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國企業家樸根太的“中國夢”

李強 王眾

20多年前，剛剛被公司派到香港的樸根太只會說一句中文。每個星期至少有三天，他會早早趕到五礦集團在香港的分公司企榮的大門口守候。遠遠看到企榮公司董事長來上班，這位韓國青年立刻面帶微笑地迎上去，用那句中文打招呼：“早上好！李董事長！”

過了半年，這樣一周三次從不間斷的問候終于幫樸根太換來了第一單生意。

那時，中韓尚未正式建交，兩國間貿易都要通過香港中轉。2012年，站在人民大會堂里舉行的紀念中韓建交20周年大會現場，他表示當年根本沒想到，會在中國工作這么久。

如今，已成為韓國CJ集團中國區總裁的樸根太，有三個段子在企業家圈子里廣為流傳：一，他在中國的熟人聯系名單超過1萬人，這里并不包括僅僅交換名片的點頭之交；二，因為在中國有深厚的人脈關系，他得了一個“安排樸”的別名，對于出了什么問題找什么人解決，他都會盡量安排；三，不論去哪用餐，他總是提前10分鐘到，然后到后廚把CJ生產的各種調味料送給廚師們試用。

但在接受本刊采訪時，樸根太依然謙虛地表示：“中國的商道在韓國商業圈很有名，也有些神秘；我來到中國以后，一個重要目標就是學習中國的商道。”

從一張50噸的馬口鐵訂單起步

CJ公司總部的天花板上綴著的公司LOGO，紅黃藍三原色明亮簡單，流露出生活化的氣息，和CJ的自我定位——生活文化企業十分吻合。CJ的前身是韓國第一制糖廠，與三星集團同族同宗，1993年脫離三星集團獨立運營，是韓國最大的食品企業。CJ集團現任會長李在賢是三星集團創始人李秉喆的孫子，也是目前三星集團掌門人李健熙的侄子。

CJ1997年進軍中國，目前在中國擁有61家法人公司，21家工廠。作為統領這樣一個大型集團的企業家，在樸根太的公車后備箱里，卻總是裝滿了CJ集團生產的大喜大調味料以及多樂之日餅干等各種食品，每次見到認識或不認識的人，他總是熱情地拿出來讓人們嘗嘗，這是他多年從事銷售工作的“職業病”。只不過20多年前他剛同中國結緣時，推銷的不是這些好吃好用的產品，而是冷冰冰的鋼材。

樸根太大學的專業是歷史，他笑著說自己不愛學習，只喜歡旅游和看歷史故事。因此走入職場后，樸根太并沒有從事和自己所學專業相對口的工作，而是和很多韓國年輕人一樣從業務員開始做起了銷售。1984年，他被大宇公司派到香港工作。當時中國大陸進口各種物資都要通過香港中轉，商貿公司林立的香港就像大陸體外的心臟。但談生意時，英文是主流，說中文的寥寥無幾，樸根太一口流利的英語就是在那時練就的。

當時的他沒有注意到這條新聞：1984年，鄧小平第一次視察深圳，指出經濟特區政策是完全正確的；但他注意到了這則新聞引發的現象：來自大陸的生意人越來越多了。

中國五礦集團在香港的子公司企榮，是香港最大的鋼材進出口貿易公司。當時中韓尚未建交，所有交易都要以香港為跳板。于是，樸根太學了一句中文之后，就迫不及待地開始拉生意了。他每周三次跑到企榮集團門口等候，就為了在董事長上班時，走上前去說一句：“早晨好！李董事長”。

“半年后，他找到我說，樸先生，我給你一個小訂單，前提是你能出到我們能接受的價格！”樸根太回憶說，因為當時還沒有移動電話，他馬上坐出租車回公司，打越洋電話向總部請示。企榮的訂單是50噸用來做罐頭和易拉罐的馬口鐵，要求按照巴西價格供貨，而韓國大宇的報價比巴西每噸高50美元。樸根太說服總部讓出2500美元的利潤，做成了這筆生意。不久之后，樸根太就拿到了企榮的新訂單，這次是一筆數萬噸的大單。

就這樣，樸根太讓大宇成為了五礦集團親密的商業伙伴，而自己也與李董事長建立了深厚的友誼。后來李董事長回到內地成為五礦集團的領導，即便是退休之后，樸根太還常和他聯系，讓他成為上萬個聯系人名單中一個重要的名字。

和北京老太太學習普通話

為了和來自大陸的“領導們”做生意，樸根太決定學習普通話。他特意在香港找到了一位來自北京的老太太做家庭教師。六個月后，他終于可以字正腔圓地說“你好”，然后問：“這個，多少錢？”

1988年，親眼見識中國大陸的機會終于來到，一位合作伙伴邀請他來大陸參觀。而此時的樸根太中文水平也只能夠與人打招呼和詢問價錢。從香港飛北京，北京飛上海，上海飛廣州，廣州飛海口，然后再去三亞、珠海、中山、深圳，15天的旅程安排得很滿。

因為語言障礙再加上行程安排緊張，讓樸根太這次的出差幾乎到了有點“狼狽”的狀態：從上海飛廣州的飛機延誤了12個小時，機場竟然沒有通知；到了廣州已是凌晨，他想退掉酒店房間，但那家五星級酒店居然說，廣交會期間房間緊張，定了就不能退，“他們說你住不住沒關系，反正信用卡已經刷了”；從三亞轉機時，他不知道因中韓未建交，機票要重新辦理手續，結果被趕下了飛機。他連說帶比劃找人幫忙補票，等了足足6個小時才拿到票。

然而即便是這樣“狼狽”的大陸之行也并沒有打消他學習中文的勇氣。4年后中韓建交，第二年他被派駐北京，這期間他一直保持著晚上學習兩個小時普通話的習慣。現在，已經很難從他的口音中聽出“韓國味”，倒是多年香港生活的經歷，讓他的口音有一點“港商”的味道。他自豪地對《世界博覽》記者說，自己的兩個兒子都在中國長大，普通話都很好，而且都是北大畢業。

來中國29年，他學到的不單是一口地道的中文，還有常常掛在嘴邊的“商道”。“在香港就有朋友不斷提醒我，樸先生，到大陸后要注意，你們韓國人性格太急，在中國這可行不通，記住，要先做朋友，慢慢再做生意。”這后來成了樸根太的人生哲學。

不讓韓國的成功經驗成為束縛

樸根太1993年來北京，1996年赴廣州，1998年到上海，2004年又回到北京，2006年1月，他加盟了CJ集團。

在中國，CJ集團雖不像在韓國那樣家喻戶曉，但是它的產品很早就開始走入了普通中國人的生活，甚至成為我們每天消費的必需品，例如大喜大調料、北京地區銷量第一的白玉豆腐等生活必需品。

1953年釜山制糖工廠建成，這是CJ集團中第一個制造業企業。很快，第一制糖就占據了韓國國內超過50%的市場份額。順理成章地，公司開始了在食品行業的擴張，先后推出了面粉、調味料和各種食品添加劑。到了上世紀80年代，公司又進入生物工程領域，開始生產乙肝疫苗等多種生物制劑。1987年，CJ和三星集團的創始人李秉喆去世。1993年，CJ宣布脫離三星集團獨立運營。

作為韓國最大的生活文化企業，經驗在中國能不能復制？樸根太常說，他有一個“中國夢”：在中國建設“第二個CJ”。他認為，成功不能按部就班，這些經驗，都是從教訓中得來的，大喜大調味料就是一個例子。

1995年，韓國CJ公司開發出了大喜大牛肉粉，很快占據了韓國90%以上的市場份額，但這樣一款產品，進入中國市場后卻根本賣不出去。原因很簡單，中國的湯類調味料99%是雞精。這是所有進入中國的外國企業都要上的一課：你不能改變中國人的胃口，只能改變自己的產品。

有了牛肉粉的經驗，多樂之日面包連鎖店就少走了不少彎路，他讓員工放棄韓國的產品配方，根據中國人的口味重新開發產品，比如中國人喜歡火腿面包、肉松面包等稍咸口味的產品，于是多樂之日在研發的新產品中增加了很多類似這種口味的面包。以中國人民為核心的“本土化”的原則讓多樂之日很快就在北京、天津和上海等一線城市站穩了腳跟。

你不了解的娛樂業巨頭

食品只是CJ集團四大事業領域之一，CJ的定位是一家生活文化企業，除了吃，還有文化娛樂產業。“沒聽過CJ娛樂名字的年輕人，肯定不是韓國人，”樸根太笑著說，就連好萊塢大名鼎鼎的夢工廠SKG，也是斯皮爾伯格和CJ合作建立的。CJ在中國投資了《非常完美》、《分手合約》等電影，擁有十余家電影院，包括鳥巢體育場地下一層的中國第一家4D電影院。

除電影院之外，CJ集團在文藝匯演等有助于中韓文化交流的文化事業上也盡獻了自己的力量。從2006年開始交替在韓國和中國舉辦中國、韓國電影節，致力于將韓國電影介紹到中國，并與中方共同進行電影制作。

2007年，CJ演出部與中方合作，把英文原版的《媽媽咪呀》引進中國演出，但觀眾意猶未盡，還想聽中文版的音樂劇。于是CJ演出部與中方合作，很快做出了決策——要打造中國的“百老匯”，2011年CJ演出部同中方合作首次將《媽媽咪呀》制作成中文版，在北京、上海、廣州等地進行了6個月的演出，場次高達200多場。這次巡回演出在中國文化界及新聞界引起了巨大反響，贏得了一致好評。2012年CJ集團又參與制作了世界四大歌劇之一《貓》的中文版，再次贏得文化界和新聞界的一致好評。在樸根太的計劃里，這兩部音樂劇今年要在全國各地各演出上百場。

作為韓國了解中國文化的窗口——CJ旗下在韓的中華電視臺也為中韓文化交流起到了舉足輕重的作用，這個頻道不僅讓韓國人了解了中國，更讓她們懂得了中國。

雖說CJ在中國的名氣比不上三星，但是提到這個名字上海人一定并不陌生，上海的東方CJ是CJ與上海東方傳媒有限公司共同制作的一個電視購物頻道，該頻道自2004年上線后，一直是全國銷售額最大的電視購物頻道之一，即便在電商的強力競爭下，2012年的銷售額依然達到75億元人民幣，比前一年增長近25%。

目前，CJ在中國有1.2萬名員工，其中只有300個韓國人。樸根太的“中國夢”具體來說就是，2020年，CJ在中國的銷售額要超過韓國本土，員工要達到10萬人。他說這個夢想一點都不夸張：“我們六七年內要做3000家面包店，每家30個員工的話，就是9萬人。一家電影院需要60個員工，我們要開300家，那就是2萬人，你看，這就超過10萬了。”

樸根太對記者說：“CJ集團創始人李秉喆的的創業理念是事業報國，人才第一，合理追求。CJ在中國也要做實業，也要回報中國人民和社會。我在中國20多年，有人說我是‘新鮮族：一半是中國人，一半是韓國人。既然我們是一家生活文化企業，我希望韓國員工和我一樣，學普通話，了解中國的文化和歷史。當然，我是個買賣人，‘business man，我們最主要的，還是要學習中國的商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