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靜好 王海婷 楊蘭等
英國《自然》期刊在2012年末刊出2012年對科學界影響最大的“年度十大人物”,36歲的華大基因研究院執行院長王俊是其中唯一一位中國人。
“基因測序本身只是個技術,這個技術希望達到的目的是對人類自身和我們身邊的世界在基因水平上的認識。”王俊說,“不管是誰最終引領,生命科學這個浪潮都會往前走,我更希望我們能夠在其中起到引領作用。”
被導師“激將”成為華大“元老”,用速度和韌勁占據基因研究領域前沿
1990年,“國際人類基因組計劃”正式啟動,由美、英、日、德、法及中國6國科學家共同承擔人類基因組測序工作,計劃花30億美元,用十多年時間測出人類的所有基因,像醫學里畫解剖圖一樣,畫出人類的基因地圖,以有助于我們認識疾病、長壽、衰老等生命現象的機制,為疾病治療提供科學依據。
1999年7月,北京華大基因研究中心正式成立,承接了人類基因組計劃1%測序項目。當時年僅23歲,還是北京大學生物學研究生的王俊,承擔起所有數據的分析處理任務。此后13年,這位最年輕的“元老”成為華大所有重大科研項目的主要參與者和核心完成者。
當時,他的導師李松崗教授受中心創建者楊煥明院士的委托遴選進入這一項目工作的人才,他選中了王俊。然而王俊最初對去遺傳所人類基因組中心并沒有表示出特別的興趣。了解其性格的李松崗教授用一句“你去了人家還不一定要你!”成功激將,于是王俊加入了這項讓中國在世界遺傳學領域占據一席之地的人類基因組計劃。在這一項目中,既有生物背景又有計算機和數學能力的王俊迅速找到了自己的位置,成了生物信息平臺的主力。
到2001年,華大所承擔的人類基因組任務已進入尾聲,目光移向了水稻。水稻是最重要的糧食作物之一,它的基因組是禾本科糧食作物中最小的,易于進行遺傳操作,對這個作物的測序,既有經濟意義,又有科學價值。
為了趕在競爭對手前拿出結果,仍在讀研究生的王俊帶著他的團隊展現了驚人的速度——用74天的時間完成了水稻的測序,經過信息分析團隊的核驗,最終,比對手提前了約一個月,華大發表了自己的結果,震驚了國際學界。
在對這個團隊的報道中,國際知名的《科學》雜志提到了實驗室中那些“年輕而不知疲倦”的面孔,那些寫著“速度、速度、速度”的橫幅,以及計算機室一角的一把鋤頭,意思是“數據挖掘”。
在水稻基因測序項目中,王俊第一次顯露了他在基因研究領域的潛質——根據當時的測序方法,整條的基因被隨機地切成數百個堿基的片段,只要片段的數目足夠多,切得足夠隨機,就可以借助片段頭尾的相互覆蓋把它們拼接起來——當然,這只是理想的情況,實際情況是,大量的重復序列會導致錯拼。而王俊所負責的生物信息部門,就是主要負責這些片段的拼接和分析。為了解決這些重復序列,他率領這個團隊想了很多辦法,使得拼接接近了理想狀態。
2007年,王俊領導的團隊完成了第一個中國人基因圖譜,首次完整地解讀了中國人的基因。按照王俊的解釋,基于這個基礎就可以展開可防、可治、可干預的各類基因檢測。
如今,年僅36歲、已擔任華大執行院長的王俊成為了當今世界最大的基因測序機構的掌門。在他的手下,匯聚了一個4000人的團隊。這個團隊至今已在《自然》《科學》《細胞》等世界頂尖的科學雜志上發表了近百篇高水平論文,其中王俊個人就發表了60余篇,成為世界基因研究領域的代表人物之一。
“重新去構建人類對健康的認識、對農業的認識、對環境的認識——這就是我們想做的事。”
依靠國家開發銀行的一筆10年15億美元的貸款,2010年1月華大訂購了每臺單價數十萬美元的128臺高通量測序儀HiSeq2000。到今天,華大已經擁有137臺高通量測序儀,測序能力是全球總測序能力的一半以上。而這種“神機”的速度,一位工作人員介紹:“測一個人的基因組,人類基因組計劃用了13年,用升級后的新測序儀只需27小時。”
對購買這些測序儀的理由,王俊解釋:“我們只是順勢而為,并沒有刻意要成為全球最大或什么的。想做的事情,倒推過來需要這樣一種測序能力和分析能力,最終規模就變成了今天的樣子。”
基因是什么?在作為這一領域領軍人物的王俊看來,基因是最“根本”的東西。從“根本”兩字出發,現在他領導的華大在科研上作出兩大戰略選擇:基于人類健康的人類基因研究,和基于解決人類吃飯問題的農作物基因研究。
為此,從組學到產業,從生物信息到應用貫穿,王俊在華大建立起9個中心,包括植物育種中心、動物育種中心、生育健康中心、腫瘤中心等。他在華大的產業愿景中這樣描述其目標:“出生缺陷降低50%,人類壽命延長5歲,農業產量提高10%。”
王俊認為基因研究其實只有三件事:讀、弄懂以及應用。“如果說袁隆平研發出雜交水稻是在魚塘里釣到了魚,如果將很多現代化技術比作是拉網捕魚,我們是在把水放干,讓大家看到所有的魚。”而將來要發展一個什么樣的作物和牲畜,都可以通過基因的解讀,輔助它的育種。以前10年、20年育出的東西,現在2、3年就能實現,全覆蓋,精準打擊。
“我們就想在最根本的東西上做一些改變,重新去構建人類對健康的認識、對農業的認識、對環境的認識——這就是我們想做的事。” 王俊說。
30歲以前的日子就像短跑一樣。30歲以后,他忽然明白了無論事業還是人生都是一場馬拉松,要走好一點,走長一點
當人們試圖挖掘王俊的“天才基因”時,他會告訴你他出生在一個普通的家庭,小時候和別的孩子一樣,并沒有對生物學表現出很特別的興趣,也沒有立志要當一個科學家,甚至在16歲考上北大生物系之后,覺得生物學也挺沒意思,所以才去攻讀數學和計算機兩個專業。本科畢業的時候他在研究人工智能方向。但是在他研究中卻遇到了很大的瓶頸,王俊認為自己之所以會遇到那個大瓶頸的原因多是由于人類對自身大腦結構的認識還是不夠的,而那時人類的基因研究正好是一個切入點,在那個點上人類可以從基因的水平上,在一個最基本的單元單位上先來認識生命,能夠搞清楚基因是如何運作的,由此他走上了基因研究之路。
少年得志,青年有為。一路走來,王俊似乎一直在試圖證明自己的能力。他說,30歲以前的自己像一個滾筒里的老鼠,越滾越快,越快越滾,無論是上學、當教授、發表高水平論文、獲得各種榮譽的時間都比較早,日子就像短跑一樣。30歲以后,他忽然明白了無論事業還是人生都是一場馬拉松,要走好一點,走長一點:“千年之后,人們不會因為你的財富而記住你,也不會因為你發表了多少篇論文記住你,一定是因為你對這個社會做了些有益的事才記住你。”
如果問王俊更喜歡當科學家還是企業家,他會告訴你,不要給他貼上科學家或企業家的標簽。在他自嘲“笨”或“土鱉”時,自信仍溢于言表,有時甚至有點自負,容不得半點質疑。當有人質疑華大是否世界一流的基因研究機構時,他會被激怒,并反問:“我們在那么多世界一流的科學雜志上發表的論文還不能說明嗎?要相信中國也能做一流!”“優秀不是我們自己說的,是人家認可的!”
王俊常說自己脾氣不好,尤其是專注于某一件事的時候,更容不得有人打擾。他笑言因為自己腦袋笨,所以一個時間只能做一件事。他同樣也有親和的一面,在華大,很多人直呼其名,也有人叫他王老師、俊哥,喜愛運動的他常和員工們打籃球、登山。
柳傳志曾評論喬布斯說“管理者應該是串起珍珠的線,但喬布斯本身就是一顆大珍珠”。王俊對自己的要求似乎不僅僅是做一顆大珍珠,他還要做串起珍珠的線。他要求華大的干部要過六關:官、產、學、研、資、媒。官指政府,要對國家的政策法規以及政府關系了然于胸;產是產業,了解產業并有一定的前瞻性;學是教學,能擔當師長的角色;研是科研,有科研的能力;資是資本,包括資金和資源;媒是媒體,學會并善用媒體。顯然這是一個很高的要求,王俊自己也在努力踐行。
最喜歡哪本書?王俊脫口而出《梵高傳》。梵高對繪畫的追求有著某種程度的偏執。或許,當天才專注于某種事物時,這種偏執精神使他們更易于出成果。
(摘編自《南方人物周刊》2013年第16期、《深圳特區報》2012年12月22日、深圳新聞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