親戚被人打,不能還手;下級送來葡萄,吃十顆就要來人退回去;交往40年的老友為貪官前來說情,作為紀委官員拒絕的結果,是自己連帶兒子一起被誣告……
這是幾位中紀委高層的陳述,它也清晰地告訴我們,想要在中國的紀律監察體系里做好決策者角色,要過哪些關卡—甚至許多考驗在其他系統內可能算不上考驗,但在中紀委系統,不僅是考驗,還是紅線。
首先,禮絕對不能收,比如陳云。1978年中紀委重組后,陳云出任中紀委第一書記—他對收禮有清晰的態度:“有第一次,就會有第二次,以后就阻止不住了。”
一次某大軍區的兩位領導向陳云匯報工作,給陳云送來兩盒葡萄,被陳云拒絕?!拔沂侵屑o委書記,不能收這個。”
兩人解釋說:“這是當地的土特產,值不了幾個錢,只是請您嘗嘗,不是送禮。”陳云堅持:“東西不能收,心意可以領。”雙方僵持到最后,陳云說:“那我吃十顆,叫‘十全十美’,剩下的你們帶回去?!?/p>
中共黨史出版社出版的《紅墻見證—家事國事天下事》一書,記錄了陳云這段不收禮的故事。
在此之前,同樣有老同志送來過一箱葡萄,一番反復退讓,陳云答應“那好,我嘗五顆”。嘗完之后就送友出門。
為了拒絕為親屬辦事,原中紀委書記吳官正,為此曾寫過至少五封信,后來都公開發表。
兒子結婚時,吳官正寫信給親家“老何”的領導。他拜托這位領導做老何的工作,也像吳官正自己一樣同樣不收禮不請客。雖然類似的話,此前他已經跟小何(兒媳婦)和老何都說過了,并且他明白這樣做“不近人情”,但這是“事業的需要”。這是第一封信。

在自己的父親去世時,他為了讓喪事從簡寫了兩封信。第一封是囑咐,但仍然有人在“出餿主意”要建亭子和為墓地修路,他打了七個電話之后,迫不得已并且“困惑和悲哀”地寫第二封。信的末尾連自己的后事也“安排”了:“我不想寫下去了,我在位時你們不能做,我退下來你們不能做,即使我死后,你們也不能做:要求人家遷墳、蓋亭、修路或搞什么花樣?!?/p>
作為中紀委書記,吳官正的信中,不怕話中帶罵,比如用上“有的人狗仗人勢,如不嚴加管教,鄉無寧日”等字句。
2008年,吳官正從中紀委書記的位子退下,他一位外甥想通過他調到政府部門工作,吳官正直接回答“不可能”。
這件事記錄在他的著作《正道直行—黨風廉政建設的實踐與思考》里。當時,他給這位外甥舉了另一位找他辦事的親戚的例子,說他正在江西省省長任上時,那位親戚“穿著血衣,向我哭訴如何被人毆打,我很同情,但不能管。我說:‘人家會無緣無故地打你?是不是同人家有糾紛?省長的親戚更要忠厚,夾著尾巴做人,否則人們會說狗仗人勢’。那個親戚只好哭著回去了?!?/p>
有時候,還要軟硬兼施。在公開發表的最后一封信里,他寫給自己家鄉的江西省余干縣縣委書記陳建輝,說對家屬不要照顧,不要遷就,不要關親顧友,更不能支持縱容……此時他變得苦口婆心,“記得這幾年我曾先后給你們寫過三封信……我是認真的?!?/p>
“這個地方沒有你做的事,玩一玩回去吧。你要是不回去,沒有好下場?!痹屑o委常委祁培文在某省巡視時,收到了這樣的恐嚇信。
“這個地方沒有你做的事,玩一玩回去吧。你要是不回去,沒有好下場?!痹屑o委常委、中央第二巡視組組長祁培文在某省巡視時,收到了這樣的恐嚇信。
事實上,哪怕是中紀委的高級官員,去辦一個案件,收到的恐嚇或被匿名信舉報可能不止一次。
前中紀委副書記劉麗英在查辦沈陽“慕馬”案時—即總涉案人員達一百多人的沈陽市原市長慕綏新、沈陽市原常務副市長馬向東貪腐案—就被人寫匿名信告了三次。
第一次,有人寫信給中央,說她是“中央身邊的最大腐敗分子”;
第二次,有人說她包庇慕馬二人;
第三次,有人說她兒子為慕綏新受賄400萬元,并且登在香港媒體上—在這個報道里,她兒子已成階下囚,標題為《介入沈陽百官黑金案受賄代求情—中紀委副書記兒子貪污判囚》。
雖然后來劉麗英不斷交涉,對方刊登了澄清和道歉聲明,不過對查案過程的辦案人員造成的壓力不小,時任中紀委書記尉健行安慰她:“正因為你查案堅決,有人才告你。你不能回避,要堅決查下去!”
有時候與中紀委本身沒有關系的故事都會產生。曾有個被害人的哥哥誣告劉麗英的兒子包庇了死刑犯,原因是擔心司法機關不能秉公執法,以此引起上級對案件的關注。劉麗英說:“打鬼借助鐘馗,我能理解,但用這種方法卻是我始料不及的!”
這是中紀委高層與其他黨的部門高官的區別—領導也要親自辦案。
上文提到曾任中紀委常委、副書記的劉麗英,她在中紀委近24年,主要是在查辦案件的一線工作,“這也是我一生中擔任領導工作時間最長的機關。”
親自辦案,意味著一直處在前線,一有風吹草動便要上陣。有一次中紀委在調查廈門遠華走私案的過程中,偶然獲得了原河北省委常委、常務副省長叢??`紀的線索,當時正在住院的劉麗英,馬上直接從醫院出發,率專案組趕赴石家莊。
當天下午,專案組便對叢??捌涿貢扇×恕半p規”措施。
刊登在《黨的建設》2003年09期的訪談文章,還原了這位中紀委副書記的日常生活:
24年來,固定的“兩點一線”制,即從家里去單位上班,再從單位下班回家。也就是說,幾乎再無這“兩點”之外的生活,基本沒有其他社交活動,更談不上應酬。
在那次訪談中,劉麗英突然回想起來:“我來北京工作已經有20多年了,卻十年沒有去過王府井大街了,不知道那兒的‘步行街’是什么模樣?!?/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