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晚上,黃西來到京城五道營附近的酒吧,準備做壓軸演出。他穿著T恤和格子短褲,看不出一點“星”味兒。從今年4月開始,他在央視主持的節目《是真的嗎》開播,但幾乎每周六他都會來到酒吧做脫口秀演出。
酒吧內坐了幾十個觀眾。演出是免費的,由一個叫“北京脫口秀俱樂部”的松散組織牽頭,一個星期在北京各處的酒吧有四場演出。曾經在2009年登上美國《大衛·萊特曼秀》,當面調侃過美國副總統拜登的黃西是這里最大的廣告。
“出名之后,我讀了報紙,才知道自己原來‘其貌不揚’。”黃西在臺上調侃。觀眾的笑聲傳到酒吧外的胡同里。
讓人發笑這是脫口秀演員最大的理想。
“北京脫口秀俱樂部”的創始人是西江月,一名土木工程專業畢業生、裝修公司和咨詢業的失敗創業者、前無電電測公司市場策劃和落魄的幽默工作室主人。
2010年7月,西江月決定自己做脫口秀。他第一次接觸到脫口秀是幾年前看奧斯卡頒獎典禮,十分鐘的脫口秀表演令他印象深刻。后來他離開生意場到文化圈闖蕩,開始考慮將其作為自己的職業。
第一年的情況依然非常糟糕,沒有人來。搭檔問怎么辦,西江月說:“還能怎么辦?脫口秀做不到別的,至少能做到按時開演吧。”
“脫口秀(talk show)”是上世紀在美國興起的語言幽默,隨著廣播的興起而發展。自20世紀60年代起,脫口秀在電視領域大放異彩。西江月所指的是脫口秀中的“stand-up comedy”,主要形式是一個演員表演笑話、抖包袱。它翻譯成中文是“單口相聲”,但和中國傳統的單口相聲不同,它沒有套路,強調與觀眾的互動,因此也被籠統地歸為“脫口秀”。黃西就曾在美國的酒吧里說了11年這類脫口秀。
西江月很快開始了演出,“據我所知是北京第一家”。和上世紀70年代“stand-up”在美國酒吧和俱樂部里興起的模式一樣,他聯系了一個酒吧,演出者就是自己一個人。
第一場演出,來了五個觀眾。他自己都認為演得差,但居然有兩個上海的觀眾很支持他,這對他影響很大:“他們覺得我可以”。
但是第一年的情況依然非常糟糕,沒有人來。搭檔問怎么辦,西江月說:“還能怎么辦?脫口秀做不到別的,至少能做到按時開演吧。”搭檔就在那看著他演。
“中間有幾次確實說不下去了,不是因為觀眾,而是自己說不好。”西江月說,“做生意硬著頭皮做,還能積累客戶。脫口秀人家看一次不行,第二次就不會來了。”與此同時是無法削減的經濟開銷,一晚場租500塊,再加上廣告費,幾個月花五六萬很正常。而這段時間他幾乎沒有收入。“我做生意時認識了很多人,知道一個公司前三年不盈利是很正常的。”西江月打算慢下來經營脫口秀。
情況好轉是在一年前。雖然受眾很小,但隨著表演品質的提升,觀眾口口相傳,每次表演劇場都是滿的。有許多人也樂于一試,登臺說一段,幾年下來上過臺的人有“三五百”,目前的常規演員也有十幾個。口碑有了,場地也免費了,收入還是零,“先把作品做好,”西江月說。
“一年前,薛蠻子老師被診斷出癌癥,醫生說他只能活一年。后來,薛蠻子老師因為嫖娼被抓,判了15年他覺得值了。”
脫口秀演員宋啟瑜是山西人,普通話不標準,講笑話時顯得有點緊張。但他是“拿生命在做喜劇”。小時候就喜歡,人家學唱歌,他學“三句半”;本科學的是經濟學,后來來北京讀研,專門研究喜劇。他鄉音濃重,說脫口秀反而成了個人特色。宋啟瑜一個星期上臺四五次,一個段子一個段子地過,邏輯、重音、語氣、語調都有講究,到比較正式的周六演出,就把說得好的留下來。
“薛蠻子笑話”講究的是邏輯。邏輯笑話講究合乎情理、出乎意料,鋪墊與結果之間的落差越大越好,“一年”和“15年”都是虛構,“就像一個水庫,不斷蓄水,最后放水”。
在大多數表演者的經驗中,“脫口秀沒有門檻”是一致的認知。相聲需要說學逗唱,肚子里不裝上百個段子,根本就登不了臺。脫口秀就是說話,很多人覺得簡單,有時候演員在酒吧演出后,酒吧老板說:“我也說一段吧。”
但是要說好非常不容易,脫口秀沒有套路,全部原創,拼的就是底蘊和積累,西江月做生意時看《怎么快速發家致富》,現在就只看純文學的書。“脫口秀就是一門語言的藝術,純文學的語言很好”,有些東西寫下來很干癟,但有了底蘊,“講出來的話就聽著很有意思,優雅悠長,笑話也是一樣的。”
他羨慕郭德綱的語言功力:“我改過很多人的作品,但唯有郭德綱的作品,真是不好改,你可以改得很美,但真是不好笑了。”
練習同樣是痛苦的。脫口秀演員范曉非是理科博士,每天三個小時創作、兩個小時準備段子,自己寫了兩千字,練習幾個小時后一點都不確定是否好笑,只能憑借第一感覺。
喜劇太難,有的時候別的事情還簡單一些。黃西剛開始在波士頓說脫口秀時,只能去新手去的那種偏遠的俱樂部,多在治安不好的地段。有一次,兩個喜劇演員在外面抽煙,一個人沖過來掏出槍想搶錢,其中一個喜劇演員跟搶劫的人說:“你朝我開槍吧,我今年已經36歲了,我已經活夠了。”

一個喜劇演員跟搶劫的人說:“你朝我開槍吧,我今年已經36歲了,我已經活夠了。”

李鵬鵬是IT工程師,被生活的單調所苦惱。有一段時間,他看到網上說一個IT男辭職去賣水果,一年之后頭發也長出來了,還有IT男去賣早點,五年就買了房子。他想著自己也去做點什么。
李鵬鵬選擇了說脫口秀,干這行不一定能長頭發,但肯定是買不了房子,因為都是免費演出。理科博士范曉非說脫口秀,“導火索”是對自己的學術道路不太滿意,他把不滿都編進了段子里,自嘲關于博士的經典印象。陳建(化名)在國內主流官方媒體工作,他喜歡調侃說:“我的工作是世界上最好的,因為無論我做什么,都是最主流的。”
“在美國,一些從監獄里出來的人,脫口秀可以講得很好,但是在中國肯定是不可以的。在這里,脫口秀主要在學生和白領中受歡迎,是一些高學歷的人做的東西。”黃西對壹讀記者說。西江月說得更直接:“高智商,高學歷。”
美國的脫口秀可以很“下里巴人”,是街頭巷尾的尋常表演,但在中國,受眾相對集中于對西方文化和思維感興趣的群體。這從“北京脫口秀俱樂部”的表演者背景可以看出端倪,他們中有海歸、博士、白領,而來看表演的,也主要是白領和學生。
西江月曾經去過甘肅的某個小城商演,發現除了主持人,沒人能聽懂自己講些什么。他覺得拋開文化方面的因素,城市化與脫口秀的流行有很大關系:“城市人口劇增,話劇的票就好賣了,都市題材的電視劇也好賣。這部分受眾會成為脫口秀的受眾。現在是從業人員的水平不行,等真正說好了之后,會有觀眾追隨的。”
“說脫口秀的人希望把他們對生活的理解以喜劇的方式表達給觀眾。講笑話對他們最大的樂趣是刺激。對暴發戶而言也許按摩是刺激的,但對這些人來說,動腦是很刺激的。”西江月總結。
“大家好,我是李某某。我的爸爸,也是李某某。”
脫口秀表演者李鵬鵬緩緩道來,觀眾都心照不宣地笑了。脫口秀是舶來品,在西方發展多年,百無禁忌,但在中國,則需要一個本土化的過程。
在“北京脫口秀俱樂部”里表演,不是想說什么都可以,有一些規定必須遵守。比如,“三俗”的話不能說。“底線是生殖器不要講……但墊那么一句是可以的。”西江月這樣解釋。還有就是遠離政治話題。演員在臺上講,講過頭了就會有人按鈴提醒。
在西方,“黃暴”與“政治”是脫口秀素材的兩大來源,到了中國,“黃暴”過不了倫理這一關。“相聲的倫理尺度比較大,但脫口秀的觀眾不喜歡。”某資深媒體人評論說。看脫口秀的人多為年輕的白領,不喜歡市井氣重的黃色笑話。雖然新聞經常能啟發脫口秀演員,但講好政治笑話卻是一件非常困難的事情。
“該說的說,不該說的不說,如果不該說的說了一點,大家就會很反感。”這是宋啟瑜的經驗之談,“每個人都有價值觀,講政治笑話尤其需要價值判斷。”
“李某某”踩了一下新聞的邊。他們常用的梗還有,“西江月老師是個紅二代,因為他的媽媽是個紅娘”。
脫口秀的受眾對口號沒什么反應。“一個城管的事兒,你說他不好,這誰都知道。你說他不好,但你的觀點立意很高,我就很服你。如果你只能說城管不好,這個級別還是不要說了。”西江月解釋“不要是非分明”的原因。
黃西回國后,在中央電視臺主持了一檔名為《是真的嗎》的節目,專門分析和驗證一些常見的流言,比如“漢堡真的久放不壞嗎”或者“在雷雨天打手機會更容易遭雷劈嗎”。他不再講在美國講的種族笑話或者政治笑話,開始講邏輯,“脫口秀靠邏輯。個人對世界、對事件的看法貫穿在脫口秀里。”他說哪個國家都有禁忌,但好的脫口秀是能把任何一件事情說得好笑。9月21日他在節目里開場:“最近有關部門發布了這樣一條消息,說今年年底80%的家庭網速會達到每秒20兆,結果這條消息花了兩天才發出去。”
如何把西方的表現形式和中國的幽默文化結合起來,一直是中國脫口秀演員思考的問題。西方脫口秀很“爆笑”,而“幽默在中國讀書人的傳統里就是委婉”,錢鐘書曾在其散文《說笑》里寫道:“一個真有幽默的人別有會心,欣然獨笑,冷然微笑,為沉悶的人生透一口氣。也許要在幾百年后、幾萬里外,才有另一個人和他隔著時間空間的河岸,莫逆于心,相視而笑。”
“我們不行,早活不下去了”,西江月說,“總不能讓聽笑話人的孫子來給我們燒紙錢”。
脫口秀有三個層次:單獨的笑話,成文的段子,和可以傳播的觀點,這些都需要多年磨煉。在西方,一個成熟的表演者要有數年甚至十數年的從業經歷,黃西曾說,有些人得花八年的時間才能講好第一個五分鐘,而中國的脫口秀表演者才剛剛開始上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