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就聽說宗慶后是個很樸素的企業(yè)家,只是沒有想到這么樸素—見面時,他腳上穿著10元錢的布鞋,身上穿著價值30元的娃哈哈集團工裝襯衫。拍照時,他到旁邊的休息室取來一件西裝外套,告訴我們說那是十年前買的。他直接把西裝往短袖襯衫上一套,說:“好吧,照吧。”我們在娃哈哈集團總部轉了一大圈,居然找不到一張氣派一點的椅子讓他坐。
但我注意到他戴著一塊價值20多萬元的名表,盡管這塊表與他過去三年兩度“中國首富”的身份以及800億元人民幣的身家不大相配。他抬起手腕揮了揮,說手表是女兒宗馥莉送給他的生日禮物,但“戴起來還不如以前那塊電子表舒服”。
9月13日,宗慶后遇襲,手指受傷。很多人懷疑:一位下崗工人,為何能如此輕易地接近曾經的中國首富并將他刺傷?
正因不久前的那次采訪,我才對警方公布的案情深信不疑:宗慶后從不帶保鏢,他就像一個普通的鄉(xiāng)鎮(zhèn)企業(yè)的廠長—只不過他的工廠規(guī)模無比的大。

坐在我們面前的宗慶后,親切得就像家族中的一位長者。近幾年,很多媒體希望采訪他,探尋他靠賣幾元錢一瓶的飲料成為中國首富背后的奧秘,但他婉拒了大多數(shù)。接受我們的采訪,是因為他愿意談一談慈善和公益,向公眾解釋他對個人財富和企業(yè)社會責任的看法。
早在幾個月前的兩會期間,我們就曾在代表駐地的酒店大堂里對他進行過采訪。那時他剛開了整整一天的會,看起來很疲勞,我的同事拋出一個話題,他三四句話就講完了。
對于他那天的表現(xiàn),我們非常理解。每年兩會期間,宗慶后都是會場里最認真的極少數(shù)人之一。
兩年前,他針對國有企業(yè)股權改革的提案還曾引發(fā)過一場大討論:他建議國企員工都可持股,并按貢獻大小定期調整持股額。國資委認為這個提案很好,但表示礙于現(xiàn)實阻力,難以推行。一貫以決斷力超強著稱的宗慶后當時覺得很失望,感嘆說:“這有什么困難的?”
他已經68歲了,自稱一輩子都在為員工打工。在他的主導下,娃哈哈從一個純國企性質的校辦工廠,被改造成資本結構復雜的集團企業(yè),宗慶后本人也在輾轉騰挪中持有了多數(shù)股份。在離開前,他希望能為國企體制改革樹立一個范本,至少,為娃哈哈集團的員工留一條后路。
我們知道那時的他有太多重要的問題要思考,因此約定時間再次深入交流。
同時,我們也另有打算:希望能通過采訪,讓他理解現(xiàn)代公益的含義,并參與其中。資料顯示,宗慶后近20年來捐贈總額近5億元,稱得上樂善好施,但以專業(yè)眼光審視,他的慈善理念距離現(xiàn)代慈善相去甚遠。
他曾多次強調,自己把企業(yè)做得很龐大,解決了很多人的就業(yè)問題,“帶動一大批人富裕起來,才會受人尊敬”,他認為這就是對社會的最大貢獻。他當然沒錯,但他本來可以做得更多。
杭州娃哈哈集團總部,簡陋得讓人震驚:就像西部某個縣城的賓館。
宗慶后的辦公室規(guī)模中等,沙發(fā)明顯用了很多年,有了歲月的痕跡,房間里連臺電腦都沒有。書架上擺著很多書,除了歷史和經管類,就是一排一排的養(yǎng)生書籍。他說自己每到一座機場,一定要到書店里買幾本書帶回來看。
采訪開始前,一位醫(yī)生拿著血壓計走進來替他量血壓。他熟練地伸出右手,沉默不語。后來采訪中他說:“員工和客戶們都希望我多活幾年,幫他們多干幾年。”
憑借強大的“聯(lián)銷體”渠道管理體系,宗慶后編織了一張遍布全國的銷售網絡。在這一體系下,每年年底,娃哈哈與上萬家經銷商簽訂協(xié)議,經銷商預付次年銷售任務10%的銷售保證金。娃哈哈則規(guī)范經銷商的銷售區(qū)域、支付高于銀行利息的保證金利息、安排銷售人員協(xié)助經銷商管理銷售和市場開發(fā),形成一個利益共同體。
這是一塊密不透風的鐵幕,抵擋住了可口可樂、百事可樂等國際飲料巨頭的進攻。宗慶后說,自己其實是在為這個體系打工。
采訪持續(xù)了幾個小時,我始終能感受到宗慶后對于記者這個職業(yè)的尊重。
宗慶后認為:“現(xiàn)在當官的不能去賺錢,賺錢的不能去當官,本來官員就嫉妒有錢人,企業(yè)家再去搶他的權,他更要搞死你。”
實際上,采訪前還有個小插曲。我們提前一天到杭州,先到娃哈哈總部熟悉采訪環(huán)境。在那里遇到一位負責外宣工作的員工,他徑直走到我們面前,見到我們都很年輕,就非常不客氣地說:“明天如果你發(fā)揮得不好,我會立馬把話題打住。”這讓我一度感到壓力很大,但從見到宗慶后開始,種種擔憂就都消除了。
宗慶后回答問題時言語樸素而直接。
“820億對我來說不過是一張大鈔票,”他說。
雖然頂著首富的桂冠,但宗慶后確實是走在大街上就會迅速被人群淹沒的那種人,簡單來說,就是沒有“氣場”。有一次,他趁候機之際,拐進機場精品店了解奢侈品銷售情況,為娃歐商場做市場調研。服務員對這位衣著平平的老漢態(tài)度相當輕慢,他也沒有生氣。
以前,他常常一個人拎著拉桿箱出差,堅持不坐頭等艙,不住高檔酒店。“這幾年,因為腰不太好,他也就不再堅持了。”娃哈哈總部的一名員工告訴我。
宗慶后說他曾立志成為“杭州的李嘉誠”,說到這里,他一改謙遜的姿態(tài),“狂妄”地說:“李嘉誠前20年的成績,還沒有我宗慶后15年做的大。”現(xiàn)在,他對“李嘉誠”這個符號的態(tài)度也和當年有所不同:“李嘉誠對香港的天然氣、水、電、港口和零售業(yè)的壟斷,極大地損害了香港消費者的利益。”
他也不尊崇美國企業(yè)家:“在中國,企業(yè)家做慈善是真金白銀地拿出來,美國人主要是為了合理避稅。”
近年來,很多企業(yè)家移民海外,宗慶后也“被移民”了許多次。今年兩會期間,他承認自己1999年時為了和美國企業(yè)做生意以及方便到美國看望留學的女兒,曾拿過美國綠卡,但后來好幾年不去美國,綠卡就自動取消了。
他說企業(yè)家到國外投資是去“做二等公民”,同時希望政府為民企創(chuàng)造更加公平的投資環(huán)境,讓企業(yè)家不被“拐跑”。

盡管常常替民營企業(yè)家說話,但在中國這個注重圈子和關系的國度,宗慶后卻不加入任何企業(yè)家的圈子,也沒聽說與任何一個企業(yè)家交往甚密。他說:“大家還是君子之交淡如水比較好。”
他還對許多商人頂禮膜拜的紅頂商人胡雪巖表示不屑,他指著書架上的歷史書說,胡雪巖只會鉆研官商勾結,通過占據(jù)政府資源達到壟斷目的。
最近一段時間,社會上對企業(yè)家是否應該談政治討論頗多。宗慶后認為,企業(yè)家應該懂政治而不能參與政治。“現(xiàn)在當官的不能去賺錢,賺錢的不能去當官,兩者是不可兼得的。”他說,“本來官員就嫉妒有錢人,企業(yè)家再去搶他的權,他更要搞死你。”他坦言,有些企業(yè)家想聯(lián)合起來,爭取話語權,這會導致政府的不滿。“企業(yè)家有什么意見,自己直接提就是了。”
那次采訪本身稱得上成功,但另一項任務卻沒完成。
我本來覺得,宗慶后靠“賣水”成為中國首富,希望能說服他對水資源保護投入更多精力。但他顯然固守自己的理念:先把企業(yè)做大,讓員工過得更好,其他以后再說。
他的企業(yè)顯然已經足夠大了。到杭州之前我曾設想過,這樣一個能把飲料賣到中國行政單位最小細胞里的企業(yè),應該有一座現(xiàn)代化的辦公樓,有各種管理精英。然后到了之后,卻覺得,那只是一個全中國,甚至全世界規(guī)模最大的鄉(xiāng)鎮(zhèn)企業(yè)。
我在采訪中還注意到,整個娃哈哈只有一位高管,那就是宗慶后本人,甚至連個副總裁都沒有,以下就是兩百多個部長級別的中層干部。再往下,很多年輕人在宗馥莉的感召下走進公司,但在新人和老將之間,過渡力量稍顯不足。
宗慶后說他曾立志成為“杭州的李嘉誠”,說到這里,他一改謙遜的姿態(tài),“狂妄”地說:“李嘉誠前20年的成績,還沒有我宗慶后15年做的大。”
幾天后,我又一次來到杭州,采訪宗馥莉。或許因為海外留學的經歷,這對父女的觀念和做派完全不同,在營商理念等很多方面也有分歧。剛從國外回來的時候,宗馥莉曾一次開除幾名員工,結果遭到了父親的批評,因為創(chuàng)業(yè)26年來,宗慶后幾乎從來沒有開除過一名員工。
“在美國,我是老板,你是員工,我給你多少錢,你就干多少活,不行就把你解雇,但這在中國行不通。”宗慶后說,“我們這個民族太聰明了,比西方人難管。”
而在西方教育體系中成長起來的宗馥莉,卻更相信制度的力量,不喜“人治”。甚至在公司之外,她也常因“不近人情”的發(fā)言惹禍:她說同政府打交道太累,既然李嘉誠能把生意搬到國外,“為什么我以后不能搬出去呢?”
盡管這對父女在很多方面看起來格格不入,但目前,宗馥莉依然是娃哈哈集團顯而易見的二號人物。
不同于一般的“富二代”,她肩上的擔子很重。
去年,宗慶后宣布未來娃哈哈集團的零售業(yè)務收入要超過飲料業(yè)務,而去年年底在杭州開張的第一家娃歐商廈,運營情況卻非常不理想。宗慶后做飲料的思路是不斷試錯,就像曾經失敗的啤兒茶爽一樣,要快速推出新產品,利用渠道優(yōu)勢搶占市場。但在零售行業(yè),試錯的成本相當高。
面對這些不利的局面,宗慶后仍然相當自信,他認為不論賣奢侈品還是賣飲料都是相通的,需要一個過程。談及未來,他對我說:“她(宗馥莉)可能愿意接班,我會讓她自己做決定,給她一個獨立的空間。”
但現(xiàn)在,2萬名員工顯然還需要他繼續(xù)堅持幾年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