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對迪雅來說,抗爭始于印度,她坐在警察局里的那一天。迪雅是個羞澀的13歲女孩,但能夠清晰表達難以啟齒的事情:“他對我做了壞事。”她不再沉默,盡管那個男人曾經揚言:“如果你告發我,我就殺掉你哥哥?!彼x擇了出面作證。她向警察講述了自己如何拿著水桶離開家—父母讓她到村里公用的自來水管那里接一桶水,水管離她家只有幾步遠。她急著快點回家:那是她一天最喜歡的時光,睡覺前的幾小時,全家會坐在一起看電視。她喜歡電視上那些故事,喜歡寶萊塢影星薩爾曼·汗,尤其是他的微笑。
那是4月份的一天,一個男人抓住她,把她拖到一處空著的院子里,強行堵住她的嘴,令她無法尖叫出聲。5月來臨的時候,迪雅只想做的是學會如何打斷一個男人的鼻子。她想知道如何打倒一個男人,想學會如何殺死一名男人。
那天晚上之后她改名叫迪雅。根據法律,任何人不得透露強奸案受害者的名字,但是迪雅不想隱藏起來。她來自一個貧窮的賤民家庭,賤民又稱“不可觸摸階層”,是印度種姓系統里最為低賤的一個階層。奪走她童貞的這個男人是一個酒鬼,沒有工作,沒有老婆。但是他來自一個更高的種姓,認為賤民女孩是可以隨便“用”的。過去一直是這樣,但是這次他弄錯了。過去,迪雅的父親可能會讓她不要說真話,而且他們也可能不會去警察局。
但是在這之前幾個月,在印度和其他地方都發生了很多事。
在全世界范圍內,都在發生類似迪雅的故事—在一些野蠻的地方,孩子們奮起反擊。比如馬拉拉·尤薩福扎伊,15歲的巴基斯坦女孩,博客作者,熱愛學習,卻為此付出了代價:遭遇塔利班槍擊,兩顆子彈射入她的頭部。但她幸存下來,并繼續為女孩的受教育權利抗爭。又比如孟加拉的“婚禮破壞者”,那是些年輕人,專門去到各個村子,保護幼小的女孩免于被迫婚嫁;此外還有肯尼亞那些拒絕接受割禮的女孩,雖然她們明明知道這會讓自己的家庭蒙羞。
對于這樣的故事,西方的反應通常在驚駭和冷漠之間。在他們的著作《半邊天》中,美國作家尼古拉·克里斯托弗和謝里爾·伍敦認為,日?,嵤鲁獾胶鲆??!拔覀冇浾叩膬A向是善于報道發生的特定事件,但常會漏過每天都發生的事情,比如那些每天都在折磨婦女和女童的殘忍規則?!?/p>
但事情正在慢慢變化。
前英國首相戈登·布朗自去職之后一直關注兒童權利,最近他發表了一項研究,認為一場兒童權利運動正在興起。布朗寫道,史上第一次,不再是成年人,而是女孩本身,挺身而出,成為權利運動的領導人。這些女孩參與政治斗爭,甚至點燃沖突。在巴基斯坦的馬拉拉遭槍擊后,布朗寫道:“一個馬拉拉遭槍擊,暫時沉默,現在有數千名更年輕的馬拉拉準備走上前來,不愿沉默?!?/p>
不久前,馬拉拉在聯合國發表了演講,一個名為“馬拉拉一代”的權利運動開始發育成熟,參與者包括印度的迪雅、巴西的伊莎多拉、南非的瓦倫蒂尼、柬埔寨的西娜和埃及的娜拉等女孩和年輕婦女。她們是這樣的一代:不再認為女性受到生命威脅是理所當然的事。這是不是一場反抗,甚至是一場革命的開始?
迪雅,印度
過去幾個月里,印度發生了重大變化。一個名為吉約蒂·辛格·龐迪的年輕女子在公共汽車上被六名男子折磨兼輪奸,并在醫院里死去。強奸本來在印度司空見慣,但此事掀起了憤怒的抗議浪潮。突然之間,報紙不停地報道印度女孩們遭受的苦痛—遭遇強暴的女孩有時只有四五歲。突然之間,全印度有數萬女性涌向街頭。在德里,政府辦公室接待了無數要求申請持槍執照的女性。在比哈爾邦,婦女們攻擊了一個據說強暴了自己九歲親生女兒的男人,把他的頭發、眉毛和胡子盡數剃去。在孟買的貧民窟甚至出現了私刑,四名婦女殺掉了一個男子,因為他從自家草房里出來時光著身子,被認為是一名強奸者。印度女性經常求助于義務警員,因為她們不再相信執法機構里的男人可以保護她們免受其他男人侵犯。
生長在這個艱難時代的迪雅坐在北方邦首府勒克瑙的一間小房子里的一張床上,細長的雙腿從床沿垂下來。她看著涌進房間的女孩們。她們都是一個武術組織“紅色旅”的成員。她們穿著長長的紅色襯衣—據說紅色代表著危險和戰斗。
她們在一起討論,講起喜歡亂摸女孩胸部的學校校長、被強奸之后再也沒有回到學校的女同學,講起種種自衛方式。兩年來,這些女孩根據她們的帶頭人、一名25歲女子的意見,練習如何反擊家庭和社會。她們管那位女子叫“大姐”。“大姐”曾經告訴她們,要向父母質問這樣的問題:為什么兄弟們得到的食物比我多?為什么他能喝到牛奶,而我不能?為什么他可以去上學,而我不能?
她們從1月份開始學習功夫,迪雅現在是小組成員之一。她父親找到了“紅色旅”的“大姐”,認為這些女孩也許可以用某種方式幫助他的女兒?!凹t色旅”里的女孩們團結在一起,甚至跨越了種姓,這在印度幾乎是聞所未聞。這讓迪雅的新生活變得更加容易適應,舊的生活已經不適合她了。她的家人本來是想明年—她14歲時—把她嫁出去,在這印度仍然相當普遍。但迪雅被強奸之后,他們就不再說這事了—很難說服男人迎娶被強奸過的女孩。
迪雅的新生活始于返回學校讀書,就像“紅色旅”其他女孩一樣。組織想給她籌錢購置書本和一套學校制服,迪雅本人買不起這些。那晚強奸了迪雅的男人想要摧毀她的未來,但現在“紅色旅”試圖給她一個不一樣的未來。
伊莎多拉,巴西
對于伊莎多拉來說,抗爭始于去年夏天,當姐姐跟她說起一個蘇格蘭女孩時—那個女孩把自己討厭的學校食物拍下來,把照片放在網絡上,讓全世界的人都看到。
14歲的伊莎多拉·法伯爾穿著牛仔褲、T恤和紅色運動鞋。她和父母、祖母、祖母的獅子狗一起住在弗洛里亞諾波利斯一個中產社區中。她伴隨著互聯網和Facebook長大,對世界上發生的一切都有所了解。
她知道印度的吉約蒂,當然也知道馬拉拉。當她在Facebook上看到馬拉拉遭遇槍擊的消息后,在博客上寫道:“我從來沒想到事情會發展到這種程度?!?/p>
如今她的博客“班級日記”約有60萬讀者,成為巴西一股重要的政治力量。伊莎多拉受到的喜愛和憎恨一樣多。她甚至收到了死亡威脅。
巴西是一個新興國家,一個正在崛起的經濟力量,那里的一切表面上顯得井然有序,但事實并非如此。伊莎多拉是一個全球化兒童,喜歡涅槃樂隊,喜歡看《犯罪現場調查:邁阿密》。當她放眼全世界,把別的國家與巴西相比,有時會不喜歡自己看到的事情。事實上,巴西街頭的抗議證明越來越多的年輕人和她一樣不滿意。
巴西在2014年的世界杯和2016年的夏季奧運會上花了至少390億美元,與此同時,公立學校系統正在分崩離析。那些有辦法的人都把孩子送往私校。伊莎多拉是所在社區唯一讀公校的,她利用手機記下了公校的許多不足:女浴室破爛的門窗,壞掉的電扇里漏出的電線直接在天花板上晃蕩。教室破掉的窗戶,東倒西歪的體育設施很早之前就應該油漆了(油漆工收了錢,但是從來沒出現過),數學課上的混亂—學生在凳子間跳來跳去,而老師卻站在后面,無所事事。
伊莎多拉從2012年7月11日開始寫“班級日記”。三周之后她已經有了3000名讀者,很多人發來了自己學校的故事,還有照片:老舊、坍塌或者被洪水淹過的建筑物,教室里的打斗,還有哭泣或者大叫的老師。地方媒體報道了伊莎多拉,電視臺的人出現在她的學校外,校長只好承認學校的確有不足。
兩個月后,伊莎多拉有了3萬名讀者,她的博客形成一大特色,就是對于巴西教育系統嚴重問題的熱烈討論,引起了被批評對象的憤怒之火。老師們抱怨他們受到不公平的攻擊,一位老師告她誹謗,其他學生也開始威脅伊莎多拉。
四周之后,陌生的攻擊者開始往她家扔石頭,她祖母前額被擊中,縫了針,但是肇事者沒被認出來,逃脫了。今年2月,有人用假名在Facebook上向她發出了死亡威脅?!半x開家的時候你眼睛睜大一點。”她報了案,警方進行了調查。
她發起了一場大運動,對于一個年僅14歲的女孩來說,這似乎太重大了。她是現代數字時代的孩子,使用媒體的力量,推動了過去不會有的抗爭的發生。伊莎多拉這樣的女孩之所以特殊,是因為她們年輕。她們發出的信息被發送出去,從地方到全國,再到國際媒體。伊莎多拉·法伯爾的故事已經傳到美國、歐洲,《金融時報》把她評為“巴西最有影響力25人”之一。
瓦倫蒂妮,南非
對瓦倫蒂妮來說,抗爭始于她在清潔一個酒店房間時突然與林迪微·馬茲布科面對面。馬茲布科是南非議會反對派領導人,從小鎮一直奮斗到政治高層,以對男性主導的政府的反制而出名。瓦倫蒂妮曾經從報紙上剪下她的照片,因為這位政治家是她最欽佩的人生偶像,與其并列的還有美國第一夫人米歇爾·奧巴馬。不過,她和馬茲布科之間的距離實在太遠了,一個是看似不真實的偶像,一個是農場工人的女兒,兩人似乎永遠不可能相遇。
但是,突然之間,偶像站在了她的面前—馬茲布科來到這家酒店是為了參加一個婚禮,她問了瓦倫蒂妮一些問題:你多大了?你關心什么?你的夢想是什么?
瓦倫蒂妮17歲了,這個穿著棕黃色清潔工制服的女孩子家住在南非最大水果種植區一個蘋果種植園內,那里出產有名的“粉紅女士”蘋果,專門出口到歐洲。那個種植園屬于一個富有的白人,瓦倫蒂妮的父母以及園里所有人,都為他工作。瓦倫蒂妮及家人屬于南非所謂的“有色人種”,也就是黑白混血人種。對于他們來說,職業選擇不多。去年的收獲季節,瓦倫蒂妮走路去公共汽車站時,看到一名摘果女工正在分揀蘋果。她對自己說:我不想過這樣的生活,被整天喝得醉醺醺的丈夫強奸,不要像那些女人,除了每天田地上的事情一無所知,她們貧窮,沒有受過教育,早早地便屈服于命運。
農田就像一個陷阱,很多人沒有意識到這一點,至少意識得不夠早。為什么瓦倫蒂妮能夠意識到?可能是因為她有一個通過努力做上了辦公室工作的母親,她告訴女兒:“要走你自己的路!”或者是因為她有一位年輕而又有獻身精神的老師,他試圖建立女孩們的自尊心,告訴她們:要相信自己!
隨著南非和全世界有越來越多的女孩上學,像這樣的老師具有很大影響力。教育會創造出對更多教育的渴望,教育會讓你知道,事情可以不像你看到的那樣。去年夏天,當瓦倫蒂妮對現實感到特別不滿時,聽說將舉行一個農場工人會議,決定也去參加。生平第一次,她遇到了富有抗爭精神的女孩兒,她們有獨立的思考,也有勇氣說出自己的想法。這些女孩會問自己:為何生活如此艱辛?我們怎樣才能改變?她說,這種覺得自己并不孤獨的新感覺很好。這是我們的抗爭,她說。
瓦倫蒂妮現在常在公眾場合露面,在這種場合,她滿懷驕傲,向一群群的女孩講述教育的困境。那些女孩會說出她們的需要,一起跳舞,唱反種族隔離的老歌,握緊她們的拳頭。
女性權利1948年被法典化,當時聯合國頒布了《世界人權宣言》,這宣言適用于所有人,“不分任何種族、膚色、性別”。這不是一個具有法律效力的條約,而只是一個指導方針,但女孩們在學校學習了這一內容。瓦倫蒂妮認為,南非許多學校并不好,包括她上的那一所。瓦倫蒂妮將自己和志同道合者稱為“幸存者”,指從看似絕望的環境中幸存下來的人。的確,與媽媽、祖母或者曾祖母相比,她擁有更好的機會,她可以通過短信或者Mxit—非洲許多年輕人使用的社交網絡—與女性朋友們聯絡,她比前輩們知道得多。
然而,她還是有一種揮之不去的恐懼。她提起一件事:過去認識的一個女孩12歲時便懷孕了。她沒說到那個女孩碰到了什么事,但是,“那樣的事絕對不能發生在我的身上。”
西娜·凡,柬埔寨
對于西娜·凡來說,抗爭始于15歲—經過3年奴役,她重獲自由的時候。現在她夜間還會出去亂轉,尋找自己?;蛘?,更準確地說,她是去尋找她曾經做過的那個女孩—“墮落的女人”,柬埔寨人這樣稱呼妓女?!耙驗槭虑椴粫怀刹蛔?。”她通過翻譯說。她想做一些事,為那些像她過去一樣的女孩,每天被販賣、被迫從事賣淫的女孩—做一些事。
“墮落的女人”很容易找到。在柬埔寨首都金邊,這樣的女性成千上萬。當西娜走近時,她們會從門廊的陰影和黑暗的停車場走出來,穿著高跟鞋,臉上帶著那有名的、高深莫測的“高棉式微笑”。西娜說,你得直視這些女人的眼睛,“因為她們的眼睛里沒有笑意。”當西娜發現“墮落的女人”,會給她們發放避孕套、香皂,還會遞給她們一張紙,上面有索馬利·瑪姆基金會(Somaly Mam Foundation)的聯絡方法。
就是這個基金會把她解救出來。該基金會的創立者索馬利·瑪姆曾經是一個性奴,她把這個基金會作為與西方溝通的橋梁。照片顯示她與好萊塢演員梅根·瑞恩、時裝設計師黛安·馮芙絲汀寶和歌星拉蒂法都有合影。不少人為那些女孩的權利奮斗,為相關組織做宣傳,有時還親自參與。比如,在世界婦女大會這樣的場合,像切爾西·克林頓、梅里爾·斯特里普和安吉麗娜·茱莉這樣的名人會成群地出現,為這些被壓迫的女性代言。對于長期支持索馬利·瑪姆基金會的作家克里斯托弗和伍敦,事情是自然而然發展的:“在19世紀,最核心的道德挑戰是奴隸制。20世紀,是反對極權主義。我們認為,在這個世紀最重要的道德挑戰將是全世界的性別平等?!?/p>
不是所有人都從道德角度考慮此事。對于現代資本主義來說,解放女性是經濟現代化的先決條件。世界銀行的經濟學家認為“投資于女孩既是智能經濟學,也是道德之事?!泵绹鴩覀Ψ揽刂行睦浔赜嬎愠?,家庭暴力會帶來超過40億美元的醫學成本。在2008年一篇報告中,高盛總結道:“性別不平等傷害到經濟增長?!彪m然這聽上去很商業化,令人不安,但它依然有幫助,因為它引起了人們的警覺。這也幫到了西娜·凡和她的組織,讓她得以告訴那些女孩,這個基金會有收容所,她們在那里是安全的,可以在那里學習讀書、寫字,經過培訓,可以成為裁縫或者美容師,會有足夠的東西吃。
從性奴轉變為戰士的西娜·凡12年前在故鄉越南被綁架。人販子越過國境,把她賣到了柬埔寨。越南女孩在這里需求很大,她們皮膚更白,價格更高。她在金邊一張床上醒來,被下了藥,全身赤裸,正在流血。她的童貞被人以幾百美元的價格賣給了一個性游客。她不知道那人來自哪里。然后她被鎖起來,不斷挨打。她被當作處女賣了四到五次,顧客是柬埔寨人,他們沒有注意到她的陰道是剛剛縫合起來的—這在行內是常事,為了能讓女孩流血。拒絕提供性服務時,她會受到電擊。電擊的好處是不會留下明顯的傷痕,因此不會影響到女孩的價格。她飽受折磨,無依無靠,漸漸麻木。
后來,她在索馬利·瑪姆發起的一次警方突襲中逃出。西娜有了地方住,有了希望,受到了教育,后來與解救她的女子一起加入了解放性奴的斗爭中。她現在29歲了,代表基金會在街頭工作?!澳闶亲栽父蛇@個的嗎?”她問一個困得眼皮都睜不開的女孩子。那女孩點點頭?!八麄兘o你下藥嗎?他們打你嗎?”當在交談中聽到特別嚴重的案例,聽到有受虐情形,聽到有未成年人甚至幼童—有些只有3歲—被販來賣淫,她就會向警方告發。如果她夠走運的話,他們會對妓院進行突擊搜查。
除此之外,西娜和女同事們也開始將目標對準男人,那些潛在的嫖客。她們直接與他們交談,解釋正在發生的真相。女孩們在教育男人:這是一場真正的革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