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語錄這個層面上,任志強可謂“著作等身”。這篇報道的優秀之處在于,記者在這個“語錄締造者”身上發掘了更多的亮點。
任志強當領導的時候,每年要用三分之一時間參加由國資管理部門或其他政府部門組織的活動,包括各種會議以及類似于黨校學習的各種管理培訓。經常碰到的一件事是,任志強坐在那兒,結果臺上的老師下來說:“任老師對不起,我聽過你的課。你是這方面的專家。”但根據規定,任志強還得坐在那里聽課,進出門還得刷卡,證明自己去了。
對于國企來說,現在大大小小所有事情都要請示。有項目申請,“一個科員或者副科長就能否決你的決策,他們根本沒在企業待過,但知識、智慧、經歷都在行政面前沒了尊嚴”。還有干部任命,“不管任命誰都得上面批準,當然你可以不認可,不認可以后再給你提名一個。這個味道就全變了,因為你派一個人下來,你根本不知道他適合不適合這個企業文化”。
“我根本不可能化解這個矛盾,現在他們不像是管企業,越來越像在管家。” 任志強把眉毛擰成川字形。他對自己的角色判斷很有意思—一個“管鑰匙的丫鬟”。
我問他,在中國這種士農工商的歷史格局里,不少商人面對官員時都難免有低人一頭的感覺吧?
任志強回答:“我沒有,但很多人有。我們的毛病就是官員坐在中間,坐在前頭。“你面對官員時的狀態也會因人而異嗎?”我問。
“你想說明什么問題呢?我不認為這是個問題。”任志強反問我,“作為政府(西城區政府)任命的官員,你是他管的,你是他的下級,當然要巴結他,這有什么可討論的呢?在企業里頭,我的下級對我不也這樣嗎?”
“但是我不歸政府管的時候,那些官員和我沒什么關系”,任志強說。
“你在很多場合都表示,國有企業是有問題的,但你本身又做了幾十年的國企老總,不覺得有點分裂嗎?”
這是我問任志強的第一個問題。
與同行們此前描述一樣,任志強是個絕對不會客套的采訪對象—沒有握手寒暄,甚至沒有目光交流,我走進辦公室的前幾分鐘里,他一句話都不說,連個表情都沒有。
和我一起來訪的還有兩位出版社的編輯,他們來為任志強的自傳《野心優雅》拍攝紀錄片,結果被他一頓奚落:“認識我的朋友都說,我既沒有野心,更不優雅,但他們堅持用這個題目,老想著把這本書娛樂化,弄個明星八卦式的推廣方式。他們認為這個詞能騙老百姓,但我不贊成,我認為它應該更嚴肅一點。”
不過,他顯然是個好的采訪對象。被問及他不想回答的問題,他會直接陷入沉默,一臉平靜。但涉及他愿意回答的問題,他又變成了那個滔滔不絕的人。比如,說到國企領導面臨的“不易”時,我數了一下,任志強的煙灰缸里一共出現了六根煙蒂。
他當然不怕談政治—鄧小平、朱镕基,或者由鄧小平提出的政企分離制度,這些都可以聊。他甚至有名有姓地提到了一些他所了解的有問題的官員,并且,沒有囑咐我“這段就不要寫了。”
他在書中自稱為“不聽話的國企干部”,這種“不聽話”太顯然了。他的觀點與主流政策相左已不算新聞。
在采訪中,這樣的場景重復出現:一旦我談及“限購”或“房產稅”,引述當前的一些主流政策,他就直接用“胡說八道”來評價。他更信任研究報告,相信準確數字的科學性,也堅持用可量化的數字向政府作匯報。
最后,他把自己“愛講話”歸結于黨員的身份:“總該有人說真話。那你說魯迅在干嗎?胡適在干嗎?胡適為什么要和蔣介石吵架?蔣介石你讓我當就當啊,你讓我當我也不一定當。我們中國歷史上這樣的人物也不是少數啊,像魏征等等。至于我,共產黨員最基礎的就是堅持真理,既然你做共產黨人,你就要堅持真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