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798藝術中心,TCL集團CEO李東生和百度CEO李彥宏肩并肩坐在一起。就像要特意營造傳統產業與互聯網產業碰撞的氛圍一般,李東生穿著老派的白襯衫和西裝褲,而李彥宏則穿著極客味道十足的藍色POLO和米色休閑褲。
這是李彥宏第一次參加子公司愛奇異的發布會,曾經的商業風云人物李東生此前也久未在公眾面前出現。
兩人是為一臺電視而來。當天,兩家公司聯合發布了互聯網電視“TCL-愛奇藝電視—TV+”。
舞臺上燈光閃耀、熱鬧非凡,兩人靜靜地隱身于黑暗的觀眾席,沒有人知道他們在交流些什么。
當天和諧的氛圍顯然與四個月前“樂視TV”的發布會有所不同。
5月8日,樂視網CEO賈躍亭以個人秀的形式發布“樂視TV”,他說那一天是樂視對傳統電視產業的“顛覆日”,他和同伴們是這場顛覆革命中的“孤膽英雄”;而在“TV+”的發布會上,舞臺上的愛奇藝CEO龔宇更像是為TCL多媒體CEO郝義捧哏,龔的內斂沉穩與郝的激情四射相映成趣。
與樂視針鋒相對,龔宇提出:“不顛覆,只締造。”
賈躍亭的狂,龔宇的穩,再加上精明的雷軍及財大氣粗的六大電視廠商,互聯網電視的江湖一時間山雨欲來。沒人知道未來的互聯網電視應該怎樣,但誰也不敢缺席這場盛宴。

龔宇對壹讀記者說,從2010年愛奇藝成立第一天起,電視屏就是他的目標。遲遲沒有發力的原因,是害怕成為“先烈”。“人們只記得愛多VCD,誰還記得第一個生產VCD機的?”
而對于互聯網電視,最容易成為先烈的隱患是政策—來自于工信系與廣電系的利益博弈。
中國的視頻內容有兩個信號來源,一個是工信系的互聯網,另一個則是廣電系的有線電視直播。五年前,工信系曾力推IPTV盒子,希望繞開有線直播信號,通過wifi傳輸互聯網內容,讓廣電系獲取分成。但廣電系并不甘心失去對互聯網電視的控制權,以“監管”為名限制IPTV的銷售。
直到今天,IPTV只能在幾個試點城市的運營商體系內銷售,不能公開面向市場。視頻網站也因此始終找不到合適的身份來面對電視廠商。
龔宇坦言,當時的愛奇藝沒有足夠的精力在這個尚不明朗的市場里折騰。由于政策原因,此前的電視機聯網功能形同虛設。廣電總局的數據顯示,2011年年底國內智能電視保有量已超千萬,但接入互聯網后臺的用戶數只有100萬,沒有價值。
在視頻網站中,愛奇藝起步較晚,2010年的目標是躋身一線陣營,2011年則希望在移動端站穩腳跟,直到2012年才有精力投入電視屏。龔宇覺得,這是劣勢,但回頭來看,湊巧也是優勢。先行者往往當了“烈士”:2011年,樂視就曾推出第一款電視盒子,但這個產品甚至還沒開始在媒體上推廣,就被廣電總局勒令叫停。
但一條政策的推出,讓所有視頻網站重新回到同一條起跑線上,這就是“181號文”。
在2011年的最后一天,廣電總局發布《持有互聯網電視牌照機構運營管理要求》(俗稱“181號文”),第一次賦予互聯網電視明確的法定身份。但廣電總局同時制定了互聯網電視的游戲規則:只能有三個玩家,即終端產品制造商、集成平臺以及內容服務商。終端產品(即“盒子”與一體機)只能連接唯一集成平臺,不能與其他互聯網企業的數據庫連接,也不能接入公開網絡;視頻網站必須通過集成平臺才能進入市場。
缺口雖不大,但龔宇恰好趕上了。
要做電視,龔宇第一個想到了他在清華大學的同班同學段有橋。
1999年,龔宇第一次創業成立焦點網,段有橋是他的得力干將。四年后,搜狐收購焦點網,兩人分道揚鑣。龔宇從搜狐COO到無限訊奇COO,再到2010年成立愛奇藝,一直混跡在互聯網領域;而段有橋則輾轉在中視聯等傳統行業,后來擔任創維集團機頂盒部門負責人。互聯網電視是兩人的又一個交點,幾乎沒有任何遲疑,兩人又走到一起。
趙忠堯看完后不屑地說,TCL兩年前就有手機遙控電視以及多屏互動的產品,段反駁道:“兩年前的產品,到現在累計下載量有多少?”
“181號文”發布后第十天,段有橋加入愛奇藝擔任副總裁,同天成立互聯網電視事業部。創立之初,這個部門只有段有橋、三名運營人員和一個實習生。
段上任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全力押寶安卓系統。一年多以后,已經沒有人會否認安卓將是互聯網電視相當長時間內的主流,段有橋賭對了。
另一件更重要的事,是尋找合作牌照方,或者叫視頻網站的“入場券”。分別與九家廣電系牌照方商談后,愛奇異與中央廣播電臺及江蘇廣播電臺合資成立銀河互聯網電視有限公司—這也是樂視、小米獲得牌照的套路,愛奇藝的視頻內容也因此被納入廣電總局“可管可控”的范圍之內。
擁有了牌照,愛奇藝完全可以像樂視一樣建立自己的產品生態圈,但龔宇卻選擇與傳統電視廠商合作,這源于他和段有橋對硬件的敬畏感。龔說:“我畢業后第一個工作單位是一家數字電視公司。當時有一個型號的電視在深圳生產,華南地區賣得很好,但在北京返修率特別高。后來發現,因為北京氣候比深圳干燥,里面一個小電容經常被擊穿,而這種問題深圳工廠的測試員是很難查覺的。”
這段經歷讓他堅信,硬件制造的各種不確定細節不是互聯網公司能輕松駕馭的。
而李東生,是一個對硬件著魔的人。
過去十年,李從聲望的頂點漸漸走向沉寂:2004年,他收購法國湯姆遜和阿爾卡特兩家公司,讓TCL成為第一家走上國際化道路的中國企業,并因此被評選為“年度經濟人物”;2006年,TCL幾大業務同時出現巨額虧損,圍繞他的只剩下質疑;2007年,李被《福布斯》雜志評選為“中國最差老板”之一。
在最低谷的時候,李東生本可以像很多中國企業那樣,放棄主業,利用和當地政府的關系來做房地產,但他沒有。從一開始,他的理想就是做個工程師。他依然認為,中國的電視制造業有機會在20年內趕上日本。
六年后,《福布斯》雜志轉變了態度,評選李東生為“2013年度中國50位最佳CEO”之一。但此時,李東生這個名字早已失去了十年前眾星捧月般的地位。他也看到了風向的轉變。“像蘋果、谷歌都力求在電視機領域有所突破,”他說,所以TCL與愛奇藝合作,就是希望借助二者所長。
盡管早在2009年TCL就推出了第一臺能聯網的智能電視,但電視人始終阻擋不了下滑的開機率以及觀看人群的老齡化。去年7月,樂視、小米先后推出的盒子讓電視廠商態度悄然轉變, 炫酷的UI設計、饑渴營銷、“硬件免費,內容付費”,互聯網人用簡單的噱頭實現了電視人三年也沒能完成的任務。
有時候,競爭對手就是你生意的間接推手。“這次與TCL的合作能這么快開展,得感謝樂視與小米對電視廠商的倒逼。”龔宇說。當電視人迷茫的時候,互聯網人帶來了救贖的希望。
春節前,段有橋拿著愛奇藝3.0客戶端到深圳,向李東生多年的愛將、TCL多媒體時任CEO趙忠堯及首席營銷官郝義展示多屏互動功能。趙看完后不屑地說,TCL兩年前就有手機遙控電視以及多屏互動的產品,段反駁道:“兩年前的產品,到現在累計下載量有多少?”
段有橋做過電視,也做過互聯網,對兩者的區別深有感觸。電視廠商面對的是客戶,只需要讓消費者完成交易;而互聯網面對的是用戶,產品體驗才是核心。這一點,如今擔任TCL多媒體CEO的郝義同樣認可。
于是,TCL與愛奇異開始了合作。在TCL內部,這次合作被命名為“A71計劃”(諧音愛奇藝),趙忠堯親自掛帥,帶領40名TCL研發人員與20名愛奇藝的研發人員開始在TCL的深圳研發中心封閉開發產品。除了60多個研發人員及少數幾名高管外,此項計劃對外完全保密。
開發過程中,電視人與互聯網人在設計邏輯上多次出現激烈的沖突。比如說遙控器,電視廠商希望遙控器按鍵越多越好,但這與互聯網要求的“極簡”相悖;比如說UI,段有橋希望主頁面為互聯網點播首頁,這與傳統電視開機即顯示電視節目又完全不同。“沖突”的結果是互聯網人全面勝出,TV+最終擁有了頗具“互聯網范兒”的17鍵遙控器,以及Win8風格的主頁面。
但電視人也有勝利的時候。
段有橋原計劃在8月13日召開產品發布會,當天是“七夕”,段給發布會起的名字叫“互聯網愛上電視”。但由于在部分地區的信號適配等細節上還有瑕疵,李東生拍板,宣布推遲產品發布,直到產品符合他的要求為止。這讓兩家公司的市場部措手不及。要知道,安排幾位大佬同時出席發布會是一件多么難的事情啊。
互聯網的哲學是任何產品都是有問題的,要快速占領創新制高點,再通過迭代更新去完善;而李東生對硬件的要求是,產品一出廠就是完美的。
“這確實是兩個行業完全不同的思維方式,”段有橋說,互聯網的哲學是任何產品都是有問題的,要快速占領創新制高點,再通過迭代更新去完善;而李東生對硬件的要求是,產品一出廠就是完美的。
此外,李對互聯網的“快”還有不同的理解:“以前發布會后兩個月才能把貨鋪滿線下渠道,現在是互聯網時代,消費者應該在發布會當天就能預訂。”
就這樣,李東生與李彥宏的碰面推遲了近一個月。“現在看來,李老板是對的,”段有橋說,互聯網講試錯,傳統行業講布局。從市場反應來看,后者顯然穩妥很多。
同時,面對互聯網的沖擊,李東生還堅守硬件必須賺錢的底線,TCL不像互聯網公司,可以一直燒錢換規模。在這一點上,段有橋也贊同李東生的看法。
對于愛奇異和百度而言,“TV+”只是藍圖上的第一顆棋子,沒花多少錢,也不會賺多少錢,用戶規模依然是首要導向。“就像人類思想解放的過程,現在行業是一個‘多夫多妻’的階段,”龔宇說,更多的伙伴可以占領更多的客廳。“日活躍用戶達到200萬就可以有廣告收入,500萬就可以獲得規模性收入,樂觀的話明年就可以達到。”
那時候,也許互聯網電視的江湖已逐漸清晰,進入排座次、論英雄階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