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小說《劉志丹》反黨案”開始,習仲勛的人生經歷了一段坎坷而又漫長的審查、批斗、下放、關押和監護的歲月。
1962年9月的八屆十中全會,為習仲勛羅列的主要罪狀是,小說《劉志丹》是“偽造黨史”,把陜甘邊寫成中國革命的“中心”和“正統”,“把毛澤東思想說成是劉志丹思想,企圖以他們的思想作為全黨的指導思想”。
此后,他就在北京郊區的寓所“閉門思過”,接受審查。
(文革開始后,習仲勛再陷危機。)1967年1月,在洛陽礦山機器廠掛職的習仲勛被紅衛兵虜至西安,整整批斗了一年,直到周恩來派飛機把他接回北京。之后便開始了長達八年的監護生活。
1975年開始,習仲勛又在洛陽過了三年“既不是黨員,又沒有工作”的“流放”生活。
直到1978年中共十一屆三中全會以后,中共中央為小說《劉志丹》平反。1980年2月,中共中央發出通知,為習仲勛等人徹底平反。

事情還要追溯到1956年前后。當時工人出版社約李建彤創作一部記述劉志丹革命生平的長篇小說。李建彤是劉志丹胞弟劉景范的妻子,也是在延安時期參加革命的老同志,當時擔任國務院監察部第二司中級監察專員。
開始,習仲勛并不知道這件事情,因為習仲勛在土地革命時期擔任過陜甘邊蘇維埃政府主席,是劉志丹的親密戰友,于是李建彤找到習仲勛,向他講述了工人出版社約寫小說《劉志丹》的情況。
習仲勛表示:“寫對劉志丹同志的革命回憶錄我是同意的”,劉志丹的革命活動可以作為片斷來寫,不贊成寫成大部頭的小說。李建彤沒有接受習仲勛的意見。
康生得知此事后如獲至寶,雖然沒有看過小說《劉志丹》,卻武斷地認為“這不是一個單純的文藝寫作問題”,而是有組織地進行反黨的“政治綱領”,立即要求中宣部通知各報刊不準繼續刊發,進而窮追不舍,立案審查。
習仲勛當即給中央寫信,堅決不承認小說《劉志丹》是自己主持寫的,堅決不承認康生強加給自己的罪名。不料卻招致批判的進一步升級。
(1962年)9月24日,中共八屆十中全會開幕,毛澤東在發表講話時,康生向毛澤東遞了一張條子,上面寫道:“利用小說進行反黨活動,是一大發明。”毛澤東念了這張條子,接著說:“近來出現了好些利用文藝作品進行反革命活動的事。用寫小說來反黨反人民,這是一大發明。凡是要推翻一個政權,總要先造成輿論,總要先做意識形態方面的工作。不論革命、反革命,都是如此。”毛澤東后來又說:“利用小說反黨,是康生發現的。”
始料不及的政治打擊,使習仲勛陷入極度痛苦之中。他待在家里,整日沉默不語,暗自神傷。這時,周恩來和陳毅受黨中央、毛澤東委托,找習仲勛談話。
許多年以后,習仲勛不止一次地談到身處逆境時受周恩來特別呵護的情景:“恩來同志讓我的秘書派車把齊心同志(習仲勛夫人)接回家來。她一到家,恩來同志就馬上和她通電話,要她請假留在家里陪我,囑咐她防備我有一念之差。”
對小說《劉志丹》和習仲勛的專案審查,一直到“文化大革命”開始還沒有結束。1967年新年伊始,中國的政治氣候持續升溫,“文化大革命”發生急劇變化,席卷全國的階級斗爭愈演愈烈,整個社會更加動蕩和無序。
早已被貶職的習仲勛也在劫難逃。
1月4日晚,喧鬧了一天的洛陽礦山機器廠逐漸平靜下來。11點時,一幫人突然猛敲習仲勛宿舍的房門。秘書范民新剛打開門,十幾個戴著紅衛兵袖章的人就一擁而進,沖到習仲勛面前。一個領頭的指著習仲勛聲色俱厲地說:我們是西北大學的紅衛兵,你是“反黨野心家”,“走資本主義道路的當權派”,你在西北犯下了滔天罪行,我們要把你揪回西安批斗,你要向西北人民低頭認罪。
紅衛兵拿出事先準備好的大口罩給習仲勛戴上,推擁著他匆匆離開洛陽礦山機器廠,消失在寒冷的夜色中。
1月24日,是一個極為寒冷的日子。習仲勛和中共中央西北局、中共陜西省委領導劉瀾濤等胸前掛著“反黨分子”的大木牌,被押入會場,并排站在搭建的臺子上。他們的雙臂被身穿黃綠色軍服、腰扎皮帶、臂戴“紅衛兵”袖章的造反派扭向身后,并強迫他們低頭彎腰。高音喇叭不斷鼓噪著,數萬名狂熱的人群不停地呼喊:“打倒彭、高、習!”“敵人不投降就叫他滅亡!”等口號。批判會后,造反派又將他們分別押在十幾輛卡車上游街示眾。
1967年的夏季,“無產階級革命派”在全中國又一次掀起了“大揭發、大批判、大斗爭”的高潮。6月以后的兩個多月里,習仲勛被“群眾批斗大會十余次,小會提問十余次”。8月5日,造反派勒令習仲勛揭發“劉、鄧黑司令部”問題。他寫了一份材料,以工作聯系較少搪塞造反派,說沒有什么可揭發的。
特殊的年代必然產生特殊的語言,“文化大革命”中流行語“拼刺刀”就是其中之一。“拼刺刀”往往要“刺刀見紅”,刑訊逼供和各種體罰司空見慣,使當時的批斗會更為激烈,更有“火藥”味。
9月16日,陜西師范大學八一戰斗隊等造反派組織,在西安醫學院與習仲勛“拼刺刀”。批斗會上習仲勛和造反派有這樣的一段對話:
問:在長葛講了些什么黑話?
答:主要是反五風,給中央寫了報告,食堂不能辦;煉鋼鐵浪費勞力、燃料。
問:說你放的毒!
答:我說過大煉鋼鐵,攤子鋪得太大,不愛護群眾積極性,對人民生命不愛惜。還說過我親眼看見一家秤上沒有了秤錘和秤鉤,群眾說,都拿出去煉鋼了,把耕犁的鐵鏵也煉了鋼。

問:你怎樣支持農村的自發勢力?答:我贊成自留地。
像這樣的批斗會,幾乎天天都有。
在這種無休止的批斗會、“拼刺刀”的折磨下,習仲勛感到自己“身體有些支持不住了”,便懷著十分復雜的心情,于10月31日和11月初兩次寫信,一封是寫給毛澤東的,一封是寫給周恩來并毛澤東、林彪和中央常委的。
周恩來得知習仲勛在西安的處境后,決定由北京衛戎區對習仲勛實行監護,采取特殊方式予以保護。1968年1月3日,周恩來派飛機把習仲勛接回北京,結束了他整整一年被批斗的日子,開始了漫長的監護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