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采訪譚碧波老人那天,他正在午睡,他的保姆叫我邊喝茶邊等。環顧客廳,僅十多平米,又老又舊。墻上掛著三幅水墨畫,都是譚碧波的手筆。他從小就喜歡畫畫,在延安,還和著名畫家石魯一起學過畫,只是后來因為種種原因沒有畫下去。客廳懸掛的一幅名為《云山蒼蒼山高水長》的山水畫作,山勢陡峭奇崛,很有傲骨。還有一幅《天問》,風激云蕩,鬼哭神泣,畫出了作者內心的波濤和塊壘。
譚碧波是由保姆扶出來的。他的頭發、眉毛、胡須都白如霜雪,特別是胡須,三十多公分長,飄飄然如銀絲當風。他臉色紅潤,雙頰深陷,皺紋深但并不多。如果把他褐色的西裝上衣和深絳的棉褲,換成一套古裝長袍的話,那么他的確像年畫上壽星的樣子。
今年他剛好100歲。

1940年,譚碧波奔赴延安,學習了毛澤東的《在延安文藝座談會上的講話》后,開始投身新秧歌運動,先后寫出了秧歌劇《睜眼瞎子》、《選舉會》、《開荒》、《鐵鎖開了》和歌劇《村姑曲》及話劇《分家》等。新中國成立后,他創作了話劇《和平年代》、《蔡鍔》,電影文學劇本《烏魯好地方》、《兩夫人廣州歷亂記》。作為一個革命文藝工作者,譚碧波的劇本創作,具有鮮明的時代特征。
從1956年起,譚碧波開始編撰佤族、景頗族、獨龍族、苦聰人、傣族、納西族、鄂倫春族等七部少數民族社會歷史的紀錄片腳本,均被編入《二十世紀五十年代云南民族社會歷史紀錄片腳本匯編》一書中。譚碧波說,解放初期,國內幾乎沒有多少專門的電影劇本創作人才。因為他懂得編寫劇本,民族紀錄片腳本的任務就交給了他,為此,他特意去北京學習,還深入到偏遠的少數民族地區體驗生活。他認為紀錄片“要實實在在的,不能虛構,不能亂說。一個是調查,一個是實際去看.然后就有了這些素材。要按科學紀錄片的方法來編,這個和故事片不同,故事片可以虛構,可以發揮,這個就只能按照那個實實在在的東西,理出一個提綱來,要真實,不能虛構”。除實景外,譚碧波認為解說詞在腳本中也很重要,他說起了《景頗族》中“悶水審判”場景的解說詞:“先把悶水的鏡頭拍下來,但是悶水是什么意思,人家看了還不知道,就要對這個含義進行解釋。”
1976年,譚碧波經長時間實地考查后,創作了散文《瀘沽湖之秘》。這部長達4.2萬字的散文,從歷史學、社會學、人類學、民俗學的角度,以人類歷史發展必經階段的眼光,描繪了瀘沽湖的地理和摩梭人的生活,寫了當地母權社會群婚、偶婚發展衍變的過程,很有文學性和史料價值。
譚碧波一生最值得書寫的成就是給中國留下的六部珍貴的紀錄片。1956年3月,他到麗江開始收集納西族的民間故事。1956年7月,他參加了少數民族社會歷史調查組,并任其中一組的組長,調查德宏景頗族,歷時九個月,寫了十幾萬字的調查報告。1957年12月,譚碧波開始寫邊疆幾個原始落后民族的大型紀錄片腳本《邊疆民族紀實》,以及佤族社會歷史紀錄片腳本。為此,他還去西盟佤山居住了四個月。
比譚碧波小近20歲的楊光海,擔任《佧佤族》的攝影師。他說,在佤山拍剽牛的時候,他記得清清楚楚。佤族人用的是削尖的竹簽,扎在牛的腋下,要離得很近才扎得準,一扎,牛就倒了。當時拍攝用的是蘇聯埃姆牌上發條的攝影機,長鏡頭只有75毫米,這樣拍特寫鏡頭必須靠得很近,否則,畫面就不清楚。楊光海靠得很近,誰知那一次竹簽扎下去,牛沒有倒,反而跳起來,楊光海嚇得連連后退,結果沒有關機,無意中拍下一個非常精彩的牛撲過來的鏡頭。由于該片是楊光海的第一部片子,他完全沒有經驗,于是一邊問譚碧波,一邊按照電影腳本拍攝。楊光海回憶說:“少數民族的這些活動在生活中不斷進行著,你只要進入他們的生活,就會不斷看到新的東西……”這部片子記錄下來的是沒有經過安排的歷史原貌,比較真實。
后來,譚碧波帶領攝制組相繼拍攝了《傣族社會歷史研究片》、《獨龍族》、《景頗族原始社會》、《苦聰人野居原始家庭公社》、《永寧納西旅的阿注婚姻》等紀錄片。當譚碧波他們做這些事的時候,中國社會正在風起云涌地興起各種運動……多虧了在風口浪尖上的堅持,他們才完成了這一系列現在看來有些匪夷所思的作品。這批總稱為《中國少數民族社會歷史科學紀錄電影》的影片,也被稱為“民族志影片”。為了與國際接軌,現在統稱為“中國影視人類學電影”或“民族學電影”。在學術界,這批電影被譽為“中國影視人類學的開山之作”。在國際上,這批影片震驚了西方學術界。1990年秋,德國哥廷根科學電影研究所經過重新編輯,向歐洲觀眾播放了這批影片,產生了巨大反響。1997年5月在芬蘭舉行的國際人類學電影節上,《佧佤人》、《苦聰人》等影片參加了展映。2001年10月,德國萊比錫市舉辦了“45年來的中國民族志紀錄片”回顧展,《獨龍族》、《永寧納西族的阿注婚姻》兩部影片又作為開場影片放映。像這種系統地記錄和復現各少數民族民主改革前的歷史和不同的社會形態的紀錄片,在中外電影發展史上也屬首創。因此,譚碧波被稱為“影視人類學的先驅者”。
譚碧波的兒子譚樂水1984年畢業于北京廣播學院電視系,現任云南大學東亞影視人類學研究所常務副所長,云南大學民族研究院人類學專業影視人類學方向碩士生導師。58歲的譚樂水,身材比父親要高大得多,看起來很有親和力,談及父親,他的眼睛里是有光澤的:“他是個體制內的體制外的人。他內心里,非常想做個政治合格的人,但骨子里又渴望自由。他一生都在矛盾中度過。他對政治運動不感興趣,“四清”運動時,他竟然跑去打野鴨了。可是,為了劃清階級界限,他最后沒有見父母一面。文革的時候,他被劃為走資本主義路線的當權派,當別人挨批斗的時候,他帶著妻兒輾轉萬里,跑到了妻子的老家東北。等他回來,批斗人員都換了幾批,誰也不記得他了。他就是這樣一個性情中人,隨性隨意,不按常理出牌。”
在談及父親何以能長壽的時候,譚樂水忍不住笑了:“他愛吃飯,飯量大,不時地還喝點小酒,什么都敢吃,醫生的話也不太相信,現在身患糖尿病,他還想吃火腿。因為在戰爭年代養成的習慣,他甚至經常吃一些變質的食品,說倒掉可惜了。如果硬要說他有什么養生秘訣,那就是順其自然,心胸寬廣,不計較得失,職位的升遷、工資的漲跌都一笑了之。另外,他認為精神上要有追求,他愛好廣泛,多才多藝,喜歡練氣功、畫畫、寫書法、吹簫、拉二胡、拉小提琴,這些都能排遣心中的苦悶。”
在被問及對父親的紀錄片的看法時,譚樂水感慨萬千:“他的那些片子,完整地記錄了當時一些少小民族的生存狀態。對于我們現在這些繼續做紀錄片的人來說,那是歷史,是根,是源頭…… ”

真人才會做真事,能在那種糧食畝產上萬斤的時代留下這樣真實的紀錄片,與譚碧波的真性情是分不開的。從他的自傳中,可以看出其剛直不阿的一面:怎么想的,就怎么說,怎么說的,就怎么做。除此之外,他還十分重感情。1932年,其第一任妻子毛玉昆,因不堪公婆虐待,吞煙自殺。譚碧波悲憤交加,肝腸寸斷,冒著忤逆的罪名,站起來,當眾怒斥封建家庭的罪行,與封建禮教宣戰,并最終下定離家出走、追求自由的決心。臨走時,他到毛玉昆的墳前拜祭許愿,還帶走了她做的一雙布鞋。直到1950年,年已36歲的譚碧波,才經人介紹,認識了潘素珍。兩人一見鐘情,結為夫婦。2011年12月,相濡以沫了半個多世紀的老伴去世。本來當天要將老伴的遺體送去殯儀館,但他怎么也不讓,非要把老伴留下來,住一個晚上。那天,房間里亮著小燈,他一個人在老伴身邊默默垂淚,直到天明。
多虧了在風口浪尖上的堅持,他們才完成了這一系列匪夷所思的作品“民族志影片”,現在被稱為“中國影視人類學的開山之作”。
譚碧波的書法,也展示了他率真的性情。他所書的蘇東坡的《江城子》:“十年生死兩茫茫,不思量,自難忘。千里孤墳,無處話凄涼。縱使相逢應不識,塵滿面,鬢如霜。夜來幽夢忽還鄉,小軒窗,正梳妝,相顧無言,唯有淚千行。料得年年腸斷處,明月夜,短松崗。”落款:1936年深秋,在南京明月松崗之夜,懷念亡妻毛玉昆乃默誦東坡詩句。一筆一劃,凝重遲緩,古樸真摯,似蘸淚而書。
譚碧波
生于1913年,云南麗江永勝人,1932年,考入麗江中學;1937年,進入民族革命大學,參加革命;隨后投奔延安,在西北文工團、陜甘邊區從事文藝工作,擔任過文工團團長,1950年秋,參與籌建云南省文聯,組織文藝隊伍,發動文藝創作,是云南省文聯的創始人之一;1956年,參加少數民族大調查,擔任領導工作,調查過23個少數民族的社會歷史,組織拍攝了佤族、景頗族、獨龍族、苦聰人,傣族、摩梭人等七部少數民族社會歷史紀錄片。他歷任云南省文聯秘書長、云南省戲劇家協會副主席,被授予“戲劇藝術家”、“民族學家”、“中國影視人類學的先驅者”等稱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