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王河寶 鄧瑋 (.江西中醫學院 南昌330006;.南昌大學公共管理學院 南昌330004)
“民以食為天”,飲食是人類維持正常生命活動的物質基礎。中華民族幾千年來積累了豐富的飲食文化,為人類的健康、繁衍昌盛作出了極大貢獻。然而,如今隨著人類疾病譜的變化,心腦血管病、糖尿病、消化系統等疾病的增多,有人提出了“疾病是吃出來的”論斷。于是吃什么、怎么吃成了人們日常生活的熱議,人們亟需健康食譜來指導正常飲食及疾病發生后的膳食調理。
如今,隨著健康養生意識的不斷增強,人們開始挖掘探討歷代醫家、醫籍的飲食養生思想和方法,以指導借鑒日常飲食的調理和防護。漢魏以降直至明清,有關食療養生的食品、醫籍不下數百種,而清代章穆的《調疾飲食辯》內容最為豐富而詳實。章氏,字深遠,晚號杏云老人,清乾嘉間鄱陽(江西波陽縣)人。章氏一生以醫為業,不從仕途,博覽群書,崇尚圣賢,著述頗豐。作者在50 余載的行醫生涯中,體悟到“見誤于藥餌者十五,誤于飲食者亦十五……飲食之誤,罪在病人,醫者也不得辭七責也。”遂考竟歷代數百家之說,寒暑三更,稿凡五六易,并結合自己臨證經驗著成《調疾飲食辯》。現就其主要學術思想闡述于下。
章氏崇尚經典,以《黃帝內經》的食療方法、食療思想作為自己食療養生的立論依據。《黃帝內經》將食物的性味歸為酸、苦、甘、辛、咸五味,并按照食物的自然屬性分為谷、果、菜、畜4 類。在《素問·臟氣法時論》中明確提出“五谷為養,五果為助,五畜為益,五菜為充,氣味合而服之,以補精益氣”的基本原則。五味各走五臟,五臟各有所喜惡。借此章氏指出,肝宜食甘,即當肝木乘脾,此時非參、芪、甘草不能緩其急,而若服用食物則可用粳米飯、牛肉、大棗、葵花子等味甘之品來緩肝之急。《素問·生氣通天論》曰:“陰之所生,本在五味;陰之五宮,傷在五味。天食人以五氣,地食人以五味。”人生在自然界中,與自然界是一個有機整體,既要依靠自然界的飲食五味來滋養身體,又可能受到飲食五味的戕害。據此,章氏提出人們在食養、食療中要注意飲食的宜、忌,過與不及均可害病。
章氏博覽群書,翻閱漢、魏、六朝、唐、宋、元、明數百家之典籍,尤其食性本草,既尊賢重典,又不囿于各家之說,而是繩漏補缺,詳加考究,集諸家之大成而寫成《調疾飲食辯》。該書記述600 多種藥用食物,均來自歷代醫家食性本草的記載。全書依李時珍《本草綱目》為宗。但章氏指出《本草綱目》為歷代本草所囿,全部論說物理病情,總不能出歷代數家之塵霧,于是沙里淘金,論說是非,無論在本草的名實、產地、效用特點、炮制方法,還是食用宜忌上均補充了新的資料,其所補充皆用“按”來標示,內容極為豐富,是明代之前食用本草學的集大成之作。在食物分類及編寫體例上,遵照了李時珍“物以類聚,目隨綱舉”的原則將藥物依自然屬性歸納為水、火、油、茶、草、谷、菜、果、鳥獸類,各類之下再分細目,如谷類中綠豆,下分綠豆粉皮粉索、綠豆芽、綠豆粥。
飲食養生,源遠流長,早在《周禮·天官》中的食醫即是掌養帝王的飲食起居的醫生,已經熟悉于飲食物的性味、功用,對帝王的膳食調理發揮著積極作用。《黃帝內經》從天人合一、陰陽平衡的觀點出發,詳盡論述了飲食物在生命活動中的積極作用。唐代養生家孫思邈在《備急千金要方》中的“食治篇”指出“食能排邪而安臟腑,悅情爽志以資氣血。”“安身之本,必資于食,不知食宜者不足以存身也。”章氏援引歷代之說,指出食物的養生防病作用。如在“枸杞苗葉子”條下指出,枸杞苗、葉、根、皮、子均可代茶常飲,可以防止皮膚、骨節諸風,也可以防治虛勞、吐血、目疾、癰疽、消渴等病。在“粳米飲”條中指出粳米飲能止渴除煩,熱病渴不能止者極佳。無病之人,暑月代茶亦妙,濃飲又能止瀉。在“海帶”條下指出海帶能涼血補血,催生,婦女宜食,陰虛血熱者尤宜多食。“薯蕷”條下指出薯蕷能安心神,健脾胃,強腎陰,凡虛勞、羸瘦、盜汗、怔忡之人宜多食。
《金匱要略》開篇提出“見肝之病,知肝傳脾,當先實脾”,以肝病傳脾為例,闡明臟腑病變的治療規律,提出“已病防變”的原則。中醫學自古有“醫食同源”、“藥食同源”的說法,《素問·臟氣法時論》中提出“毒藥攻邪,五谷為養,五果為助,五畜為益,五菜為充,氣味合而補之,以補益精氣。”因食物對人體也有產生像藥物一般的作用,如清代醫家黃宮繡說:“食物入口,等于藥之治療同一理……此食物所以見論于方書而與藥物并傳也。”故“已病防變”的原則不只適用于遣方用藥,亦適用于患者的日常飲食。章氏繼承前人思想,在《調疾飲食辯》中采用食物來治療疾病,結合自己臨床經驗,每獲良效。如“苘蒿”條下指出,苘蒿能溫中下氣,消氣滯脹滿;“側柏葉汁”條,稱柏辛涼,具涼血之效,又能治諸風、諸痹。煎汁代茶,久服必無上文所列諸病。“車前苗”條下,贊同李時珍“利小便,通五淋、治尿血”之說。
《素問·生氣通天論》曰:“陰之所生,本在五味;陰之五宮,傷在五味。是故味過于酸,肝氣以津,脾氣乃絕;味過于咸,大骨氣勞,短肌,心氣抑。”明確指出飲食五味不可偏過,不然會直接損傷臟腑而引發病癥。張仲景在《金貴要略》中也指出:“所食之味有與病相宜,有與身為害,若得宜則補體,害則成疾。”章氏在《調疾飲食辯》中曰:“饕餮之人但貪口腹,不遵禁忌,誤在放縱;謹慎之人不知物理,概不敢食,誤在拘泥。加之嗜好萬有不齊,風土五方各別,誤投害固非淺,而當食不食,坐失亦多矣。然畢竟謹慎者誤小,放縱者誤大,數十年中,常見用藥不誤而病日深者,皆不遵禁忌之人也。故書中諄懇言之,愿舉世病人各以生命為重,慎勿欺瞞醫人,偷食不宜之物,以自喪其生,且令醫人蒙不白之冤也。”其食物養生治病作用敘述中不忘其反作用,每每提及注意飲食節制,不可太過。尤其是食物的性味和病癥的病性不相一致時,更應該注意節制。如“馬芹”條,馬芹作菜食,具有益脾胃,利胸膈,祛冷氣,因氣香而性熱,適合于寒性病人,而熱病者卻不宜。“胡椒”條,章氏指出胡椒性熱,食料中些許作調和則可,若常用就用,其害則不可勝言。平素陰虛內熱之人,以及一切血疾、目疾、咽喉瘡瘍、瘟疫等病,女子胎孕、崩漏者些許不可入口。在“栗”條下指出,栗生食難化困脾,熟食壅氣,也有困脾之嫌,不可多服。脾虛飲食難化之人不可生食,而氣虛中滿者又忌熟食。
章氏《調疾飲食辯》在食物的每一個大類后多單列一節,如“諸水有毒”、“諸耳有毒”、“諸鳥有毒”、“諸獸有毒”、“諸果有毒”等。提示人們日常生活要注意一些特別食物的毒性,做到飲食衛生。如“諸鳥有毒”節指出“鳥死目閉,足縮不伸,拳不開。白鳥黑首,黑鳥白首。三足,四距,六趾,四翼。異形異色。五色備”者有毒。“諸獸有毒”節下有“牛獨肝,羊獨角,黑牛白頭,黑羊白頭,豬、牛、羊心肝有孔;白馬黑頭,白馬青蹄,馬無夜眼,馬鞍下黑肉;馬肺、馬肝、馬血;馬生角,牛肝,狗腸”不能食。在“菜類”中指出“楓耳,食之令人狂笑不休,不速解殺人。”“諸果有毒”節指出“凡果末成核者,食之令人發癰癤和寒熱。落地經宿,行惡蟲緣過者,令人患九漏,或至殺人。雙仁者、雙茶核者、沉水者,并有毒殺人。”同時,也指出一些解毒方法,如羊肉毒用甘草濃煎解;獨角牛毒以人乳多飲可解等。
章穆《調疾飲食辯》是清代最有代表性的飲食養生著作之一,其飲食養生思想既是對前人食療養生的總結和整理,又是章氏自己臨證經驗的高度概括。全文內容詳實,方法得當,值得后人進一步挖掘和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