而來,因自東顎山入關浩浩蕩蕩如天外之云,于是定名顎云。三大開國功臣論功行賞,駱衍只要求國君昭告天下,駱氏一族永享福蔭爵祿,即便有罪,不可盡殺。駱衍以手中土地為籌碼,換國君一句載入國家律法的承諾。
事實證明,幾百年來,這個海盜民族將這片土地建設得愈加繁榮,只是詛咒應驗之日,顎云又一次變作東海島國,隨波而去。世事輪回,仿佛一切仍停留在過去。
而王室信守承諾,并不曾族滅駱氏,只是盡力壓制不讓其勢力過盛。
幾個月后,駱衍在一處荒涼土丘之上孤獨而逝。傳說那段日子他時常疼痛難抑,便以手中蝴蝶刀雕了只手掌大的木偶,臨死之際,端著那只木偶對它蒼涼一笑,道:“你所說的糾纏不休,我很期待……”
最終他都沒有回到天闕山。而他帶下山那數萬將士此后十幾番嘗試,竟也是再難回去,只能留在顎云,那便是后來異常生猛高壯的天字軍的先祖。
該不該死的都已死了,事情至此,也該到了終結。其實這段歷史也夾雜駱氏與上官司馬兩家的過往,琪雅曾從史書之中多少推敲出來,但這些對她與師父的相處并未產生半點影響。她雖比不得德陽心懷天下,可眼光素來開明。四百多年前的事,對她來說,都只是故事。
只是此刻,借由這些影像,更加懷念那個人而已。
思緒收悉,湖風吹得額發微微拂動,握在一起的手已然松開。一池天鵝斜斜飛起,攪碎滿湖幻影。
“香雪殿下……”琪雅看她慢慢蹲下,腮旁的淚仿佛冰珠,格愣愣落在湖中,“總算知道駱衍是如何狠心的人,你也不必再癡癡等他,這樣,也未嘗不好。”
“我只是難過,有些事我要等到這么久之后才明白。”她緩緩搖頭,“他不是生我的氣才不回來,而是,回不來了……”
琪雅心頭也難免凄然,她知道香雪此時說的,應指無道。
朝夕相對太久,才將那份陪伴當作了理所當然,即便失去這么多年,她仍分不清自己真正在等的是誰。同樣的一句等,等來兩份失約。直到今日追至陳年記憶里,才猛然發現,哪一份失約讓她更痛。
“其實,我能記得的事太少了,”她聲音輕飄飄穿過湖風, “好像記憶只從二十歲開始,而那時無道已經在我身邊,我以為他就該一生一世在我身邊的……”她凄然一笑,說不下去。
她未能找到要找的人,卻找到一份被自己遺失的感情。
只是,此情可待成追憶,只是當時已惘然。
原來世間最痛苦的事,是那個人曾在身邊,而你卻不知道,自己一直喜歡著他……
【若有一天你必須死,
也要由我來殺你。】
第二日,長央同那數百人隊伍都已被解了凍,分坐在十數輛巨大雪橇上沿天闕山西面山脊一路而下,細看前面拉著雪橇的巨獸竟是略顯臃腫的白熊。
長央伸著懶腰,頗為不悅,“怎么好像站了幾百年似的,腰酸背痛。”他也不細問琪雅究竟發生什么,只是樂得這樣享受她帶來的一程安逸,一邊樂顛顛夸她是福星再世,一邊用劍鞘挑著白熊的長毛,驚嘆這等野獸竟如此乖順。
他自香雪所贈的衣服中翻出件更暖和的白色狐裘,便在琪雅面前脫了黑袍子換上,邊寬衣解帶,口中邊小聲念叨,“終于不用再穿小薛這件袍子了,好肥。”琪雅一愕,路上聽兵丁們說小薛是云船墜下來時摔死的,長央居然,扒了死人衣服來穿……
嘩啦,有什么物什趁他更衣從懷里落了下來,琪雅低頭,便見到那束用大紅絲綢束著的烏亮發辮,落在他和她之間的腳邊,有一絲駭人,卻也曾是件見證盟誓的信物。想起那夜被他接入懷中時,臂肘觸到他胸口里那一處怪異的綿軟,原來,竟是一直帶在身上嗎?
長央俯身,拾起那發辮之前手掌在琪雅眼前晃了晃,而后失望地嘆了口氣,“那仙女姐姐真是功德無量,送吃送穿還醫好你的眼睛,只是,這樣似乎無趣了許多。”他兀自將那束蛇一樣的發收進懷里。琪雅看他攏緊那一團純白毛皮,模樣似比少年時更美幾分,此時簡直像個嫵媚少婦。
他縮了縮脖子,將琪雅的手拿過來放在手中搓著,“還是好冷,聽說異性肌膚相觸自會生出熱氣,來,幫夫君暖暖。”
琪雅瞪了他一眼,看他緩了冰凍卻依舊霜白的唇,也便沒忍心收手。心不在焉地任他握著,其實心中滿當當地另揣了份心事。
在香雪松開她手之前,有一段故事留在了她腦海里。
天闕山巔確實曾住著一位巫女,因巫術反噬臉上生出丑陋黑斑,且厄運交纏不斷。
那日她坐在香雪樹下,望著滿樹雪花對身邊的白發男子道:“無道,如果這么做的代價是徹底忘了我們所有的從前,你說,值得嗎?”
“其實你無論變成怎樣,也都還是你。”他輕撫她不再干凈的面頰,笑容寵溺,“只要你開心,做什么選擇我都不會阻撓。何況,就算忘得徹底,也不過從頭再來。如果我不能讓你再次喜歡上我,那也一定是我還不夠好……”
她舉目看他,而后輕輕偎進他懷里,“可若成功,我也便永遠離不了這里了。”
“那我就陪你一起永遠留在這里。”
“好啊。”她得逞地笑起來,有一絲任性的狡黠,“若誰丟下我離開天闕城,就叫他永世不能再回來。這城里的百姓也一樣,不可以貪圖山下的花花世界,離開的就永遠離開。”她一點他腦門兒,替他結下個印記,“你就該一生一世在我身邊的。”
那一日他替她將香雪樹上繁花搖落滿地,她用那雪堆起一個人形,而后慢慢雕琢修葺最終和她別無二致。雪人活過來時,那個昏迷的肉體已帶著丑陋瘢痕,半數法力和纏身厄運被拋棄在天闕山腳。留在雪人身體里的是純凈無瑕的靈魂,溫柔、善良,忘記從前種種的好與不好,一個沒有污點的嶄新生命。
她本是個古靈精怪,帶些無害的狡猾,卻又隱含任性霸道的姑娘。一個人被劈開兩半,記憶便被扯得紛亂模糊。而兩人各自帶著不同的性格,也自然走出不同的命運。
雪人睜開眼,看著身邊的白發男子,帶著初生的懵懂與喜悅,“你是?”
“我是無道,”他手搭在腰間欠了欠身,“而香雪殿下是這天闕城的主人。”
他替她起了這美好名字,而這名字其實便是她的本身。于是她周身淡雅如花的香氣,冬香卻并沒有。他為她編了孿生姐妹的故事,將那份狠心罪過留給那位并不存在的“母親”,因為此時善良的香雪不該有任何污點。那份不能離開天闕山的詛咒,只因為她是積雪之身,不會老,卻也不得走出這寒冷山巔,否則便會融成一汪清水。
“無道?”她歪了歪臉,“好熟的名字……”
她果然忘得徹底。忘了他其實才是這天闕城的主人,收留被反噬得精疲力竭倒在雪地里的她;也忘記他刀柄上拴的那枚粉白貝殼是她自雪里發現,一路舉著向他歡跑過來,“無道無道,你看。”其實并不是什么至寶,可她驚喜的眉眼叫他快樂,“這山頂上居然會出現海底才有的貝殼!
千萬年過去,原來這兒便是滄海桑田。而海枯石爛之后,這枚小小貝殼居然完整地保存下來。她愛惜地摩挲那貝殼然后雙手遞給他,“送給你。”
他一愣,“你喜歡,我改日替你鑲一只釵好了。”
“傻瓜,這是我對你的一份誓約,海枯石爛,此情不渝。”
他的臉竟驀地紅了,那么高大的人卻像個小小的女兒家,輕撫著那貝殼嘿嘿傻笑。
“木頭,我都這樣說了,你卻沒半點回應!”她霸道地瞪他,他便鄭重舉起手來,“此情此心天地可鑒,斗轉星移,至死不渝。”
“不許說死,”黑濃的眼仁盯住他,“你不會死,我在你身上下了咒,若有一天你必須死,也要由我來殺你,”眼睛眨了眨,嘴巴靠近他耳際,悄聲道,“不論你將來怎樣待我,我永遠都不會對你動手,所以,你永遠不會死。”
這些,便是忘了,日后也可以再有,可以更暖更美更浪漫雋永,然而還未等她重新愛上他,那個叫駱衍的人便從山下而來。他打破了一切該有的節奏和走向,輕而易舉地奪走她的傾慕。她甚至,打算將這座城都拱手贈他。
他不怨,因為他早就說過,一次新生便是一次新的選擇。在她的新生里他會努力讓她選擇愛上他,但若不能,那便是他還不夠好。那么,他愿為她爭取她想要的那份好。
只是,殺死他的那個冬香,算不算是當初與他海誓山盟的那個她?
如果算,這咒語,太過靈驗。
……這些回憶,香雪怕是永遠不會記起。若不是琪雅牽住她手,同時看到香雪與冬香的記憶,將那份扯亂的過去拼湊完整,怕是也無人會知道。
只是,琪雅并不打算將這些告訴她,真相無法更改結局,又何必徒生悔恨。
她也有一些倦了,好像窺探回憶這件事廢了許多精神,此刻再顛簸也只想睡上一覺。長央也不知怎的看出來,將她腦袋撥了撥靠在自己肩頭,狐裘一揚將她裹入懷中。她清醒過來,一下子彈起來,卻又被他用力按回去,“別亂動,要是掉下去我來不及撿起你,可就糟了。”
琪雅越發沒有力氣掙扎,索性也便迷糊過去,隱約聽他帶笑語聲在耳邊道:“這樣偎著,果真暖和多了。”
【公子可是琪雅姑娘口中所說
的,駱家唯一子孫,駱輕殊?】
此刻的天闕之巔,白紗女子站在城樓上向后眺望那一片冰雪屋宇,長街上,屋中央,牽著孩子行走的婦人,賣簪花的老嫗,或是臨窗梳洗的少女都凝固不動,是一尊尊精致雪雕。這座城仍停留在四百年前,以一副靜止的姿態隨她一起等待,想等那些人回來時仍假裝中間未曾空過這許多年。
她雙臂慢慢自胸前展開,敞闊紗袖飄飄招招,有雪花自天際飛舞而下,雅香四溢似三月陽春,雪落在那些雪雕頭頂,一座空城瞬間染上色彩,前行地落下步子,簪花嬌艷粉彩,牛角梳自發間滑滑穿過。天闕城活了過來。
問君歸期未有期,即便永不歸來,生活也需得繼續。再過幾十年,男孩子女孩子長大,天闕城仍將繁衍下去,而她,是這小小冰城永遠的殿下。
蕭蕭風起,吹落香雪樹上萬千繁花,她蹲在樹下堆一尊雪人,動作輕緩,好像時間是無窮的,所以也便不那么著急。手下的雪人慢慢顯出形狀,高壯挺拔背上一襲披散的發,以及挎在腰間的碩長彎刀。
她微微歪著臉,似怎么看都覺得差了些什么,思忖著回屋去找。
一襲錦藍長袍緩步走至雪雕前,小小的墜子自掌中垂落,末端拴的一枚粉白貝殼在風中悠悠晃蕩,他略略躬身,將那貝殼掛在了刀柄上。
“駱將軍?!”身后一聲輕柔的喊,她看著那滿背墨發之中隱隱暗藍,心由微微懸起的怨懟到一聲長嘆的原宥。其實也并非這一剎之間,此前千回百轉已有所決定,“你來得遲了,遲到我連埋怨的情緒都淡忘了。而直到今天我才知道,我真正在等的,另有其人……”
來人慢慢轉身,似有幽幽深海冷香自他襟懷中飄逸而出,一面狼面樣式的銀色面具自鼻峰延至鬢邊,一直遮到額角,面具下一雙古潭幽井深不可測。這一切,便是遮得再密實,也掩不住那熟悉的點滴,只是他眸中神色略為不同,沒有那樣濃的殺氣和憂郁,只更加俊美。
轉身之間,露出他剛掛在刀柄上的那只貝殼,她被震了一下,額心的六瓣雪瑩瑩閃光。
“今日在下恰巧路過此處,便替家祖物歸原主。”聲音清明悅耳,叫她愣上許久,“公子可是琪雅姑娘口中所說的,駱家唯一子孫,駱輕殊?”
他微微頷首,眼中一點笑意淡到無形。
創作談
從這一篇開始,正式上路了。俺們一路向西,雖然不是去取經,但也差不多是和唐僧同樣的待遇,有著吸引奇聞怪事妖魔鬼怪的強大氣場。當然,俺們不會有九九八十一難,俺們等作者寫厭了,就可以收工回家,該姓啥姓啥該生娃生娃。PS,這是荒草同學迄今花費精力最多,寫得最認真的一個題材了,你們認真感受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