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醫文化充分體現了中華優秀傳統文化的核心價值觀念和原創思維方式,融合了歷代自然科學和人文科學的精華,吸收了儒家、道家乃至佛家文化的智慧。它是古代唯一流傳至今并且仍在發揮重要作用的科技文化形態。
然而,我們不能不看到近百年以來中醫文化面臨的深重危機,尤其是當今中醫學在發展過程中遇到的嚴峻挑戰,很多人對中醫持懷疑甚至否定態度。因此大力弘揚中醫文化,不僅是振興中醫、提升國家軟實力的戰略選擇,而且是實現中華民族偉大復興的重要途徑。
中醫“仁和精誠”是中華文化核心價值觀念的體現,中醫不僅是“科學史上的奇跡”,也是文化史的奇跡
中醫的基本理論、道德信念、行為規范、臨床診療、養生實踐,無不體現了中華文化的核心價值觀念,我把中醫的核心價值觀念概括為“仁和精誠”四個字。
“仁”是中醫人的最基本要求,體現了中醫從業者仁者愛人、生命至上的倫理思想。醫生的責任在于傳承陰陽之道,完善天地本性,在于治病救人。中醫作為“生生之具”是幫助人類健康長壽的,是呵護人類生生不息的工具和技術。中醫的最高道德理想是能夠參贊化育、效法天道、救治生命以實現“生生”仁德。
“和”是中醫追求的最高境界,體現了中醫人崇尚和諧的價值追求。中醫認為一個健康的人必須做到人與自然、人與社會、人自身形與神三個層面的和諧。中醫認為“天地合氣,命之曰人”,人之所以會生病,就是因為失“和”——違逆了天地陰陽四時的規律,進而引發自身陰陽失和,于是治療疾病就需調和致中。進而言之,中醫提倡醫患信和、同道謙和,強調醫療行為中各種關系的中和、和諧之美,“和”表達了中醫藥觀念和方法、手段和目標的統一。
“精”是中醫職業精神的最高概括,體現了中醫人的職業要求。生命至重,有貴千金。所以對醫術的要求至高,必須做到至精。孫思邈《大醫精誠》認為醫道是“至精至微之事”,所以要求從醫者首先要有精湛的醫術,習醫之人必須“博極醫源,精勤不倦”。《禮記》上說“醫不三世,不服其藥”,意思是沒有研究透徹《黃帝內經》《神農本草經》《脈訣》或《傷寒論》這三世之書,不能算稱職的醫生,不敢服用他開的藥。后世醫學教育、醫療實踐中,對醫生的職業素養要“精”的要求一以貫之,成為中醫的核心價值追求之一。
“誠”是中醫行為的最高準則,體現了中醫人格修養的最高境界。孫思邈《大醫精誠》要求醫者必須誠心救人:“凡大醫治病,必當安神定志,無欲無求,先發大慈惻隱之心,誓愿普救含靈之苦。”要有“見彼苦惱,若己有之”感同身受的心和“普同一等,皆如至親之想”,不得瞻前顧后,自慮吉兇,護惜身命。亦不得“自逞俊快,邀射名譽”、“恃己所長,經略財物”。“澄神內視,望之儼然。寬裕汪汪,不皎不昧”的大醫之體是“誠”的形象寫照。
中醫的發展方向關乎中華傳統文化發展命運。
中醫在數千年發展過程中不斷汲取中華文化各家精髓,漢代醫學汲取先秦儒道及其他各家的精髓,隋唐以后汲取儒釋道的精髓。中醫還不斷汲取歷代天文、數學、地理、物理、化學等自然科學知識。中醫不僅是“科學史上的奇跡”,也是文化史的奇跡。
要想發展中醫,必須要保持中醫特色,同時也絕不能離開現代科學、現代醫學的發展,要借助現代科學的方法和手段
然而,近百年來中醫卻屢遭坎坷。伴隨著傳統文化近現代以來所遭遇的猛烈沖擊,中醫不但失去了在中國的主導地位,甚至幾次面臨著被取締的命運。
科學主義的盛行,使“科學”與否成為“資格”標準。凡是不符合“科學”的東西,都要遭到批判、唾棄。中醫藥學自然躲不過這樣的“資格”拷問。在科學主義的話語霸權之下,帶“中”的一切事物都失去了合法性。
從根本上說,中醫的危機就是中華傳統文化的危機。在長期的西方文化中心論、科學主義思想觀念指導下,國人對中華文化的信心受到了一而再、再而三的打擊,優秀的中華文化受到了一而再、再而三的摧殘,中醫學也是如此。可以說中醫的發展到了生死存亡的關頭。
那么中醫應該如何發展?由于視角不同,立場有別,中醫界乃至整個學術界形成了很多流派。
總的分為兩大派:一派可稱之為“現代派”,包括剝離派、改造派、重構派、科學現代化派、西體中用派等。該派認為,應該采用現代科學的方法和手段將中醫學的傳統體系改造成科學體系。中醫學是一個含有巫術、哲學、科學等多種成分的復雜體系,應將那些非科學成分一層層剝離和解構、丟棄,只保留科學的成分。
另外一派可稱為“傳統派”,包括補天派、重認派、中體西用派等。該派主張立足于中醫自身的傳統思維方式來研究和發展中醫,在不破壞中醫學的理論體系和思維方式的基礎上對中醫學不足的地方給予修補。認為可以借助現代科學的方法和手段,但不能以現代科學為標準來衡量中醫、改造中醫,強調重新認識醫學的目的,重新構建醫學的價值系統。醫學的目的并不是純粹的治病,而是治人,要以人為本。
關于這個問題,我曾在上世紀末提出一個“中醫現代化悖論”——“中醫能夠在不改變自己非現代科學特色的前提下實現現代科學化嗎?”在我看來,中醫的發展只能按照中醫本身的規律發展,而不能按西方科學、西方醫學的模式發展。中醫要發展,首先要搞清中醫的歷史文化,要重新找回中醫自己表達的“語言”、思維方式、價值觀念,進而培育適合發展的優良土壤,或提供中醫發展所需的營養成分。
要想發展中醫,必須要保持中醫特色。所謂中醫特色指的是相對于現代醫學而言的本質特點,有人將整體觀念與辨證論治看成是中醫的特色,有人將元氣論和陰陽五行學說看成為中醫的特色,還有人將藏象學說視為中醫特色。我個人認為,中醫特色就是中醫學特有的思維方式,這種思維方式也就是“象數思維”,即中醫是從功能模型、關系虛體出發來構建人體生命系統的。當然,中醫發展絕不能離開現代科學、現代醫學,要借助現代科學的方法和手段。
中醫學是一個包含科學、人文等各種成分的極其復雜的混合體,中醫的各種成分可以分為“形”、“氣”、“神”三個層面,其中“氣”和“神”是中醫特色和傳統文化精華之所在。如果舍去“氣”和“神”而保留“形”,那樣的中醫連最初級的西醫形態學、解剖學都不如。中醫和西醫都是研究人體生命的,人不是一堆分子生物結構,而是活生生的生命。醫學應盡快回歸人生——整體生命的本體,要關注“氣”和“神”層面。
其實老子已經告訴我們怎樣對待外來文化,簡言之四個字:“知白守黑”。在守住我們的價值觀念和思維方式的基礎上,一定要了解西方文化,要有包容的胸懷,并為我所用。振興中醫完全可以走科學與人文相結合的道路,傳統文化與現代科學技術應該并行不悖,如鳥之兩翼,共同為當代中華文化、當代中醫的發展提供動力。
我個人認為,中醫的發展應當采用“揚長棄短”的態度,應當“有所為有所不為”,應當發揚自己的優勢“方面”,對自己的劣勢“方面”則直接用現代醫學來彌補。中醫學在代謝性、免疫性、功能性疾病以及多組織、多系統、多靶點性疾病或特定病程的治療方面,在調整亞健康狀態、養生攝生、防老抗衰等方面有著優勢,應當“有所為”,而對一些明顯處于劣勢的疾病則可以“有所不為”。中醫的優勢發展應當始終以中醫為“平臺”,而不是以西醫為“平臺”和發展目標。
在中國文化學界,一般只關注對儒、道、佛的研究,而忽略中醫文化的研究;在中醫學界,一般只關注中醫的臨床和實驗研究,同樣忽略中醫文化的研究
長期以來,對中醫哲學、中醫文化的研究一直沒有引起足夠的重視。在中國文化學界,一般只關注對儒、道、佛的研究,而忽略中醫文化的研究;在中醫學界,一般只關注中醫的臨床和實驗研究,同樣忽略中醫文化的研究。
中醫文化復興不僅是振興中醫的重要途徑,也是推動中國傳統文化復興的重要途徑,其意義重大。北師大幾年前完成“我國文化軟實力發展戰略研究”項目,對全國大學生調查顯示,在前10位最具代表性的中國文化符號中,漢語(漢字)、孔子位居第一、第二位,中醫居第六位。改革開放三十年來,中醫藥對外交流與合作不斷深入,中醫藥逐步被越來越多的國家接受和認可,越來越多的各國民眾選擇中醫藥作為醫療保健手段。中醫藥的醫療保健方法與手段,已成為傳播中華傳統文化的重要方式。
優秀的中華文化與中醫文化同根同源,本為一體,正如樹木生長一樣,一棵樹即使再茂盛,當它根基下的土壤營養不足時,也會慢慢衰敗凋敝。在現代社會背景下成長起來的中國人,對于本民族的傳統文化逐漸陌生,對原有的書面語言文言文更缺乏必要的掌握。
在大多數人看來,以文言文寫就的文化典籍、中醫藥書籍無異于“天書”,由文言文記錄的優秀中華傳統文化、中醫思想成為了擺在現代人面前的一道難題。傳承、發展和振興優秀的中華傳統文化,還有很多工作要做,而從中醫文化的普及入手不失為一種可行的方案。
(摘編自《光明日報》2013年7月5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