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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去來

2013-04-29 00:44:03青語
男生女生(月末版) 2013年8期

青語

一 中秋

“那是中秋的晚上……”少女微垂了眼簾,蒼金色的陽光落在她素白的肌膚上,輕盈如蝴蝶的翅。她的嗓音不脆,像佛塔檐下喑啞的鈴,風過去,能看到月光的裂紋,一道一道,脈脈如流水。

我被這個聲音帶回到中秋的晚上,夜黑得極深極靜,不遠的花萼相輝樓上,太子正宴賓客,有笙簫,歌舞,美酒佳肴,滿座衣冠,但是這個冷寂的庭院里,就只有草木蕭蕭,葳蕤的樹影,少女面容皎潔,而宮衣泛黃,木釵松松挽住濃如潑墨的發,她一步一步,走得無聲無息。

——那么,草叢里窸窸窣窣,是誰的裙裾?

“……一直走到墻根底下,”少女說,“姐姐才停住腳步,我張口要叫她,卻像是被魘住了,怎么都出不了聲,然后就瞧見姐姐屈膝,慢慢慢慢跪叩下去,仰起面孔,一個字一個字地說:‘殺了我,好嗎?”

那五個字落進少女耳中,該是如晴天霹靂,還是碎的冰碴兒,凍住整晚流動的月光?

但是義陽公主并沒有死在這個晚上。

少女說:“我看不到人,只看到一只手,浸在月光里,蒼白,冷硬,就像是玉石,他虛虛握著,指縫里一點胭脂的顏色,越來越濃,越來越濃,漸漸就如一顆一顆紅寶石,沉沉地往下墜……”

“是血?”

少女點了點頭。

“然后呢?”

“然后我聽到一個男子的聲音,他說——”

心里陡然揪緊,那必然是至關重要的一句話,“他說什么?”

“他說:‘還不到時候?!鄙倥畨旱偷穆曇簦鋈簧鋈株幧?,陰森到近乎詭異。

然后……我沒有再追問然后。義陽公主死在九月十五的晚上,那是中秋之后第一個月圓之夜。

儀鳳三年九月十七日下午,有很好的陽光,梧桐樹的葉子在陽光里嘩嘩作響,我在鳳陽閣,聽宣城公主說這段往事——我于是總恍惚以為,我與宣城的初見,并不在這個暖洋洋的午后,沒有蒼金色的陽光在指尖閃閃爍爍,沒有碧藍的天,明凈得像是誰無辜的眼眸,而是在中秋的晚上,荒寂無人的冷宮。

那是回心院。據說廢后曾居,后來她死了,就由她的兩個女兒繼續住下去,寒來暑往,秋月春風。

我說:“殿下節哀?!?/p>

宣城公主微抬了眼眸,秋陽流轉在純黑的瞳仁里,恍若浮金,“大人怎么稱呼?”

公主面前,哪個擔得起“大人”兩個字!我起身,垂手,肅然應道:“微臣姓周,名洛,現任大理寺少卿?!?/p>

宣城公主面上掠過一朵猶疑。大理寺少卿雖然不是什么了不得的職位,但到底也是正經四品文官,落到我這樣一個年僅弱冠的人頭上,哪怕只是臨時充數,莫說是她,就是我,也心有疑慮。

幸而過不得片刻,門外就有人稟報,說仵作到了。

我說:“帶她進來。”

須臾,領進來一個灰衣老婦人,蠟黃面皮,花白頭發,佝僂著腰,眉目不甚分明,也看不出年歲,進門來看到宣城公主,面上就有些遲疑。我猜她是怕驚嚇到貴人,擺手道:“但說無妨。”

“是。”仵作的聲音有些粗嘎,應話卻十分干脆,“奴婢仔細檢查過尸體,是死于心脈盡斷,并無外傷。”

沒有外傷而心脈盡斷——“那是中毒?”

仵作搖頭,“沒有中毒跡象?!?/p>

“那你的意思是——”

“奴婢仔細檢查過,是死于心脈盡斷,并無外傷?!?/p>

天氣并不很冷,仵作在陽光里瑟瑟發抖,像深秋時節掛在枝頭的最后一片葉子。她并不知道經手的女尸是什么身份,她只是憑著經驗,知道這深宮里,死得無聲無息的人,多半是因為知道太多。

我微微皺眉。宣城公主聽沒聽懂我不知道,我是聽懂了。仵作的意思很明白,義陽公主死于心脈盡斷,論理應該是外傷所致,但是,就連宮里最老到最精細的仵作,也都找不到外傷所在。

我去過兇案現場,是義陽公主閨房,房中沒有血跡,更沒有打斗的痕跡,義陽公主平躺在榻上,面上因失血而過分蒼白,卻沒有痛苦的顏色,連驚訝都沒有,反是十分安詳,就仿佛沉睡。

當時就意識到,這是一場詭異的死亡。

——這時距離元后庾氏被廢,已經過去整整十五年。庾氏生前不得寵,死后更無哀榮,膝下只有這兩個女兒,被廢之后根本就沒有翻身的機會,所以早早為家族所棄,到如今,怕是連知道這兩位公主尚在人間的人都不多。

那么是誰,會對義陽公主下手?又因著什么緣故,要置這個與世無爭的公主于死地?

不用多靈敏的嗅覺,都能聞到其中陰謀的氣息,或如山雨欲來風滿樓。

這個后宮,真是平靜得太久太久了。我閉了閉眼睛,刻意略去那些淡漠的血色。我說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仵作狠磕了幾個響頭,躬身退下。

我轉向宣城公主,“仵作所言,殿下也聽到了,微臣有皇命在身——”

“告退”兩個字尚未出口,宣城公主猛地抬頭來。她像是才從夢中掙扎驚醒,一瞬間的茫然,一瞬間褪盡,起身,長揖,一而再,再而三,鄭重其事。我閃避不及,生受了她足足三拜。

是臣受君禮。

宣城公主泰然自若,“碧君與姐姐相依為命,居于掖庭十三年,如今姐姐猝然遇害,碧君無能,不能手刃仇人,如果大人能為碧君報此深仇,碧君不說來世,不說銜草結環,一句話,但大人有所求,粉身碎骨,在所不辭!”

鏗鏘如金石擲地。

我怔住,我并不認為我會有求于這個深宮里雜草一樣長大的公主,所謂血統的高貴與尊嚴于我于她,更像是個荒謬的笑話,但是我也從來沒有想過,這個雜草一樣的公主,會有這樣的氣性。

深宮里,有氣性的人不多,有氣性還能活得久的,更少。

心中慘然,口里只應道:“是微臣職分所在,不敢當殿下大禮?!鞭D身要走,卻聽得身后人銳聲道:“大人且慢!”

腳下略緩,“殿下還有吩咐?”

“吩咐不敢,碧君是有事相求。”

“哦?”

“此事在碧君,誠然千難萬難,在大人,卻不過舉手之勞?!毙枪鞑煊X我背影里的僵直,說道:“姐姐死得蹊蹺,我想求大人替我稟明父皇,允我結廬而居,為姐姐送行。我聽說人死有靈,也許姐姐念我一念至誠,肯來見我最后一面,告知我兇手誰人……也未可知?!?/p>

話說得這樣凄然,我背對著她,疏疏說:“殿下友愛手足,陛下有聞,必然欣慰非常?!?/p>

“那么……碧君在這里謝了。”宣城公主低低地說。風過去,梧桐樹的葉子又開始嘩嘩地響。

出鳳陽閣,掉頭往東宮去。

這時候太陽還沒有下山,明明暗暗的樹影鋪在窗前,疏落如琴弦,仿佛信手一撥,就能聽到琴聲淙淙。

太子一身淺紫紗袍,沒有束發,鴉鴉一頭散披著,瑩潤如烏玉的光澤。我進門的時候他在打棋譜,對手的位置上空無一人,唯有黑白棋子縱橫,紛爭,烽火連年的熱鬧,平白把明德殿襯出幾分寂寥。

“你怎么看?”太子問我。

我一路行來,已經思量得當,撇去案情的詭異不講,只道:“既驗不到傷,就不從兇器下手,我想試試排查。”

“怎么個排查法?”

“義陽公主深居簡出,接觸的人不算多,各宮又自有管束,八月十五和九月十五兩個晚上交代不出行蹤的,都在可疑范圍之內。”

“不錯,”太子從容落下一子,唇邊一朵輕笑,“看不出,阿洛你還有這一手。”

我低眉不語。

太子伸手拍拍我的肩,“孤也知道,臨時推你上去是為難你了,可是孤也是沒有辦法——”

“我知道?!蔽掖驍嗨?。

“知道就好?!碧诱f:“你要什么人手,孤有的,你盡可以調用,只是——”

“不會有人知道發生了什么事?!蔽以僖淮未驍嗨C鞯碌钌贤回5匕察o下去,良久,太子方才笑道:“是孤啰唆了。”

我也笑,“我原也不須調派太多人手,不過宣城公主說,想要結廬而居,為義陽公主……等等!”我眼睛一亮,連尊稱都忘了用,急急道:“表哥不妨稟報陛下,說如此這般,就可引蛇出洞。”

太子拊掌道:“這等小事,何須煩擾父皇,我應了,你自去做就是——對了,阿洛,你這回進宮,可曾去見了母后?”

“還、還沒有。”我的眼睛里亂了一下,太快,閃過的是什么,我自己也看不分明,“義陽公主的案子,皇后殿下身處嫌疑之地,微臣不宜前去覲見?!?/p>

太子目色微暗,“得了空,還是去見見吧,母后常常念叨你。”

“是,殿下?!蔽夜ЧЬ淳吹鼗卮稹?/p>

我的母親與他的母親是一母同胞,血脈至親,但是他的父親是天子至尊,我的父親是泉州小吏,所以他是玉瓶兒,我是瓦罐兒,雖說是一榮俱榮,一損俱損,但是他在天上,我在泥中。

也許……還在血中。

二 引蛇

我為義陽公主置辦了聲勢浩大的水陸道場。

資圣寺原是皇帝為母親追福所建,寺中很有些得道高僧,水陸道場鋪展開來,晝夜之間,但聞誦經聲不絕。

我定下的引蛇出洞,自然須得我寸步不離地守著。風聲已經放出去,說有高人,能對話鬼神,引宣城公主之血,在頭七之夜,定能召喚到義陽公主的鬼魂——如是,不怕兇手不來自投羅網。

守株待兔的日子異乎尋常的悠閑。

好在資圣寺甚大,寺中很有些精美絕倫的壁畫,如飛天舞袖,觀音自在,佛祖拈花而笑,也有金剛怒目,小鬼難纏。偶爾經過宣城公主禮佛的靜室,一室暗淡的燈火,素衣,黃卷,單薄的背影映在窗紙上,煢煢。

斷斷續續的誦經聲,如流水嗚咽。

也許是不夠熟練。

我是不信的。我不信有九天神佛,如有,這世間怎會有許多愁苦?我也不覺得宣城公主可憐,她尚能為姐姐收拾骸骨,誦經超度,這天下有多少人,連這個機會都沒有。我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掉頭出廂房,呼道:“來人!”

相鄰的靜室很快被收拾出來,翻開經書,“如是我聞——”

隔壁誦經聲一滯,停住。

我若無其事,流利往下念:“一時佛在忉利天,為母說法。爾時十方無量世界,不可說不可說一切諸佛,及大菩薩摩訶薩,皆來集會……”

片刻,隔間亦響起誦佛聲,“一時佛在忉利天,為母說法。爾時十方無量世界,不可說不可說一切諸佛,及大菩薩摩訶薩,皆來集會……”

語氣雖然生澀,好歹流暢。這姑娘倒是不傻。應是自幼隨母親、姐姐住在冷宮里,識字不多,佛經是梵文所譯,用字難免生澀。這時候我誦念一句,她跟讀一句,不知不覺,天色漸漸暗下去。

暮云四起。

窗前繁盛的木樨樹,簌簌飄下來許多落英,絲絲縷縷燦金色。有瞬間的恍惚,以為是回到母親生前,阿姐還在,那些相依為命的日子,雖然貧苦,但是馥郁芬芳,如錦繡一樣的好時光。

心靜得前所未有。

一晃神,五天疏疏就要過去。

義陽公主頭七,資圣寺上下每一根神經都繃得緊了,連我,也不得不多念幾句佛經,以定心神。日頭一點一點偏西,盯住看時像是很慢,但是只一眨眼,紅霞就潑了出來,漫天漫地的血色。

太陽就要下去了。

忽聽得外間喧鬧,起先極遠,漸漸就近來,心神一凜。

紛亂的腳步卻是往邊上去,“吱呀”門開,然后是個年輕男子的聲音,“殿下、殿下可是宣城公主?”

“你是——”明顯困惑的語氣。

“我姓庾,”男子的聲音歡快得刺耳,“庾世云——殿下可聽姑姑提過?”

……庾家的人。

我停住腳步,不無諷刺地想,到底百年世家,消息靈通,非比尋常。當初庾氏失勢,門庭冷落,如今……大約是以為宣城公主翻身有望。忍不住輕笑。然后聽到宣城公主干脆利落的兩字回復,“沒有?!?/p>

“沒有?”男子遲疑:“可是……真沒有嗎?從來沒提過?我是你表哥啊!”

“表——哥?”宣城公主笑了,“我阿姐去世,表哥會穿成這樣上門嗎?我阿姐去世,表哥就是這樣來給本宮吊喪嗎?——來人!”她提高了聲音,“把這個冒充皇親的潑皮給本宮拖下去!”

“殿、殿下、公主殿下!”男子掙扎的聲音,“我真是、真是——”

“喲,這不是庾世兄嗎?”我推門,笑吟吟走出去,“好久不見,世兄最近怎的不來東市斗雞了,莫不是被哪個紅顏知己絆住了腳?我表弟可念叨你了……你們這是做什么,長眼睛了嗎!還不快快放開——世兄記得嗎,上次你那只‘武威大將軍可是大殺四方,贏得我表弟臉都青了……”

口中滔滔不絕,手里不著痕跡拽住錦袍男子往外走。

庾世云被我捧到云端上,說得又都是平生得意事,早把來資圣寺的目的忘了個一干二凈,到回過神來,人已經到了寺外,寺門緩緩閉合,我沖他笑,拱手道別,這小子竟然還傻愣愣抱拳以應,“后會有期。”

得!還真以為自己是縱橫四海的江湖豪客嗎?

處理完這個活寶,折回廂房,宣城公主還站在那里,盈盈道:“多謝?!?/p>

我搖頭,“不必。”我只是不愿大敵來時還要分心多顧一個人。又道:“殿下何必與庾世兄置氣?庾世兄心性單純,并非惡人,不過是奉了父兄之命來探個路……世人趨炎附勢,由來如是?!?/p>

話至尾聲,不知怎的,蕭然索然。

宣城公主沉默,良久,忽問:“你也這樣嗎?”

“我?”我失笑,我和別個有什么不同?我也就只是蕓蕓眾生中的一個,再平常不過的一個,既沒有得神特別的眷顧,也不是天之驕子。我淡淡地說:“我自然也這樣——如果殿下不是公主,我未必就有這個閑心,來管這個閑事?!?/p>

“不,你會的。”宣城公主用無比篤定的口氣反駁我。我一呆,正要分辯。忽聽得外間傳來一個古怪的聲音,像是極遠,遠到城門以外,又像是極近,近在耳畔,鏗鏘如鼓點,一下一下:

“咚!咚!咚!”

“咚!咚!咚!”

震耳欲聾。我與宣城公主對望一眼:來了。

但來的是個什么東西,我心里忽然沒了底——這個東西能無聲無息殺了義陽公主,而不留痕跡;這個東西一路走來,地動山搖。

緊閉的寺門像是被誰一口氣吹開,風猛烈地刮了進來。

數百支臂粗明燭齊齊滅去。

雪亮的刀鋒一現,到處都是刀劍的影子,鋪天蓋地,群鴉亂飛,撲棱撲棱掃過眉梢眼角的勁風,反卷揚起黑布白幛,浩浩蕩蕩,如游龍過境。資圣寺中從來沒有這么亂過,佛喧中間雜著木魚聲,驚呼聲,兵戈交擊聲,重物倒地,鬼哭狼嚎。分明有人慘叫,有人奔逃,有人慌不擇路。

有鮮血潑出來,艷如晚霞。

我見勢不好,拉住宣城公主就退,直退入靜室,閉緊門,最后一絲光影褪去,喧鬧被隔絕在另外一個世界。

漆黑不見五指,近在咫尺的人低聲問:“周、周洛,你看見了嗎?”

“沒有?!甭曇暨€能這樣鎮定得沒有一絲兒顫音,連我自己都意外。我沒有看見, 沒有看見那個“咚咚咚”的是個什么東西,也沒有看清楚來了多少人,只看見殺氣,殺氣充盈,在每一個角落。

“那、那——”

我在她問出“我們為什么要逃”之前就回答了她,“但是我知道我們不是對手。”

沖上去也是送死,我沒有送死的覺悟。

“可是——”

“能拖一時是一時,他們未必能找到咱們,而且動靜這么大,巡街的御林軍該被驚動了?!?/p>

“而且……沒準他們能打贏呢。”渺茫到近乎絕望的安慰。

宣城公主終于不再言語,沒有追究“可是他們要找的是我,找不到我怎么會退走”,也沒有堅持要為義陽公主報仇。

暗色里聽到彼此的呼吸與心跳,太近。近得像是相依為命。我默默地想。不知道過了多久,外間亂聲漸漸小了,漸漸少了,不知道死了多少人,也許是全部。我該怎樣同太子交代,又怎樣才能從這里脫身?

“嗤!”、“嗤!”“嗤!”“嗤!”

無數的劍破門而入。我本能地閃身,狼狽滾開,極淡極淡的血腥味彌漫在木樨香里,抓住我的五指一緊,是宣城公主。夜色太濃,我看不清楚她的表情,但是——“她信我”,這個念頭如閃電擊中我。

——是信我不會丟下她,出賣她,還是信我,是一個好人?

我不知道,我來不及知道。

甚至也來不及細想該做怎樣的決定,話已經脫口而出,“你先走!”

“那你呢?”

我推她一把,不知道推開有多遠,然后拔了劍。劍光劃破沉悶的夜色,照見那些蜂擁而至的人,我的對手是一群沉默的白衣劍客,一句話沒有,一絲兒聲音也沒有,就只有沉默的屠殺,刀與劍的光。

有人倒下去,潮水又涌上來,無窮無盡。

我不知道自己揮了多少次劍,也許是無數次,不知道自己受了多少傷,恍惚身體里每個毛細孔都在往外噴血。也不知道腳下倒了多少人,那是個無法計算的數目,應該有尸體,積累如山,有黏稠的血,流淌如河。我從來不知道殺人是這樣簡單的一件事,簡單地抬起手臂,落下。

腦袋里一片空白。

“周洛!”

死一般的寂靜里突如其來的聲響,我愕然回頭,驚怒交加,“你、你怎么還沒走?。俊?/p>

不過短短一個問句,身上又掛了三兩處傷,我急急道:“走、你快走!”

“我、我——”宣城公主急得直跺腳。

我無暇顧她,只管回頭應戰,猛地身后一盆水潑來,深秋時節,天氣還不算太寒,仍忍不住激靈靈打了個寒戰,而那些悍不畏死、前仆后繼的劍客刀客,竟然就此軟軟倒下去,刀與劍落在地上,輕飄飄全無聲息。

這、這是怎么回事?

我回頭看公主,公主手里大約是端了個銅盆,“他們不是人!”她說,“都是紙人、紙做的!”

什么!我張口結舌,不知道說什么好,誠然我也聽說過撒豆成兵,呼風喚雨,但是……難道我鏖戰半宿,竟是“殺”了幾千幾萬個紙人?而外間那些東宮侍衛,都是死于這些紙人紙刀之手?

這樣荒謬的事,便是我信,太子也不會信。

“不信你摸摸看!”遞過來,是濕淋淋的紙,不知是方才被我“殺”掉的,還是被宣城公主一盆水打濕的。再試探著上前一步,踩踩地面的厚度,她說得沒有錯,之前殺進來,困住我們的,正是無窮無盡的紙人,難怪一點聲音都沒有,沒有呼吸,沒有心跳,沒有鮮血濺到肌膚上。

“我方才也是怕得很,以為死定了?!边@時候聲音里透出些許得意來,“想去找個兵器來幫你,慌不擇路,撞翻了梳妝架上的水,然后那些追殺我的人,忽然都沒有了動靜,我、我這才發現的——”

那話里隱去的,是同生共死的決心,是回頭察看時候的驚惶,是摸黑尋水的手忙腳亂,是回頭救我的義無反顧,我明白。只是說不出來,和她一樣說不出來。我不知道她為什么會回來,就如同她不明白我為什么推她走。

以卵擊石,何其不智,宮里從來不養傻子,她知道,我也知道。

有些事,想不明白,不妨不想。

劫后余生的脫力,仗著劍慢慢坐下。我說:“難怪他們進寺來,第一件事就是把火全滅了?!?/p>

——紙怕水,更怕火。

“能發現我的秘密,你們兩個小娃娃,也算是不簡單了?!甭暼绾殓姡懭缗Z。

一步一步走來,地動山搖,咚、咚、咚!我和宣城公主用盡了全部的氣力,也沒能止住身體的戰栗。月亮不知道是什么時候出來的,缺了一個角,亮晶晶的月光里,站了個高大的僧人。

同廟宇一樣高大。

陰影洶涌地撲過來,淹沒了我們孑然的影子。

“手!”宣城公主忽然驚叫起來,“我見過這只手!”

——冷,硬,仿佛是白玉雕成的一只手。

那是一瞬間的決斷,就如同之前我推她走一樣突然——其實我自己并不曾清楚地知道我為什么會推她走。我并不是個多么善心的人。我和大多數人一樣,貪生怕死,趨利避害,嫌貧愛富。

也許……也許是因為她曾那樣認真地問:“你也這樣嗎?”

然后又那樣認真那樣堅定那樣固執地反駁我,“你,你不會?!?/p>

我為什么不會,我憑什么不會?可是那樣認真那樣堅定那樣固執的四個字,就如同破空而來的箭,插在我的心口,拔不下來。我沒有過這樣的堅定,我從來沒有固執過,沒有認真過,從來沒有。

那是我的生命里的缺憾。

據說在很久很久以前,天曾經缺過一個口子,然后有個叫女媧的神,窮畢生之力,煉制出三千六百塊靈石,以補天之缺憾。然后、然后她的氣力用盡了,她倒了下去,陷入到漫長的沉睡中,一直到現在,也都還沒有醒來。

三 良宵

我陷入到漫長的沉睡中。

夢里我再一次飛奔在通往皇城的馳道上。馬跑得這么慢、這么慢,我拼命鞭打、拼命催促,也還是來不及,來不及趕回去見母親最后一面。孝幛、孝簾,都掛了起來。阿姐全身縞素跪在靈前。

她回頭看我,宛然如生,“阿洛,你回來了?!?/p>

我說:“不、不要去!”

我求她,“不、不、不要去!”

但是她搖頭。我拼命地伸手,拉住她的衣袖,可是她一步一步離開,握在我手心里的衣袖冰涼,仿佛是一尾活魚,快活地游了出去,我固執地抓住最后一角不肯放,然后眼睜睜瞧著它一點一點、一寸一寸地……抽離。

那種絕望,就仿佛江水漫堤。

我放聲大哭。

我清楚地知道我是在夢里,因為只有在夢里,每一個聲音才都這樣清晰,清晰到如同每個字都銘刻在心上。那個高高在上的聲音說:“你也疑我嗎,阿洛?”“我說我沒有,你信嗎?”那個蒼老的聲音說:“我老了,阿洛,不要讓我白發人再送黑發人?!庇袝r是個溫柔的聲音,不舍晝夜地守著我,他說對不起,他說的無數句對不起,像無數的繩索,死死捆住我的手。

罄南山之竹,難書此恨。

醒來,在很多天以后。

淡漠的天光映在窗紙上,疏疏竹影,平靜如同過去每個秋天的下午。

但是守在我身邊的不是外祖母,也不是太子,而是宣城公主。她幾乎是驚喜地叫出聲來,“你醒啦!”

聽得出雀躍。

我抬手,還有些吃力,但是記憶毫不費勁地涌了出來,月光下高大如鬼魅的僧人,我用力擲出的劍,去如流星。之后僧人抬起的腳,只要落下就能碾碎我們,如同碾碎兩只螻蟻。但是有大量的血自他的胸口沖出來,嘩嘩嘩嘩地,全世界下了一場血雨。僧人高大的身體轟然倒下。

所以……我是被砸傷的?

這真是個讓人啼笑皆非的結果。

我環視四周,再熟悉不過的桌椅,書架,屏風,和夢里一樣奇怪。宣城公主看出我的困惑,解釋說:“你當時昏過去了,我怕再來個什么妖魔鬼怪,就扶著你上了馬,那馬兒卻是識途,帶我們回了家?!?/p>

記憶很模糊,像是聽到了她哭,眼淚落在臉上,簌簌。夜這樣安靜,風呼嘯而去,月光里滿地尸體,鮮血橫流。我不記得,所以也無法想象這樣纖弱的一個少女,是怎樣咬著牙拖著我穿過那些斷臂殘肢,怎樣從數十匹馬中找出我的那匹,又怎樣扶我上馬,穿過漫漫長街,找到我安在長樂坊的家。

仿佛有人在說:“……大恩不言謝?!?/p>

仿佛有人隨口回答:“是微臣分內之事,幸不辱命。”

室中一時靜下去,風徐徐從窗外進來,又施施然離去,腳印留在眼睛里,也許是殘留的淚痕;留在書架上,是翻卷書頁如雪;留在竹林間,是一曲清嘯,如歌。我低頭看自己的手,恍若鮮血洗盡。

當然那也許是種錯覺。

“餓不餓?”耳邊有人問。

腹中咕嚕一聲,又急又響。我羞惱地漲紅了臉,有人輕笑,有人扶我坐起,映入眼簾的,是食案上翠汪汪的碧粳粥,配著咸絲絲的酸筍雞皮湯,光是看,都足以口舌生津。而素手執銀匙,吹一吹,要送我到口中來。

我稍稍別過面孔,“公主殿下幾時回宮?”

余光里瞥見忽然僵住的笑容,就仿佛漫天的星光在同一個時刻泯滅,我于是知道那是異常殘忍的一句話,在資圣寺里的打斗之后。但是我們這樣的人,哪里有不殘忍的資格。

“等大人痊愈,碧君自然就回去了。”她平平地說,平平地,像在說別人的事。

進過食,宣城在灶下熬藥,地龍、蘇木、桃仁、麻黃、元柏、川斷、烏藥、甘草、一樣一樣收進甕里,清水蓋過藥材,放在火上,暗藍的火焰跳動,而我只看到一個背影,孑然。也許是她,也許是我。

養病是件很無聊的事,睡了醒,醒了睡,而日頭遲遲,還沒有下去。

宣城取了書來念給我聽:“……在香山之南,大雪山之北,周八百里。金、銀、琉璃,飾其岸焉,金沙彌漫,清波皎鏡?!?/p>

“頗胝?!?/p>

“什么?”

“……在香山之南,大雪山之北,周八百里矣。金、銀、琉璃、頗胝,飾其岸焉,金沙彌漫,清波皎鏡。”那是極熟的書,缺兩個字,過耳就反應過來,“頗胝也叫頗胝迦,是西方一種寶石,像水晶一樣明凈?!?/p>

宣城抬起眼,瞪視我,半晌,徑自起身,放書回架,又取一本,隨手翻至一頁,念道:“高越閩中有庸嶺,高數十里——”

至于此打住,水杏眼眸挑釁地看住我。

我朗朗接下去,全無滯澀,“……其西北隰中有大蛇,長七八丈,大十余圍,土俗常懼。東治都尉及屬城長吏,多有死者,祭以牛羊,故不得禍。或與人夢,或下諭巫、祝,欲得啗童女年十二三者?!?/p>

——是《搜神記》里的《李寄》篇。

“嘩”地一下響,宣城公主擲書于地:“這么能,怎么沒見你去考狀元!”

我笑了,“殿下這話可就錯了,就算微臣考了狀元,也得從七品八品芝麻官熬起,而微臣如今,已經是四品了?!?/p>

宣城氣得整張臉都白了,眉目越發黑得驚心動魄,“你到底要怎樣?”

“微臣不過……是想殿下回宮罷了?!蔽业兔迹p輕地說。我不過是想她回宮罷了。我不過是想和她一刀兩斷,再無牽扯罷了,我不過是想……以后還有這樣漫長的人生,我自己的苦難,我自己來承擔。

“如果我不回呢!”

這個野草一樣的公主,還真如野草一樣堅韌和倔強啊。那是誰的嘆息,最終湮沒于歲月里?我說:“殿下曾經說過,如果微臣能為義陽公主報仇,那么,只要微臣有所求,殿下必然應諾——此話,如今可還當真?”

宣城公主一呆,良久,方才應道:“自然……當真?!?/p>

“當真”兩個字,近乎嗚咽。杏眼中含一包淚,轉來轉去,轉來轉去,只是不肯落下來。

到晚間又吃一次藥。

宣城公主不得不收拾行李,準備回宮。燈火晦暗得像是暮色。裊娜的影子在明明暗暗里走來走去,走來走去,像是不太久以前,也有過這樣一個人,每次我出門,她都會為我收拾東西,也是這樣,走來走去,走來走去,拿了東又忘了西,最后到我出門,她還會追上來,塞給我最后一只胡餅。

后來……

“藥放在這里,”卻是宣城公主的聲音,“這是明天的,這是后天的,熱一熱就可以喝,記得避開午時?!?/p>

“這是杏仁餅、五福餅、奶酪,還有豆飴。都收在盒子里,盒子放在床頭,什么時候想吃……”戛然而止。

“周洛!”她忽然喊我的名字,我一驚,抬眉看她。

她別過面孔,“這本《大唐西域記》很好?!?/p>

“送給你。”我難得的慷慨。這書里有我年少時候的夢想,后來,是誰殺了它?那又是誰在說,阿洛,你這樣懦弱的性情,就算不害了自己,也有朝一日,會害到你身邊的人……那也許是真的。

那就是真的。

“周洛!”

“嗯?”

“你為什么會去做那個奇怪的大理寺少卿?”

“大理寺少卿不奇怪,”我耐心地糾正她,用最無可挑剔的答案:“雷霆雨露,俱是君恩?!?/p>

那頭終于靜默下來,預料之外的久,而最終,只輕輕嘆息:“我沒有見過父親,姐姐見過,說他是個很和氣的人,是真的嗎?”

回心院里長大的公主,還有這樣天真的時候,我無言以對。

她說得倦了,伏在床邊,合目小憩。

——我昏迷的那些時候,她大約都是這樣,縮著身子,坐在床邊上,聽著動靜,擔著心事,小心翼翼睡去,又不敢睡得太實,怕我什么時候醒來,會痛,會難受,會不知所措,或者被饑餓和迷惑困擾。

我伸手,想要摸摸她的鬢腳,但最終沒有,彈指過去的一縷風,應聲而滅的火。

月光水一樣淌下來,是秋夜里最華麗的裝飾,比珍珠明亮,比玉石明脆。宣城的面孔浸在這樣的月色里,亮晶晶的蒼白。隱約有竊竊的囈語,似真還幻。她說:“你總在夢里哭,是很傷心嗎?”

“是?!?/p>

“我走了你會想我嗎?”

“會?!?/p>

“那你為什么還一定要我走?”

“你是公主。”

“如果我不是呢?”她猛地睜開眼睛,亮得就像是天上的星子。而我只能苦笑,“就算你不是,我還是周洛——你大約沒有聽我提起過我的母親,我母親如今已經過世了,不過,她姓楊?!?/p>

皇后姓楊。

夜這樣長,夜這樣涼,夜這樣靜。你看,這世間的情緣總是這樣,你能相遇,你不能相知,你能相知,你不能相守,你能相守,但是你不會相信。

所以,如果早知道結局,就不必開始。

四 元宵

義陽公主的案子很快有了結論,是妖物作祟,有賴于天恩浩蕩,已經被大理寺少卿斬于劍下。結論由太子呈至御前,好消息是,皇帝沒有發怒;壞消息是,皇帝也沒有賞賜。好在我也不稀罕他的賞賜。

太子也沒有責怪我弄丟他手下百十號人馬。他比我早一步去過資圣寺,看見滿地紙人、銀針,繼而發現,橫七豎八的侍衛和僧人,都只是被紙劍客封住了穴道,并沒有人死亡。

皆大歡喜。

所以整個事件中,受傷最重的反而是我。

太子慷慨地放了我長假。

宣城沒有再來找過我,那是必然的。屋里的藥味漸漸就散了。阿姐這才肯進我的屋,抱怨說:“臟得跟豬圈一樣。”

我不同意,“阿姐你又沒見過豬圈!”

阿姐一巴掌過來,腫了我半邊臉——幸好有傷做借口不用上朝,不然人家還以為我家葡萄架倒了。這手勁,嘖嘖,可以去伏虎降龍了。事事都順利,至于心里空下去的一塊,我都不在意,誰又會注意?

到九月末,傷就好得差不多了。我那群尊貴的姨表兄弟中最文不成武不就、唯熱愛斗雞走狗的表弟越王以慰問為名拉我去西山打獵。獵回來一大堆兔子麂子,又全被卷了去送禮。最后好不容易虎口奪食搶下兩張麂子皮,給阿姐裁了雙靴子,剩下做了手籠,不知道該給誰。

然后十月,十一月,十二月的尾聲,一年走到盡頭,下了很大的雪,白茫茫的,干凈得像是天上的云。在園子里堆了個雪人,阿姐繞著走一圈,嘀咕說看起來有點眼熟——但是她并沒有見過宣城。

太子召我進宮,他說:“阿洛,今年回國公府過年吧?!?/p>

國公府是外祖母的府邸——外祖父早過世了,但那不妨礙皇帝把所有對皇后的恩寵都加封于外祖母頭上。

但是那和我有什么關系,我搖頭說:“外祖母膝下又不缺人,看見我又該傷心了。”

“可是你一個人……”

我心不在焉地把手中的梨削成個胖阿福的模樣,“一個人有什么不好,清靜!”

太子表哥勃然大怒,當即賜了我十個美人。還不許我買賣,說要是回頭在教坊司瞧見了,有一個算一個,非打死不可——他倒是知道我心軟。太子表哥什么都好,就是太聰明了不好。又勸我去見皇后,我說:“這大節年下的,我這樣克父克母什么都克的人,皇后殿下看了也糟心?!?/p>

太子忍無可忍,把我轟了出去。

東宮離鳳陽閣挺遠的,我也不知道我怎么拐到這里的。鳳陽閣的侍衛和宮女,自然遠不及東宮齊全,不過比回心院要好很多。我站在墻根底下,瞇著眼睛估算了一下墻頭的高度。日色單薄,陰云密布。

那墻里有人在說:“殿下這畫可畫了好些時候了……是畫的太子殿下嗎?”

有人沉默許久,訕訕然答:“……是啊?!?/p>

“那畫得可真像?!笔窍惹皩m女的聲音。

我苦笑。那必然不是太子,我知。琴棋書畫,那丫頭是一樣都不精,叫她畫對鴛鴦,沒準會描成胖鴨子。當然的,不是每個人都會有無雙妙手。我低頭看了一會兒自己的手,原路翻出了墻。

“有人!”

“賊、有賊!咦——殿下,這里有只手籠,做得可真精細?!?/p>

日子疏疏過去,臘八,冬至,小年,然后守歲。到很晚很晚的時候,看見頭頂的煙花,盛開,又凋零。我這一生,看見過很多次這樣的盛開,這樣的光華,起初我以為我能守護的,最后都如煙云散去。

阿姐眼巴巴地瞅著我,“外頭可熱鬧了。”

我淡定地把小煎餅翻過一面,“火星會濺到你的衣服上,然后——”

“然后我就有新衣服穿了!”阿姐依舊興高采烈得教人頭疼。我有時會恍惚覺得,以前那個,驕傲的、倔強的、剛烈的,愛與恨都分明如電光火石的阿姐,只是一場幻覺,阿姐在這里,一直都在這里,我苦苦哀求她,然后她答應了,她聽從我的勸告,忘記必須忘記的,接受只能接受的。

如果。

“阿洛、阿洛!”阿姐不肯放棄,轉眸看了她一會兒,我說:“守歲是不能出門的,要不……十五晚上,我帶你去看花燈吧?!?/p>

要不怎么說,自作孽不可活呢。阿姐心心念念數了十五天,我絞盡腦汁也沒找到不出門的借口,最終只能妥協,做了兩張昆侖奴的鬼面。幸好我親手所制,長安市上,沒有第三張,也不怕走丟。

即便如此,還是往阿姐面上抹了不少鍋灰——有時候貌美也是一種負擔,當然,阿姐堅決不同意這種說法。

元宵夜里,長安市上的人多得讓我希望自己從來沒有被生出來過,人挨著人,人擠著人,人踩著人,猜燈謎的,做燈謎的,賣元宵的,買元宵的,吞劍的,扛鼎的,走丸的,一不留神,吐火的胡人嘴一張,長長一條火舌直奔阿姐面門而來。我拉住阿姐往后退,又一輛馬車過去,半個市面都亂了。

被人群裹挾著,身不由己往前走,攥緊的手,不知不覺被沖開。

到處都是人,如洪流,如瀚海,茫茫。

“阿姐、阿姐!”叫了兩聲沒有人應,心里就慌起來,從一個地方奔到另一個地方,大聲叫嚷著,眼睛掃過無數人的臉,不同的面具,不同的紋飾,不同的眼睛,忽然眼前一亮,沖過去拉住那人,“阿姐!”

那人摘下面具,我親手繪制的昆侖奴鬼面下,卻是張少年的面孔,他說:“兄臺,那位姑娘說不能忍受你的糾纏,所以——”

所以金蟬脫殼嗎,我摘下面具,惡狠狠道:“我糾纏她?她是我阿姐!”

無須解釋,酷似的眉目就是最好的答案,少年被我的惡形惡狀嚇了一大跳,“可是她說——”

我掄起拳頭,“我再說一遍,她是我阿姐!”

少年也知道自己是好心辦了壞事,囁嚅著退了半步,“她、她往那邊走了?!?/p>

那邊……哪一邊不是人山人海,哪一邊又找得到滄海一粟?我幾乎是要哭出來,人們驚訝地看著我,看著我惶惶然如喪家之犬。喪家之犬,這四個字真是絕妙。一個沒有家的人,可不正是喪家之犬?

元宵晚上,長安城照例是不設宵禁的。狂歡的人們通宵達旦。我六神無主,一步一步往回走。也許……那是十萬分之一的僥幸,也許阿姐玩累了,也許她還記得家在哪里,也許、也許……

“周洛!”猛聽得有人叫我,我身子一僵,慢慢慢慢轉過去,看見宣城,也看見宣城身邊的人。

雙膝一軟,竟是直直栽下去,“阿姐!”

“怎么認出來的?”阿姐笑嘻嘻摘下面具,笑得和花兒一樣,“阿洛你瞧這姑娘,和你年前堆的雪人兒,是不是很像?”

又擠眉弄眼推宣城說:“我說我阿弟長得比我好看吧?”

我,……

我一定是弄錯了,這貨不是我阿姐、這貨絕不可能是我阿姐!

然而宣城輕盈地走過來,“周洛,你沒什么話要跟我說嗎?”又一揚手籠,“七郎可是和我說了,他說他今年打的皮子,統統都沒這張好?!?/p>

我、我能不說嗎?

煮了一壺茶,茶在釜中,咕嚕咕嚕地響,元宵晚上的燈,一直都亮著,燈下有人如玉。

“你怎么出來了?”

“我央了太子,讓七郎帶我出來看花燈。起初母后不答應,后來太子說——”“母后”兩個字讓我微微一怔,是了,所有皇帝的子女,都要呼皇后一聲“母后”,無論生她的是廢后還是奴婢,“太子怎么說?”

少女紅了臉,“太子說,我這兩年就要出閣,再不出來玩,以后就沒機會了。”

還真像是太子表哥會說的話,我沉默。

“周洛!”

“嗯?”

“我想過了,你姓周,又不姓楊,有什么打緊。就算你姓楊,我能有什么法子?是父皇不要我們,沒有楊皇后,也有柳皇后?!?/p>

但是換一個人,也許結局不會這樣凄慘。我默默地想。我努力想要給她一個笑臉,但是沒能成功。

很遠很遠的地方,有人在唱:“夜如何其,夜未央!”

——夜到什么時候了?還遠遠沒有結束!而我,亦從未想過,我會有這樣一日,希望長夜永遠永遠,永遠永遠都不要結束。

我被太子召見,在正月十六的早上。太子在寫字,聽見我來,也沒有放下筆,甚至沒有抬頭看我一眼,只漫不經心地說:“如果不是宣城提起,孤還不知道,孤什么時候又多了個表妹呢。”

我就知道……會在這里等我。

只能慶幸太子沒有親眼目睹,或者該慶幸我的謹慎。

我說:“她原是……阿姐身邊的人,我留她……也只是個念想……表哥你知道的?!?/p>

太子筆尖一顫,“阿洛,你還在恨我的母后嗎?”

恨……又怎樣?她是皇后!不不不,她不僅僅是皇后,她還是外祖母在這世上僅剩的兒女,她還是太子和越王的母親,傳說是她殺了我的母親,她的親姐姐,也傳說是她殺了我的姐姐,她唯一的外甥女,可是如果她死了,所有我現在還擁有的一切,都會土崩瓦解。

因為不舍,所以不能得。

沒有人會原諒我,無論是外祖母,還是我的這些兄弟們。

就算是母親泉下有靈,也不會安心。

我是個懦弱的人,我一早就知道,如果阿姐是男兒,那必然是“君子死知己,提劍出燕京”的慷慨之士,而我不是,我從來都不是。我從來都只盼著母親好好的,阿姐好好的,所有我愛的人和愛我的人,都好好地,守在我身邊。

但是我沒有這個運氣。

我甚至不知道該去恨誰,姨母沒有解釋過,她只說不是她。她不屑于解釋,母親死了,但是阿姐深信是姨母害死了她,然后阿姐進了宮,然后阿姐成了魏國夫人,然后當我從揚州歸來,阿姐也只剩下一具冰冷的尸體。

我甚至不能像宣城一樣豁達地說,沒有楊皇后,也有柳皇后——沒有姨母,母親就不會在父親亡故之后帶著我們姐弟,千里迢迢,從泉州到京城。沒有姨母,母親就不會遇見皇帝,沒有這個不肯擔當的皇帝,母親就不會死。

阿姐也不會。

她給我富貴,然而富貴于我,如浮云。

已經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得像是前世,輪回之后,我還是只能站在這里,站在太子面前,低低地說:“我只是……只是有時候會很想念阿姐?!?/p>

“我也是?!碧幽恐杏袘涯畹纳裆N覀冊菢佑H密無間地一起長大,直到最后的分道揚鑣。他嘆了口氣,“你下去吧?!?/p>

又躊躇道:“別讓母后聽到風聲——宣城不會多嘴,七郎那里我也交代過了?!?/p>

我一一都應下,轉身要走,又被叫住,“你和宣城的事,我會找機會和母親說,你、你不要太恨她?!?/p>

我沒有答話,出了東宮,天藍如洗,不自覺長長出了一口氣。

太子在生,我愿束手。

所以……姨母最好指望太子能活得久一點,再久一點,久到她無須擔心她的命運。

五 和親

儀鳳四年,有一個很好的開始。

我知道有一天我會老去,同這世上大多數人一樣,皺紋會爬上我的面容,我的眼睛會不再清亮,當我微笑,沒有人會多看我一眼,但即便到這時候,儀鳳四年的春天,還會突兀地跳出我的記憶。

記憶里天永遠藍得像是透明,風吹得無拘無束,漫山遍野,所有的葉子都顏色鮮明地綠著,我站在長安城最高的地方,以為踮起腳,就能摘下彩虹。

那時候越王常常帶宣城來見我,有時候扮成宮女,有時是書童。

宣城也問過我,為什么不許阿姐出門。

我說:“阿姐得了一種奇怪的病,她這次看見你還認得,下次再見,可就不認得了?!?/p>

“有這樣的病?”宣城睜大眼睛。

是的,有這樣一種病。所以總有些時候,我必須在家里守著。所以我總在猶豫,要不要把宣城,也拖進這個泥淖里。

有時候相忘于江湖是一種美德。

只是放手艱難。

我總是想來日方長,沒準哪一日我就治好了阿姐的病,就算沒有,也許我能瞞住宣城,從開始的開始,到最后的最后。我從來沒有過好運氣,我從來沒有信過九天神佛,但偶爾我也會祈禱,給我一個機會。

就如同他給我機會讓我遇見她。

但是后來,我就只記得那些時光里的匆匆,匆匆的歡喜,是在東市斗雞,還是西市走馬,在雁塔聽晨鐘,還是曲江流飲,是樂游原上,遙遙看紅日西沉,那么臨風樓中,又是誰一曲盡,滿座驚?

又或者哪里都沒有去,就在斗室中相守,一壺茶,一甕酒,一室香。

一轉眼,灞橋飛柳。

五月,吐蕃使者入朝。

皇帝大舉國宴,作為一個四品小官兒,我有幸列席,席間美酒佳肴,笙簫歌舞,我獨惦念上林苑里三千桃花。

幾番唱作,寒暄,吐蕃使者暢飲幾輪,又點評過天朝風物,忽起身,遙遙向皇帝與皇后致意,滿杯飲盡,道:“我聽說皇帝陛下的掌上明珠,永安公主,已經到了出閣的年歲?”

席上諸君齊齊變色。

永安公主是皇后最小的女兒,如今堪堪十三歲,被父母兄長寵得無法無天,哪里容得番邦窺伺——那完全在拿刀割大雍朝的心肝啊?;实叟c皇后對望一眼,還是皇后開了口,她說:“永安還小。”

“還小嗎?”吐蕃使者借著酒意大放厥詞,“我看不是吧,我聽說當初皇后殿下就是這年歲進的宮,如今輪到公主……是皇帝陛下舍不得女兒呢,還是瞧不上我們吐蕃,想出來的托詞?”

“放肆!”那是越王的聲音。

皇后抬手制止了他,杯中滿上酒,飲盡,卻笑道:“使者怎么會這么想呢,為我大雍朝與吐蕃的友誼,皇帝陛下何吝一女!”

“那么——”

“但是永安實在太小,不瞞您說,永安是我最小的女兒,難免驕縱成性,倒是永安有個姐姐,儀容嫻靜,氣質溫婉,又剛剛好到及笄之年,正堪良配……”我再聽不下去,那些話落進耳中,嗡嗡嗡直響,我知道她說的是誰,我當然知道她說的是誰!——是太子沒有幫我傳話呢,還是——

雙手按在食案上,微微地抖。

越王叫道:“母后!”

太子侃侃而言,“小王以為,我朝與吐蕃的友誼,無須用皇帝陛下的女兒來證明?!?/p>

“那用什么來證明呢?”吐蕃使者笑容可掬。

自然是用刀鋒來證明,用血與火來證明!我死死按住食案,忽然就笑了,我揚聲道:“我聽說吐蕃舊俗,高原上的英雄要迎娶心愛的女子,須得先擊敗她的仰慕者——使者要為吐蕃摘走我中原最美麗的花,可有膽氣接受我中原男兒的挑戰?”

“阿洛!”是太子。

“阿洛你胡鬧,還不退下!”是皇后。我已經許久沒有見過她,卻還記得她的聲音,聽得出她聲音里的惱怒與擔憂。

我笑語盈盈,只是視而不見,充耳不聞,“使者是不敢嗎?”

吐蕃使者這才向我看上一眼,“就你?”

“就我?!?/p>

吐蕃使者搖頭,“你這樣文弱的少年兒郎,何必逞強斗狠,枉送性命?”

他是猜出了我的身份,不欲開罪皇后與太子,我冷笑,取餐刀割臂盟誓,“愿立生死狀!”

席間親貴交頭接耳,皇帝猶豫不決,皇后握住酒杯沉吟,太子的侍從匆匆而來,低聲耳語,“太子請周大人稍安勿躁,他會想辦法周旋?!?/p>

我并不是信不過他,只是當初他沒有辦法救我阿姐,那么如今,多半也救不了宣城,那不是他的錯,命運就這樣安排。我低頭看自己的手,上一次,我沒來得及,那么這一次,我會盡力。

吐蕃那邊已經鼓噪起來,有許多披發左衽的漢子叫道:“比斗、比斗!”

而使者以手按肩,按吐蕃的習俗向皇帝請戰,“請皇帝陛下準許我代表吐蕃與漢家兒郎爭奪公主的青眼。”

皇帝看看使者,又看看我,微不可覺地嘆了口氣,“準?!?/p>

宮中自有比武場,換過衣裳,自取兵器,我用的是劍,吐蕃使者取了一把彎刀。

看臺上滿滿坐了許多皇親國戚、宗室大臣。永安公主甚至不無遺憾地溜出來同我說:“要是吐蕃求娶的是我就好了,表哥為我而戰,打得那些野蠻人滿地找牙,呀,那我可是長安城里頭一份了?!?/p>

“不用這個,我家阿月也是長安城里頭一份。”我笑著摸摸她頭上的發髻,“而且愿意為阿月打架的王孫公子多了去了,表哥可搶不過他們?!?/p>

永安吐吐舌頭,笑嘻嘻跑遠了。

宣城沒有過來——當然的,誰能有永安得寵呢——她只遠遠看著我,手按在心口的位置,我明白她的意思,她是說,我信你。

恍惚記起初見,中秋月色里,凌波而來的少女,當時凄苦,當時絕望,到如今,滿室花如錦。

使者拔刀,說:“請!”

“請!”

刀起劍落。

吐蕃使者的刀法顯然學自軍中,沒有花哨,也沒有固定的套路,連假動作都少。不好看,但是實用。每一刀都直劈要害,而刀的弧度,發力的角度,無一不是助力。搶的就是一個先機。

當時只見刀光越來越快、越來越快,漸漸潑水不進。

而我只是退、再退。

退到演武場的邊緣,吐蕃使者笑道:“中原兒郎的挑戰,就是閣下這樣?”

我不做聲,繞著演武場邊緣退走一圈,看席上轟聲四起,我也不顧念,一心一意盯住刀光里的破綻,對,就是這一招,意料之中又是大斜劈,刀勢用老,我急旋身,回手,“?!钡匾幌拢瑒︿h點在刀刃上。

“哐當!”彎刀落地。

我執劍看住他,“你服是不服?”

吐蕃使者彎腰低頭,甕聲甕氣地道:“服——你耍詐我才不服!”一腳飛踢,我一時不察,長劍脫手,而他已經撿起彎刀,反手劈來。

電光火石間的變故,我已經來不及取劍,甚至來不及閃避,什么都來不及,我只覺腦子里轟了一聲,那幾乎是本能地、本能地指尖有刀光一閃,手起,手落,眾目睽睽之下吐蕃使者被一刀兩斷。

血光噴薄出來。

一時間的鴉雀無聲,看臺上沒有,裁判席上也沒有,吐蕃使者猶自張了張嘴,沒有聲音。

“我贏了。”我輕輕地說。

其實我輸了,只是這時候,我還不知道。

我沒有這樣殺過人,之前沒有,之后也沒有。

吐蕃人承認我的勇武。他們的副使說:“壯士,能不能讓我看看你的刀?”我說:“不能?!被实鄢亮嗣婵?。太子過來拍拍我的肩,以示撫慰。越王湊過來,嘀嘀咕咕地說:“表哥你今兒可真威風!”

“父皇!”是宣城:“父皇,兒臣有話要說?!?/p>

她的聲音仍像我們初識時候那樣華麗,就仿佛是佛塔檐下喑啞的鈴,風過去,能看到月光的裂紋,一道一道,脈脈如流水。她說:“父皇疼惜我,不舍我遠嫁千里,但是兒臣身為大雍朝的公主,一衣一食都來自大雍子民供奉,如果兒臣遠嫁,能止干戈,修鄰好,兒臣……不惜此身!”

她說什么,她在說什么!她知道自己在說什么嗎?

分明每一個字都這樣清晰,但是當它們組合在一起,我忽然聽不明白,我不明白,就算她不愿意嫁給我,這長安城里有多少王孫公子,哪一個不可以,為什么要走這么遠,這么遠,遠到也許一生一世,都再沒有再見的機會?

“阿洛、阿洛!”太子焦急的聲音,“阿洛你醒醒!阿洛!”

我醒來的時候,事情已經成定局。宣城決意遠嫁,不肯再見我,哪怕是最后一面。我問她為什么。越王捎給我的話只有七個字:“我看到了你的刀?!?/p>

那是儀鳳三年中秋的晚上,素衣少女姍姍而來,跪在我的面前,她說:“殺了我,好嗎?”

是的,是我。我是歸夢廊傀儡師的弟子,我有一手無雙無對的傀儡術。我能夠做出像真人一樣的傀儡,比如……阿姐。她有和阿姐一樣的容顏,和阿姐一樣的聲音,和阿姐一樣的……靈魂。

——當我從揚州狂奔歸來,我只來得及收集到她的靈魂,而她的心,已經永遠永遠停止了跳動。

從此,每個月圓之夜,我都蹣跚走在夜色里,無邊的夜色,尋找,了無生念的人。

尾聲 歸去來

“為什么她看到你的刀就知道你是兇手?”第一千零一次,阿姐問我。每一次換心,她都會失去之前的記憶,忘記自己的名字,忘記自己的身份,忘記自己有過的歡喜與悲哀,也忘記……我。

有時候,不是不羨慕的。

就手削一只小小的貓,可以放在掌心里,給阿姐作耍,“因為我的刀很薄,比所有人能想到的刀還要更薄十倍,更快十倍,也更鋒利十倍,所以我在取心的時候,沒有人能察覺死者的傷口?!?/p>

是的,我擅長的是刀,不是劍,為了掩飾這一點,我從來都只佩劍示人。

我甚至,還做了成百上千的紙傀儡,那個異常高大的金剛傀儡,以精妙無雙的傀儡術,自編自導了一場戲,以了結義陽公主的命案,卻在純然不相干的事上,露出致命的破綻,奈何、奈何。

“她還會回來嗎?”阿姐不厭其煩地問,第一千零二次。

我沉默。宣城遠嫁之后,我還留在長安,我還進過大明宮,去過回心院,她與義陽公主相依為命十六年的地方,在那里,我找到她留給我的信,那時候是初秋,梧桐樹的葉子在風里嘩嘩地響。

她說她料到我會故地重游。

她說你知道嗎,儀鳳三年的中秋之夜,你看到的那個少女不是姐姐,是我。那時候我已經厭倦了過于漫長的生命,枯燥的,單調的,絕望的,是我想借你手中的刀,不是姐姐。但是在九月十五日晚上,那個等你的,是我的姐姐,她說我還小,我該好好活下去,她說她的死,會讓父皇注意到我。

“我想你能夠明白我當時的絕望,”信上雋秀的字跡里浮現少女娟秀的面容,“我知道那不是你的錯,我不能夠面對的也不是你,是我自己。阿洛,我不知道要多久的光陰才能洗凈我手上的罪孽,但是如果有日我歸來,你還在嗎?”

“我在。”我把信收起,收在最靠近心口的地方,我不知道要等多久,也許我因此不能像一個真正的傀儡師一樣,不老,不死,歲月會洗刷我的容顏,我愿意以此為代價,等候,直到時光的盡頭。

創作談

每個人都有的罪孽,周洛有,宣城也有。

那是心口的毒,開出絢麗的花。

有時候很難理解,宮闈斗爭的結果,到底有沒有贏家。像《甄嬛傳》里,所有的貌美如花,最后的貪嗔癡怨。白居易詩里說,白頭宮女在,閑坐說玄宗,其實已經是最好的結局,更多的,連這個運氣都沒有。

可憐的也許并不僅僅是那些耗盡青春與美色,容顏衰敗的女子,還有其他。

我有設想過,如果周洛是燕趙的熱血慷慨之士,在母親暴斃的時候,就該一怒拔劍;如果宣城是《天龍八部》里馬夫人康敏這樣的奇女子,也許會在朝堂上掀起腥風血雨,復仇,是多么酣暢淋漓的念頭。

但是,不是每個人都是伍子胥,不是每個人到最后都能鞭尸三百,泄心頭之憤。

這世上更多的是平常人,想過平常的小日子,想愛的人在身邊,春有百花秋有月。

所以即便是有血海深仇,也會有猶豫,躊躇,兩難。青史傳奇的背后,無數平常人的血——是的,也許他們的出身是不平常的,他們的血脈是不平常的,他們甚至有不同尋常的本事,但他們也還是一些平常人,平常的,想過安樂日子的小人物。

這個世界,容得下英雄美人的傳奇,也要容得下更多平常人的希冀。

所以我想,周洛是一定能夠等到宣城的,無論要等多久。我想那也許是在三月里,有杏花煙雨,有草長鶯飛,我想那是藕花深處,有人青梅煮酒,等,等有人從容歸來,在楊柳風里,飲一杯時光如酒。

每個人都有怨恨,但是時光和愛會沖淡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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