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秀文
2012年8月31日第十一屆全國人民代表大會常務委員會第二十八次會議通過的《中華人民共和國民事訴訟法》第二次修正案(以下簡稱《新民訴法》)已經于公布之日起施行。本次民事訴訟法修改涉及面較為廣泛,涵蓋了從基本原則到全部訴訟程序以及執行程序的方方面面,涉及80多個條款,取得了重大成績。然而,美中不足的是涉及國際商事仲裁的條款,仍然保留了1991年條款,而沒有顧及到我國《仲裁法》頒布后國內仲裁與涉外仲裁的變化,相關條款始終未能與時俱進,令人遺憾。關于我國涉外仲裁機構和外國仲裁機構及其裁決相關的條文表述如下:
1.第274條。對中華人民共和國涉外仲裁機構作出的裁決,被申請人提出證據證明仲裁裁決有下列情形之一的,經人民法院組成合議庭審查核實,裁定不予執行:(1)當事人在合同中沒有訂有仲裁條款或者事后沒有達成書面仲裁協議的;(2)被申請人沒有得到指定仲裁員或者進行仲裁程序的通知,或者由于其他不屬于被申請人負責的原因未能陳述意見的;(3)仲裁庭的組成或者仲裁的程序與仲裁規則不符的;(4)裁決的事項不屬于仲裁協議的范圍或者仲裁機構無權仲裁的。人民法院認定執行該裁決違背社會公共利益的,裁定不予執行。
2.第280條第2款。中華人民共和國涉外仲裁機構作出的發生法律效力的仲裁裁決,當事人請求執行的,如果被執行人或者其財產不在中華人民共和國領域內,應當由當事人直接向有管轄權的外國法院申請承認和執行。
3.第283條。國外仲裁機構的裁決,需要中華人民共和國人民法院承認和執行的,應當由當事人直接向被執行人住所地或者其財產所在地的中級人民法院申請,人民法院應當依照中華人民共和國締結或者參加的國際條約,或者按照互惠原則辦理。
以上三個法條所涉及的主要問題是:第274條和第280條將涉外仲裁機構裁決與涉外裁決相提并論;第283條將國外仲裁機構裁決與外國裁決混為一談。在我國目前的法律環境下,哪些機構屬于涉外仲裁機構,哪些機構不屬于涉外仲裁機構?作這樣的區分有意義嗎?何謂涉外仲裁機構裁決?涉外仲裁機構裁決是否就是涉外?應當如何科學地界定我國涉外仲裁裁決?國外仲裁機構裁決的含義是什么?國外仲裁機構裁決的裁決都是該特定外國(仲裁機構所在國)的裁決嗎?應當如何科學地界定外國仲裁機構裁決的性質?所有這些,在立法者眼中本身就模糊不清,導致執法過程中對相同案件判決的不同,我們不得不承認,這就是我國有關國際商事仲裁立法與司法的現實。筆者作為一名再普通不過的法學教師,盡管為此已經疾呼和吶喊了多年①自2002年以來,筆者發表的相關拙文包括:《論國際商事仲裁裁決的國籍及其撤銷的理論與實踐》,載《法制與社會發展》2002年第1期;《論仲裁地點在國際商事仲裁中的作用》,載《仲裁與法律》第91輯,法律出版社2004年版;《論法律意義上的仲裁地點及其確定》,載《時代法學》2005年第1期;《經濟全球化條件下外國仲裁機構在中國仲裁及其影響》,載《仲裁研究》第4輯,法律出版社2005年版;《仲裁地點與司法監督》,載韓健主編:《涉外仲裁司法審查》,法律出版社2006年版;《國外仲裁機構裁決不等于外國仲裁裁決》,載《法學》2006年第9期,本文亦被轉載于《仲裁探索》2006年第4期(總第106期),深圳仲裁委員會主辦,第18~27頁;《非內國裁決的法律性質辨析》,載《法學》2007年第10期總第311期;《從旭普林公司案看我國法院對國際商事仲裁的監督》,載《時代法學》2007年第6期,此文轉載于人大書報資料中心《國際法學》2008年第4期,第50~64頁等;《中國仲裁市場開放若干法律問題研究》,載《政法論壇》2009年第6期;《論國際商事仲裁中的排除協議及其適用》,載《法學》2009年第10期等。,筆者在學術論文中表達的觀點,也已經得到了我國最高司法部門的回應②最高院在2009年發布的《關于香港仲裁裁決在內地執行的有關通知》,中華人民共和國最高人民法院文件,法(2009)415號。這一文件,采納了筆者關于常設仲裁機構裁決不一定就是該機構所在國裁決的主張,糾正了最高人民法院曾經將國際商會國際仲裁院仲裁庭適用該院規則在香港作出的裁決在內地法院申請執行時作為外國(法國)裁決,適用《紐約承認與執行外國仲裁裁決公約》執行,而不認為此裁決是香港裁決,進而適用《關于內地與香港特別行政區相互執行仲裁裁決的安排》的司法實踐。,但特別遺憾的是還未能引起立法部門的注意,由此造成了新民訴法有關涉外仲裁機構和國外仲裁機構裁決相關條文不科學不準確的表述。為了引起有關方面,特別是立法機構的重視,筆者不得不再次撰文,就我國涉外仲裁機構與外國仲裁機構及其裁決的屬性,根據國際商事仲裁法的理論與各國有關的立法與司法實踐,作出相對比較科學的論述,旨在促使相關立法部門接受學者們的觀點,加快我國有關國際仲裁立法與司法國際化和現代化的進程。
我國設有專門仲裁機構的歷史不長,在1949年新中國成立以前,中國并無獨立的處理國際商事仲裁的機構。中國當事人在國際商事交易中的爭議,只能提交國外的仲裁機構仲裁。1953年7月至11月間,中國畜產公司和英國油餅油籽公司用電報成交29噸綿羊毛。電報成交后,英國公司將印好的書面確認書寄給中國公司復查并簽字。確認書規定該筆交易如果發生爭議,將由英國的布蘭福特爾協會仲裁。中國畜產公司對在英國仲裁一事感到不安,但是又苦于國內沒有專門的涉外仲裁機構。中國畜產公司面臨的這種困境,在當時中國對外貿易中頗有代表性。③王生長、陶春明編著:《中國國際經濟貿易仲裁——程序理論與實務》,人民中國出版社1992年版,第1~2頁。
為了適應新中國對外貿易事業發展的需要,在中國設立專門處理對外貿易爭議的仲裁機構,勢在必行。為此,1954年5月6日,中央人民政府政務院在其215次政務會議上通過了《中央人民政府政務院關于在中國國際貿易促進委員會內設立對外貿易仲裁委員會的決定》,④參見程德鈞主編:《涉外仲裁與法律》第1輯,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1992年版,第346~348頁。設立了中國對外貿易仲裁委員會(Foreign Trade Arbitration Commission,FTAC),旨在根據我國外貿公司與外國當事人之間達成的仲裁協議,解決我國對外貿易契約及交易中可能發生的爭議。從此,我國歷史上首次出現了獨立自主地審理國際商事爭議的仲裁機構。
20世紀70年代,隨著我國國內施行經濟改革和對外開放的政策,為了適應國內外經濟發展的需要,1980年2月26日,國務院發布《關于將對外貿易仲裁委員會改稱為對外經濟貿易仲裁委員會的通知》,對外貿易仲裁委員會改名為對外經濟貿易仲裁委員會(Foreign Economic and Trade Arbitration Commission,FETAC)。1988年6月21日,國務院又批準了將對外經濟貿易仲裁委員會改名為中國國際經濟貿易仲裁委員會(China International Economic and Trade Arbitration Commission,簡稱貿仲或 CIETAC)至今。⑤同注④,第361 頁。繼中國國際貿易促進委員會于1994年成為國際商會的國家會員后,同時啟用中國國際商會的名稱。與此相適應,經中國國際商會批準,自2000年10月1日起,中國國際經濟貿易仲裁委員會在使用CIETAC名稱的同時,啟用“中國國際商會仲裁院”(The Court of Arbitration of China Chamber of International Commerce,簡稱 CCOIC Court of Arbitration)的名稱。1996年以前,貿仲是受理國際經濟貿易爭議的唯一的涉外仲裁機構。
所以,我國1982年民訴法第20章(第192條至195條)、1991年民訴法第28章(第257條至261條)規定的是涉外仲裁機構及涉外仲裁(機構)裁決,均指貿仲或者貿仲裁決。換言之,貿仲就等于涉外仲裁機構,涉外裁決就是貿仲裁決。1982年和1991年民訴法關于涉外仲裁機構與涉外仲裁機構裁決的提法,無疑是準確的,符合我國有關涉外仲裁的立法與司法實踐。
《中華人民共和國仲裁法》于1994年8月31日第八屆全國人民代表大會常務委員會第九次會議通過,1995年9月1日起生效并施行。根據仲裁法的規定,我國仲裁委員會可以在直轄市和省、自治區人民政府所在地的市設立,也可以根據需要在其他設區的市設立,⑥《中華人民共和國仲裁法》第10條。而涉外仲裁委員會可以由中國國際商會組織設立。⑦《中華人民共和國仲裁法》第66條。就法條文意本身而言,我們是否可以理解為前者(第10條)設立的仲裁委員會為國內仲裁機構,后者(即第66條)設立的涉外仲裁委員會為涉外仲裁機構;前者受理案件的范圍是國內案件,后者為涉外案件。
然而,1996年國務院法制局的一紙發文,打破了此前涉外仲裁機構裁決就是涉外裁決的格局。據此發文,國內仲裁委員會可以根據涉外合同當事人之間通過仲裁解決他們之間爭議的約定,選擇將他們之間的爭議提交國內仲裁機構或者涉外仲裁機構解決。于是,國內仲裁委員會根據當事人之間業已存在的涉外仲裁協議的規定,順理成章地受理涉外案件。請問:國內各仲裁委員會的仲裁庭根據其各自的仲裁規則就其審理的涉外案件作出的仲裁裁決,究竟是國內裁決還是涉外裁決?
既然國內仲裁機構都可以受理涉外案件,那么當時作為國內外廣為人知的我國唯一一家涉外仲裁機構的貿仲,為什么就不能根據當事人之間的約定,受理國內案件呢?于是,貿仲也修改了其仲裁規則,將案件的受案范圍,從涉外經濟貿易案件擴大到所有的國內經濟貿易案件。我們不禁再問:貿仲的仲裁庭根據貿仲的仲裁規則就其審理的國內案件作出的仲裁裁決,究竟是國內裁決還是涉外裁決?
顯而易見,在我國的仲裁實踐中不可避免地產生了兩個方面的問題:一方面,國內仲裁機構根據仲裁協議就涉外合同爭議作出的裁決,無疑屬于國內仲裁委員會裁決,但該裁決與國內裁決不同的是具有涉外因素,那么是否應當屬于涉外裁決呢?另一方面,貿仲作為涉外仲裁機構,其裁決是否都是涉外裁決呢?答案也是否定的。因為按照貿仲1998年以后的仲裁規則,貿仲有權受理國內案件。貿仲仲裁庭就純粹國內案件作出的裁決,按照現行民訴法的規定,仍然屬于涉外仲裁機構裁決,盡管案件并沒有涉外因素。可見,按照我國現行民訴法的上述規定,貿仲仲裁庭根據貿仲規則作出的裁決,無論是否具有涉外因素,都屬于涉外仲裁機構的裁決。
因此,如果說1982年和1991年民訴法關于涉外仲裁機構裁決的表述是科學與準確的,那么2007年和2012年民訴法關于涉外仲裁機構裁決仍然援用1982年和1991年的表述,就是不準確與不科學的,因為不符合我國現行涉外仲裁立法與實踐的現實情況:涉外仲裁機構裁決不一定都是涉外裁決,國內仲裁機構裁決也不一定不是涉外裁決。
(一)涉外裁決的含義
既然涉外仲裁機構的裁決不一定就是涉外裁決,那么應當如何界定涉外裁決呢?
如前所述,自從1994年《仲裁法》頒布后,國內各仲裁委員會按照新頒布的仲裁法進行了重新組建,這些仲裁委員會與行政機關沒有隸屬關系,仲裁委員會之間也是相互獨立的,盡管我國《仲裁法》第66條規定涉外仲裁機構仍然可以由中國國際商會組織設立,即中國國際貿易促進委員會(中國國際商會)組建。貿仲作為傳統的涉外仲裁機構,再也不能對所有的涉外案件實施壟斷了:如果涉外合同當事人選擇將合同項下的爭議提交某一國內仲裁委員會,國內仲裁委員會也有權受理。國內仲裁委員會仲裁庭根據該仲裁委員會仲裁規則作出的裁決,應當屬于涉外裁決。另一方面,貿仲仲裁庭根據貿仲規則就國內商事合同作出的裁決,當然也不能稱為涉外裁決。
因此,從我國現行立法與司法實踐出發,自從仲裁法出臺后,如果繼續以我國仲裁機構的屬性劃分某一特定仲裁機構的裁決是否屬于涉外裁決,本身就是不科學、不準確的。如果一定要區分涉外裁決與國內裁決,至少也應當以仲裁庭審理的具體案件所依據的仲裁協議是否具有涉外因素為依據,最為直接的判斷是仲裁協議當事人的國籍、住所或者慣常居所是否在我國境內。
(二)區分國內裁決與涉外裁決的意義
我國法院對國內裁決與涉外裁決的司法審查區別,在于對國內與涉外裁決的撤銷與執行適用不同的法律規定。
1.國內裁決的撤銷與拒絕執行的適用法律。對我國仲裁委員會的裁決的補救,包括當事人可以請求有管轄權的法院撤銷裁決和拒絕執行裁決。
當事人請求撤銷仲裁委員會的裁決,我國《仲裁法》第58條第1款作出了如下規定:
當事人提出證據證明裁決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可以向仲裁委員會所在地的中級人民法院申請撤銷裁決:(1)沒有仲裁協議的;(2)裁決的事項不屬于仲裁協議的范圍或者仲裁委員會無權仲裁的;(3)仲裁庭的組成或者仲裁的程序違反法定程序的;(4)裁決所根據的證據是偽造的;(5)對方當事人隱瞞了足以影響公正裁決的證據的;(6)仲裁員在仲裁該案時有索賄受賄、徇私舞弊、枉法裁決行為的。此外,人民法院經組成合議庭審查核實裁決有前款規定情形之一或者裁決違背社會公共利益的,應當裁定撤銷。對于國內仲裁委員會裁決的執行,《仲裁法》第63條作了如下規定:被申請人提出證據證明裁決有《民事訴訟法》第217條第2款規定的情形之一的,經人民法院組成合議庭審查核實,裁定不予執行。而1991年《民事訴訟法》第217條第2款的規定如下:被申請人提出證據證明仲裁裁決有下列情形之一的,經人民法院組成合議庭審查核實,裁定不予執行:(1)當事人在合同中沒有訂有仲裁條款或者事后沒有達成書面仲裁協議的;(2)裁決的事項不屬于仲裁協議的范圍或者仲裁機構無權仲裁的;(3)仲裁庭的組成或者仲裁的程序違反法定程序的;(4)認定事實的主要證據不足的;(5)適用法律確有錯誤的;(6)仲裁員在仲裁該案時有貪污受賄、徇私舞弊、枉法裁決行為的。
此外,該條還規定了如果人民法院認定執行該裁決違背社會公共利益的,裁定不予執行。裁定書應當送達雙方當事人和仲裁機構。
事實上,1991年民訴法的上述規定,在2007年(第213條)的修訂中,原封不動地被保留下來。值得注意的是:2012年新《民事訴訟法》第237條關于法院可以拒絕執行國內仲裁機構裁決理由的規定,取消了適用法律錯誤的理由,而采用了《仲裁法》第58條關于人民法院可以根據當事人的申請裁定撤銷國內仲裁機構裁決的各項規定。
法院對國內仲裁委員會裁決的審查,不僅包括對仲裁程序正當性的審查,比如是否存在著有效仲裁協議、仲裁庭的組成是否正當合法、裁決是否超出了仲裁協議的范圍等,還包括對裁決實體問題的審查,包括事實與證據的審查等。
2.涉外裁決的撤銷與拒絕執行的適用法律。與法院撤銷國內仲裁委員會裁決的適用法律相比,我國民訴法對涉外(仲裁機構)裁決的撤銷標準,從一開始就是與有關國際商事仲裁的立法和國際公約相適應的:即注重于程序審查,而不再對事實和適用法律的問題進行審查。我國《仲裁法》第70條規定:當事人提出證據證明涉外仲裁裁決有民事訴訟法(1991年)第260條第1款規定的情形之一的,經人民法院組成合議庭審查核實,裁定撤銷。這里的民訴法規定,應當指1991年《民訴法》第260條第1款的規定:對中華人民共和國涉外仲裁機構作出的裁決,被申請人提出證據證明仲裁裁決有下列情形之一的,經人民法院組成合議庭審查核實,裁定不予執行:(1)當事人在合同中沒有訂有仲裁條款或者事后沒有達成書面仲裁協議的;(2)被申請人沒有得到指定仲裁員或者進行仲裁程序的通知,或者由于其他不屬于被申請人負責的原因未能陳述意見的;(3)仲裁庭的組成或者仲裁的程序與仲裁規則不符的;(4)裁決的事項不屬于仲裁協議的范圍或者仲裁機構無權仲裁的。此外,人民法院認定執行該裁決違背社會公共利益的,裁定不予執行。
對于當事人請求法院拒絕執行涉外仲裁(機構)裁決的適用法律,按照《仲裁法》第71條的規定,同樣適用1991年《民事訴訟法》第260條第1款的規定。
此后,2007年和2012年民訴法的修改中,也同樣保留了1991年民訴法關于對涉外仲裁裁決的撤銷與拒絕執行的規定,只是條款的編號有所改變,即2007年為第258條,2012年為第274條。
綜上,我國現行法律對仲裁裁決的司法審查,包括對國內仲裁(機構)裁決與涉外仲裁(機構)裁決適用不同的條款和標準:前者審查實體,后者審查程序。事實上,筆者以為在某些情況下,實體問題與程序問題往往很難像楚河漢界一樣區分得清清楚楚,非黑即白,因為在實體與程序之間,還有大量的灰色區域。比如在對涉外裁決進行司法審查時,法律雖然沒有規定審查國內裁決時對裁決所依據的證據和適用法律是否錯誤進行審查,但對涉外裁決的撤銷與執行,同樣存在著對裁決進行是否違背社會公共利益的審查。如果涉外裁決違背社會公共利益,法院按照現行法律仍然有權裁定撤銷和拒絕執行涉外裁決。由此提出這樣的問題:社會公共利益的審查究竟屬于實體問題,還是程序問題?因此,鑒于社會公共利益涉及的方面極為廣泛,古今中外的立法與實踐,都將此問題作為最后的殺手锏,把所有的程序與實體問題統統裝入其中,人們往往很難對社會公共利益作出明確界定,也不可能對其所涉及的問題一并列出,都是在各國司法實踐中由相關法院在審理具體案件過程中,對該特定案件中涉及社會公共利益的具體問題作出解釋的。
筆者認為區分國內裁決與涉外裁決沒有太大的意義,法院在對裁決進行司法審查時應當一視同仁,重要的是立法上應當明確本國裁決與外國裁決的區分標準。區分本國裁決與外國裁決的意義在于:按照國際商事仲裁立法與實踐,國家法院對本國裁決可以實施撤銷和拒絕執行的雙重監督,而對于外國裁決,國家法院只能實施承認與執行或拒絕承認與執行的司法監督,而無權撤銷外國裁決。當然,對于某一特定裁決而言,究竟屬于本國裁決還是外國裁決,歸根結底取決于各國國內法的規定和法院在司法實踐中對此規定作出的解釋。
那么,我國現行立法與實踐又是如何區分本國裁決與外國裁決的呢?事實上,我國現行法律對此并沒有作出專門規定,我們只是從法律具體規定的蛛絲馬跡中,再加上我國法院在適用法律中的具體司法解釋,作出相應的分析。而根據我國現行仲裁立法與實踐,對于本國裁決與外國裁決的區分至少存在著以下兩種不同的標準。
(一)仲裁機構的標準
2.AP患者性別比:1991-1995年、1996-2000年、2001-2005年、2006-2010年AP患者的男女性別比分別為1.507(101/67)、2.449(196/78)、2.619(241/92)、2.862(269/94),1996-2010年的3個時間段男女性別比的差異無統計學意義,但3個時間段所有AP患者的性別比為2.655(701/264),較1991-1995年間顯著升高,差異有統計學意義(χ2 =12.193,P=0.0005)。
1.國內立法上仲裁機構本位制度的體現。從我國立法實踐看,對于我國仲裁機構裁決而言,我國現行立法始終將機構的標準作為區分國內與涉外(包括外國)裁決的標準。本文開頭列舉的現行民訴法的諸條規定就是最好的例證。如果說我國1982年和1991年民訴法有關涉外仲裁等同于涉外裁決的話,應當說這樣的規定符合我國當時的歷史情況,因為我國涉外仲裁只有貿仲一家機構,涉外仲裁裁決就是貿仲裁決,應當沒有什么異議。然而,隨著我國《仲裁法》在1995年的實施,國內仲裁委員會根據該法進行了組建,且介入涉外仲裁案件的受理。而作為傳統的涉外仲裁機構當然也不能坐以待斃,1998年,貿仲規則將其受理案件的范圍,從原來的國際案件,擴大到涉外案件,⑧1998年《貿仲規則》第2條規定:中國國際經濟貿易仲裁委員會(原名中國國際貿易促進委員會對外貿易仲裁委員會,后名中國國際貿易促進委員會對外經濟貿易仲裁委員會,現名中國國際經濟貿易仲裁委員會,以下簡稱仲裁委員會)以仲裁的方式,獨立、公正地解決契約性或非契約性的經濟貿易等爭議。前款所述爭議包括:(1)國際的或涉外的爭議;(2)涉及香港特別行政區、澳門或臺灣地區的爭議;(3)外商投資企業相互之間以及外商投資企業與中國其他法人、自然人及/或經濟組織之間的爭議;(4)涉及中國法人、自然人及/或其他經濟組織利用外國的、國際組織的或香港特別行政區、澳門、臺灣地區的資金、技術或服務進行項目融資、招標投標、工程建筑等活動的爭議;(5)中華人民共和國法律、行政法規特別規定特別授權由仲裁委員會受理的爭議。2000年的仲裁規則在原有基礎上增加了“當事人協議由仲裁委員會仲裁的其它國內爭議”⑨貿仲2000年仲裁規則第2條。。至此,按照貿仲規則,貿仲已經從一個完全受理國際和涉外案件的機構,成為可以受理一切國內外案件,包括完全沒有涉外因素的國內案件。
所以,在1994年仲裁法頒布后,隨著國內仲裁機構組建的完成和運轉,以及貿仲對其仲裁規則的修改,涉外仲裁機構的裁決再也不能與涉外裁決畫等號了。與此相適應,隨著國內仲裁機構根據當事人之間的仲裁協議介入涉外或國際仲裁案件的審理,國內仲裁機構裁決也不一定都是國內裁決,這些國內仲裁委員會根據國際或者涉外仲裁協議受理的案件,其裁決也應當屬于涉外裁決。
顯而易見,如果我國法律再以仲裁機構劃分涉外仲裁裁決,肯定是不科學的。然而,我國2007年民訴法修訂時,并沒有考慮到這個問題。2007年民事訴訟法第258條,仍然沿用了1991年《民事訴訟法》第260條的規定,將我國涉外仲裁機構與涉外仲裁裁決相提并論。而2012年《民事訴訟法》第274條,還是將1991年《民事訴訟法》第260條和2007年民訴法第258條的規定,原封不動地照搬過來。
上述法律不僅將我國涉外仲裁機構與涉外仲裁裁決混為一談,在對待外國仲裁機構與外國仲裁裁決的問題上,同樣將兩者相提并論,具體體現在1991年《民事訴訟法》第269條、2007年修訂的第267條和2012年版本的第283條的規定中。
2.司法實踐中的仲裁機構本位制度。從我國司法實踐看,同樣存在著以仲裁機構所在國決定裁決屬于哪一個國家裁決(國籍)的標準。因為以仲裁機構為本位的理念同樣深深地扎根于我國的司法實踐。我國法院將外國仲裁機構裁決視為該機構所在國而非裁決地國裁決的判例,也屢見不鮮。例如,在山西天利實業有限公司與香港偉貿國際有限公司一案中(以下簡稱“山西天利公司案”),2004年7月5日,最高人民法院在《關于不予執行國際商會仲裁院10334/AMW/BWD/ TE最終裁決一案的請示的復函》中指出:“本案所涉裁決是國際商會仲裁院根據當事人之間達成的仲裁協議及申請作出的一份機構仲裁裁決,由于國際商會仲裁院系在法國設立的仲裁機構,而我國和法國均為《承認與執行外國仲裁裁決公約》的成員國,因此審查本案裁決的承認和執行,應適用該公約的規定,而不應當適用《最高人民法院關于內地與香港特別行政區相互承認和執行仲裁裁決的安排》的規定。”⑩參見肖揚總主編、萬鄂湘主編、最高人民法院民事審判第四庭編:《涉外商事海事審判指導》2004年第3輯(總第9輯),人民法院出版社2005年版,第59頁。我國法院將ICC仲裁庭根據ICC規則在香港作出的裁決視為法國裁決,所依據的就是1991年《民事訴訟法》第260條第1款規定的仲裁機構的標準。
無獨有偶,2003年四川省中級人民法院受理的美國TH&T公司請求成都市中級人民法院承認與執行ICC仲裁庭適用ICC規則在美國洛杉磯作出的仲裁裁決的申請。成都中院認為,此裁決應當適用《紐約公約》?《紐約公約》的全稱是《承認與執行外國仲裁裁決公約》,1958年在聯合國總部紐約簽署,故簡稱為《紐約公約》。截至2013年7月15日,共有149個締約國。關于各締約國及其加入公約時所提出保留的具體情況,可參見http://www.uncitral.org/uncitral/en/ uncitral_texts/arbitration/NYConvention_status.html,2013年7月15日訪問。該《公約》1987年4月22日對我國正式生效。1986年12月2日,第六屆全國人民代表大會常務委員會第十八次會議通過了我國加入《紐約公約》的決定,同時作了以下兩點聲明:(1)中華人民共和國只在互惠的基礎上對在另一締約國領土內作出的仲裁裁決的承認和執行適用該公約;(2)中華人民共和國只對根據中華人民共和國法律認定為屬于契約性和非契約性商事法律關系所引起的爭議適用該公約。,根據我國在加入公約時作出的互惠保留聲明,我國對在另一締約國領土內作出的仲裁裁決的承認與執行適用該公約。“另一締約國領土”應理解為仲裁院所在國,而非仲裁地所在國。在本案中,國際商會仲裁院在巴黎,故締約國應是法國,而非仲裁地所在國美國。?轉引自楊弘磊:《中國內地司法實踐視角下的〈紐約公約〉問題研究》,法律出版社2006年版,第68~69頁,。法院之所以在該案中將此ICC仲裁庭適用ICC規則在美國洛杉磯作出的裁決視為ICC仲裁院所在地——法國裁決,而不是裁決地國美國裁決,根源在于法院對1991年《民事訴訟法》第269條關于國外仲裁機構裁決的解釋。而所有這些解釋,都是以仲裁機構所在國的標準決定裁決的屬性。
(二)仲裁地的標準
盡管2007年《民事訴訟法》第267條仍然保留了仲裁機構作為確定本國裁決與外國仲裁裁決標準的規定,最高人民法院在長期的執法過程中,也作出了諸如山西天利公司案和成都市中級人民法院對國際商會國際仲裁院仲裁庭按照該院仲裁規則分別在香港和美國洛杉磯作出的裁決認定為法國裁決而非仲裁地裁決的先例,值得特別注意的是最高院在2009年發布的《關于香港仲裁裁決在內地執行的有關通知》(以下簡稱《通知》)指出:當事人向人民法院申請執行在香港特別行政區作出的臨時仲裁裁決、國際商會仲裁院等外國仲裁機構在香港特別行政區作出的仲裁裁決的,人民法院應當按照《安排》?全稱為《關于內地與香港特別行政區相互執行仲裁裁決的安排》,法釋[2000]3號,最高人民法院2000年1月24日以發布司法解釋的形式予以公布,2000年2月1日起施行。的規定進行審查,不存在《安排》第7條規定的情形的?《安排》第7條的規定如下:在內地或者香港特區申請執行的仲裁裁決,被申請人接到通知后,提出證據證明有下列情形之一的,經審查核實,有關法院可裁定不予執行:(一)仲裁協議當事人依對其適用的法律屬于某種無行為能力的情形;或者該項仲裁協議依約定的準據法無效;或者未指明以何種法律為準時,依仲裁裁決地的法律是無效的;(二)被申請人未接到指派仲裁員的適當通知,或者因他故未能陳述意見的;(三)裁決所處理的爭議不是交付仲裁的標的或者不在仲裁協議條款之內,或者裁決載有關于交付仲裁范圍以外事項的決定的;但交付仲裁事項的決定可與未交付仲裁的事項劃分時,裁決中關于交付仲裁事項的決定部分應當予以執行;(四)仲裁庭的組成或者仲裁庭程序與當事人之間的協議不符,或者在有關當事人沒有這種協議時與仲裁地的法律不符的;(五)裁決對當事人尚無約束力,或者業經仲裁地的法院或者按仲裁地的法律撤銷或者停止執行的。有關法院認定依執行地法律,爭議事項不能以仲裁解決的,則可不予執行該裁決。內地法院認定在內地執行該仲裁裁決違反內地社會公共利益,或者香港特區法院決定在香港特區執行該仲裁裁決違反香港特區的公共政策,則可不予執行該裁決。,該仲裁裁決可以在內地得到執行。可見,該《通知》糾正了以往以仲裁機構所在國作為確定裁決屬性的做法,專門明確了“國際商會仲裁院等國外仲裁機構在香港特別行政區作出的仲裁裁決,人民法院應當按照《安排》的規定審查”,而不是按照《紐約公約》中的規定進行審查,進而間接地否定了將仲裁機構所在國作為確定裁決的國籍屬性的標準,認可了仲裁地的標準。《通知》還特別明確指出包括國際商會國際仲裁院在內的外國仲裁機構仲裁庭適用各該外國仲裁機構仲裁規則在香港作出的仲裁裁決為香港裁決,而不是各該機構所在國裁決,這些裁決在內地申請承認與執行時,人民法院“應當按照《安排》的規定審查”,而不是按照《紐約公約》的規定進行司法審查。因為如果將這些外國仲裁機構適用其規則在香港作出的裁決視為該外國仲裁機構所在國裁決,其在內地的執行就應當適用《紐約公約》;如果將這些裁決視為香港裁決,這些裁決在內地的執行就應當適用《安排》。可見,最高人民法院的《通知》,符合國際商事仲裁裁決執行的一般理論與實踐,以及各個有關國際商事仲裁的一般立法與實踐所普遍認可的裁決作出的地域標準,作為決定國際仲裁裁決的屬性,值得歡迎。
除了被最高人民法院2009年《通知》中明確的外國仲裁機構在香港作出的裁決在內地執行適用《安排》外,貿仲2005年仲裁規則也率先將仲裁地與開庭地點區別開來。
貿仲2005年仲裁規則第31條規定的是仲裁地點:(1)雙方當事人書面約定仲裁地的,從其約定。(2)如果當事人對仲裁地未作約定,仲裁委員會或其分會所在地為仲裁地。(3)裁決應視為在仲裁地作出。而對于開庭地點,第32條作了如下規定:(1)當事人約定了開庭地點的,仲裁案件的開庭審理應當在約定的地點進行,但出現本規則第69條第3款規定的情形除外。(2)除非當事人另有約定,由仲裁委員會受理的案件應當在北京開庭審理;如仲裁庭認為必要,經仲裁委員會秘書長同意,也可以在其他地點開庭審理。由仲裁委員會分會受理的案件應當在該分會所在地開庭審理;如仲裁庭認為必要,經該分會秘書長同意,也可以在其他地點開庭審理。2012年仲裁規則一方面繼續完整地保留了關于仲裁地的規定,另一方面又特別強調了仲裁地點在仲裁規則中的地位。?2005年仲裁地規定在第二章(仲裁程序)第三節(審理)的第30條,而2012年的仲裁規則將仲裁地的規定放在第一章總則的第7條。
根據貿仲規則的上述規定,當事人可以選擇仲裁地點,而仲裁地點可以在我國境內,也可以在香港或者新加坡。如果是后者,無論從國際商事仲裁的一般理論,還是貿仲規則的規定,此貿仲裁決視為在香港或者新加坡作出。雙方當事人依據各自國家的法律同時申請撤銷該貿仲裁決:一方面,新加坡或者香港法院可以根據當事人的申請和當地的法律,作出撤銷該貿仲裁決的決定。另一方面,我國當事人也有權按照我國現行法律,向貿仲所在地中級人民法院申請撤銷此裁決。?我國《仲裁法》第58條。
在對仲裁裁決進行司法審查的問題上,筆者始終主張將仲裁裁決分為本國裁決與外國裁決:凡是仲裁庭在我國境內作出的裁決,都應當是我國裁決,凡是在我國境外作出的裁決,都應當作為外國裁決進行司法審查。法院對我國裁決的審查,包括根據當事人的申請決定撤銷或者拒絕執行,而對外國裁決,法院只進行決定承認與執行或者拒絕承認與執行的審查,而不存在撤銷外國裁決的問題。
盡管筆者不贊成區分涉外裁決與國內裁決,如果一定要保留此項區分,《新民訴法》第274條“對中華人民共和國涉外仲裁機構作出的裁決”和第280條第2款中的“中華人民共和國涉外仲裁機構作出的發生法律效力的仲裁裁決”應當改為“對于相關仲裁機構的仲裁庭按照各該機構的仲裁規則在中華人民共和國境內作出的具有涉外因素的裁決”。對于具有涉外因素的裁決(涉外裁決),可以參照國際私法上的關于涉外因素的規定,由法院或者仲裁機構(庭)依法作出解釋。
對于《新民訴法》第283條規定中的“國外仲裁機構的裁決”,筆者以為,改為外國仲裁裁決更為妥當。這樣做的目的是與我國參加并在我國適用的《紐約公約》保持一致。因為《紐約公約》規定的是“外國仲裁裁決的承認與執行”,而非“國外仲裁機構裁決”的承認與執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