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中的巨大和永恒

張立達(dá)

《深河》

作者：[日]遠(yuǎn)藤周作

翻譯：林水福

出版：南海出版公司

時間：2013年5月

定價：36.00元

對印度的了解，小時候是通過新聞聯(lián)播，長大后是通過奈保爾的“印度三部曲”，對于這個有著深厚文化底蘊(yùn)的千年文明古國，兩者給出的評價卻都不容樂觀。1962年，30歲的奈保爾首次踏上印度的土地，眼前的景象和他想象中魂牽夢繞的父輩們的故鄉(xiāng)有著天壤之別，遠(yuǎn)沒有想象中那么美好，一切的一切都讓這個天性敏感又多疑的作家感到了鄉(xiāng)愁的不可承受之重。在奈保爾看來，印度的文明是“受傷的”，造成這傷痛的并不僅僅是曾經(jīng)貪婪而又粗暴的殖民者們，還有被歷史所馴化的每一個人。他雖然回到了故鄉(xiāng)，但卻成為了故鄉(xiāng)土地上的異鄉(xiāng)人。

然而，在作者遠(yuǎn)藤周作的筆下，這片受傷的土地卻撫慰了的《深河》中的每一個人。

小說以磯邊的故事為始。磯邊是一個普通的職員，妻子啟子患上癌癥命不久矣。臨終前，一向溫婉平和的啟子突然迸發(fā)出了驚人的情感，告訴磯邊她將轉(zhuǎn)世，囑咐磯邊一定要找到她，這是磯邊來到印度的原因。

磯邊的傷痛來源于愧疚，對于妻子日復(fù)一日的深深愛意，他未曾溫柔的回應(yīng)，不是不想，而是不能。這是我們非常熟悉的一種表達(dá)方式，朋友的父母結(jié)婚幾十年，她告訴我，自從記事起，她未看過父母擁抱或牽手，從不說俏皮話，也很少有必要之外的交流。但有一次，父親在外和人發(fā)生了口角，事態(tài)逐漸變得無法控制最后動起手來，母親不顧一切的攔在父親身前，將他隔絕在拳腳之外，而父親又企圖擋在母親身前，最后，三人之間的沖突演變成了父母兩人之間的拉鋸戰(zhàn)。朋友說，這件事情讓她難過了很久，因為事后，父母的關(guān)系并沒有因此而變得密切，這讓她明白，那場看起來甚至有些好笑的拉鋸戰(zhàn)是父母表達(dá)對彼此感情的唯一方式，接著她問我，如果兩人相愛在一起卻沒有辦法表達(dá)，難道不會感到痛苦嗎？妻子的死亡讓磯邊的感情找到了出口，但現(xiàn)實中許多人卻沒有這樣的際遇，在短暫的一生中，他們沉默的相愛，沉默的相守，直到死亡將他們分開。

坐在恒河邊的石頭上，醉醺醺的磯邊終于得以呼喊出對亡妻的思念，恒河水并不負(fù)責(zé)凈化他的冷漠和不忠，卻帶著他的聲音，也帶著他，繼續(xù)向前流淌。

作為書中另一個主要人物，美津子的傷痛是無情，她是一個沒有信仰的人，同時也缺少愛的能力。虔誠的教徒大津是美津子的同學(xué)，美津子曾追隨著小說《莫依拉》戲弄過大津，她挑逗、誘惑大津，惡意地逼他放棄自己的信仰，之后又追隨《苔蕾絲德斯魯蓋》成為了與丈夫疏離的妻子。但對于美津子來說，這一切都不是出于情感，而是一種對人類行為的模仿和自我毀滅的沖動。

美津子的無情讓她永遠(yuǎn)也得不到靈魂上的滿足。

大津一度配合美津子的抵觸情緒，以“洋蔥”代指自己的信仰。而最后在恒河之中，美津子害羞地祈禱，“她不知道對誰祈禱，或許是對大津追隨的洋蔥，不，不一定只限定是洋蔥，或許是對某種巨大永恒的東西”，在那一個瞬間，美津子和大津一樣，在自己“小”中看到了生命的“巨大”和“永恒”。 這種巨大和永恒是一種無比宏觀的感情，是一種類似信仰的存在，在它面前，所有的痛苦和磨難都是渺小的、微不足道的。在這種巨大和永恒里，所有的過錯都能被原諒，所有的傷痛都能被治愈，所有的悔恨都能被彌補(bǔ)……在這里，你被愛。

在遠(yuǎn)藤周作的筆下，磯邊、美津子、沼田、木口，每一個人都背負(fù)著自己的秘密來到這里，他們將救贖的希望寄托于恒河之中，卻最終都靠著自己的力量獲得了救贖。深河包容一切。

書封上寫：“深河包容他們，依舊流淌。人間之河，人間深河的悲哀，我也在其中。”這讓我想到蘇軾的《臨江仙》中的“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現(xiàn)在想來，死亡可能是生命中最公平的事情，無論善與惡，愛與恨，悲與喜，低賤與高貴，在死亡來臨之時，我們都將投身于恒河之中，以死者的骨灰承載生者的希望和愿景，不斷的向前流淌。

遠(yuǎn)藤周作臨終前，囑咐自己的親人將《沉默》和《深河》兩本書放入他的靈柩之中，我想，這就是這位偉大的作者生命中的巨大和永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