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剛的傳說與江湖

Q | 樂嘉 A | 王剛

談和珅：每個人心里都有魔鬼

Q：王老師演和珅是很出名的，作為和珅專業戶，一共演了多少集的和珅？

A：320多集。

Q：和珅身上有你自己的影子嗎？

A：有。

Q：哪一種影子？

A：比如說？

Q：陰險。

A（搖頭）：咱們說得虛一點，其實每個人心里都有一個魔鬼、一個天使，人之初性本善還是惡，很難說清楚。由于家庭教育、社會和學校的教育，我們的魔鬼越來越小，天使越來越大，當魔鬼已經變得沒有的時候，那就是圣人了。但是人非圣賢孰能無過，所以，肯定還是有一些魔鬼，或大或小。在和珅身上的這些東西是我平時不敢展示的，但是演了這么一個人物，可以把自己平時不敢想、不敢說，更不敢做的事情，全部都釋放出來。

Q：你剛才講那段話的時候，我看到你的小眼睛瞇在一起，你的邪惡在眼神之中。

A：謝謝你的夸贊，這一輩子頭一回有人夸贊我小眼睛。

Q：你有想過沒有，你覺得你跟張鐵林兩個人誰更加適合演和珅？

A：張鐵林，老實話，他現在已經木已成舟了，人家一直演皇上。我演《宰相劉羅鍋》的時候，沒想到跟和珅有這么深的緣分。那是1995年的事，制片人張國軍找我演和珅。開什么玩笑？他說先試試裝吧王先生然后頭剃了，辮子粘了，畫了裝了，我怎么看都不對。“王老師，你把眼鏡摘下來”，我把眼鏡摘下來，摘了以后我看不大清楚了，我就往鏡子那兒湊。

Q：結果他們說好。

A：我當時就想，這是我嗎？就在那一刻，我覺得好像似乎可以演啊。

Q：你一開始排斥演和珅的原因是？

A：我就有一點盛情難卻，就試吧。到劇組，沒有一個人認為（我合適），尤其是李丁老爺子還在世，他當時就說：“王剛你怎么跑到我們這堆兒了呢？你是主持人，謙謙君子，到這兒怎么演這么一個丑類？”我說：“李老師，我也不知道，反正就試試吧。”開始頭十天，每個人眼神都透著一個潛臺詞：你行嗎？又過十幾天，還可以。等拍了不到一個月……

Q：就是他了。

A：不是就是他了，有些人眼神里面就透著“得當心他點兒”。他說我搶戲。我說我沒詞啊。他說你這人存在感太強。我也不明白怎么回事，然后給我放回片，你看看，你看看，前面是樂嘉，后面是王剛，本來焦點是打在你這兒的，我在后面是虛的，但是還是要看我，這就沒有辦法了。誰讓咱長得有存在感的嘛。

Q：你演了300多集的和珅，對于你個人而言最大的變化是什么？

A：最大的變化就是被人生活中開玩笑，全是“和大人”，還有的“和珅，你是和珅啊？”出國遇到咱們同胞，我可能就會成為一個流動的風景。人家跟你照相，然后后面襯著當地一個標志性的建筑。

Q：那這個讓你苦惱還是很享受？

A：苦惱多于享受。

談脾氣：我一不能為官，二不能經商

Q：如果我沒有記錯的話，你老爸經常說你以后不要演反派了，演個正派，否則將來給小孩的感覺不好。

A：有可能，起碼老母親在世的時候也說過。但是現在人們不這樣認為了，他們很喜歡、很欣賞。男人天生有權力欲，不盡然，我就沒有，我覺得權力是個負擔。因此我這輩子有兩點做不來：一不能為官，二不能經商。人得知道自己的秉性。

Q：你從什么時候開始知道？

A：很小。我小時候老爸就跟我說，你不管做多大的官，你上面還有人；你掙多少錢，最后還有錢比你多的。你這樣下去什么時候是個頭？最后難免哪下子掉溝里。我說：“爸，那我能有什么？”“知識、本事，這個永遠在你的腦子里，永遠在你的手上。”所以對一門手藝我都非常尊重。比如去日本，別的感慨我沒有，我感慨幾百年的老店，做陶瓷、做鐵壺的，兒孫一代一代傳下來。遺憾的是在我們這兒，很多人瞧不起這些。在機場賣書那兒，總是成功學，有一個屏幕，噼里啪啦。我是不屑一顧，我非常鄙視這個東西。難道成功必須是當老板嗎？多逗啊？

Q：你剛才為什么要那么激動啊？

A：因為這個，特別可笑可鄙，誠然于可恨。這實在是誤國誤民的事，如果每個人都這樣，多可怕啊？

Q：有什么事情你真的會生氣？

A：比如有些所謂的大牌其實還不一定是一線的遲到，讓這么多人干等著，而且來了，你說一句“對不起，我來晚了”，對不對？不，跟沒事似的。然后你開始，那行了，來啦，拍吧？不，還得沒完沒了的。哎呀，有時候我就會……

Q：上去扇她兩個耳光？

A：那至于嗎？一個小姑娘我不能沖著她，我會沖著全場嚷一句：“還拍不拍啊，等誰呢？”

其實大家非常高興，因為沒有人敢說這句話，所以后來我就成了一個催場的了。我們拍《玉碎》，沒有到我，我在化妝間抽煙喝茶，制片人過來了：“王老師，您到現場去一下？”我說我還有半個小時呢。他說：“你去一下，他們……”我說怎么了？“大伙兒都在那兒不知道耗什么呢！”然后我就過去了，我一看，都是懶懶洋洋的，東倒西歪。他說昨天晚上啊，兩點多才收工，七點多又出來了。我說：“那不怪大伙兒，各位，累了咱就回去，下午再來。我喜歡有理由的罷工，但是我不喜歡有理由的怠工，不干咱就不干，來了，那就干吧。你都已經起來了，難道回去再睡嗎？”哎，就起來了。其實誰都是這樣想的，但是就沒有一個人挑這個頭，特奇怪。

談收藏：最幸運是掙錢和興趣在一起

Q：當初你自己愛好收藏的時候，壓根沒有想到未來有一天主持收藏欄目？

A：沒有，很偶然的一個機緣。再睿智、再聰明伶俐的主持人，都要做很多案頭工作。但是對于《天下收藏》欄目，我不做是90分，做了是92分。因為我太熟悉了。這個東西擺在面前，開始我還要跟專家們先把它捋一遍、看一下，后來我干脆不看了，我也挑戰我自己，看我自己心里的結果和專家們說的是不是一樣。

其實作為我個人來講，你知道人最幸運的事是什么？就是你喜歡的事跟你用以養家糊口的、掙錢的事搭在一塊了。我從來沒有這么興奮過，這么輕松過，這么如魚得水過，就是主持收藏欄目。

Q：節目里你一共砸了多少件寶貝？

A：首先砸的不是寶貝，是掛引號的寶貝。我真沒統計過，大概有兩三百件。

Q：江湖上面傳說，你砸的有一半都是真寶貝。

A：要不你怎么信武俠小說，喜歡武俠小說凈信江湖上的事。

Q：在你收藏歷程中吃過多少虧？

A：不少。尤其在剛步入此道的時候。印象最深的是，我們這行有一個做假的叫后揭底，這是最可怕的。我在一個拍賣會上買來很好的一個瓷瓶。我們一般是要先看底足，它露胎，結合部能夠反映出它的時代特點。再加上款制我一看完全對，大清乾隆年制，結果就買回來了。

Q：結果？虧了很多？

“在機場賣書那兒，總是成功學，有一個屏幕，噼里啪啦。我非常鄙視這個東西。難道成功必須是當老板嗎？這實在是誤國誤民的事，如果每個人都這樣，多可怕啊？”

A：結果有一天有幾個藏友在那兒看到，問王老師這件你買了？你認真看過嗎？這一說我有點驚著了。我明白話里有話，趕快把它拿下來。哎喲，是后揭底，上面這個瓶身是新做的，底是老的。

Q：當你在那一瞬間，你首先想到的是心痛，還是覺得特別掉臉，自己老江湖了居然還被別人給蒙進去了？

A：都不是。是惡心。就像你吃面條、吃飯，吃著挺香，人家說，剛才你不知道那里面藏一蒼蠅？就這一種感覺。

Q：有沒有什么錯誤是根本就不應該犯，低級得不能再低級的？

A：就跟張鐵林先生到上海宣傳我們的戲，臨到虹橋機場上飛機之前，我說咱們上東臺路去看一看，就像我們這兒潘家園似的。進了一家店，一看，粉彩同治的麒麟送子紋飾的蓋碗，我正在看，鐵林進來了，他一看，挺好。一掀蓋，看看我。我說什么意思？一掀開，里面還有春宮圖。正好老板娘還是一位頗有姿色的三十多歲的。鐵林說：“這個多少錢？三千太貴了，一千五行不行？”人家說：“那皇上都說了，一千五就一千五吧。”“好，把這一對給我包上，給錢。”

Q：不是你在看嗎？

A：對，我說鐵林，你懂這行的規矩不？這我一直在拿著呢，我不要了，你再跟人家說去。“哎呀，咱倆誰跟誰去。”我也較著勁，我說憑什么？這個時候東西對錯在腦子里面就是第二位了。一直到虹橋機場了，我說給我一個。他說不行。我掏出750塊錢：“給我！”他也不好不給我了。旅客都圍上來了，說君臣二人在這兒干嘛呢？拿過來了。沒過幾天就給我來電話：“哥，我讓馬先生看了，說是新仿。”我說我第二天就在陽臺上日光下看過，我也知道。我說行了，這就算一段佳話吧。咱哥倆到現在還一人一個，多好玩啊，再老一點兩個人拿到一塊湊湊：“打眼了吧？”

Q：所以你們當時是因為搶這東西？

A：對。我得讓你知道這個規矩。他究竟是因為這個春宮，還是因為那個老板娘，我就不知道了。

談人生：給毛主席的信帶來人生轉折

Q：有沒有哪一段歲月或經歷，當你回首再看的時候，覺得如果再來一遍可能會做得更好？

A：第一，人生不可能在某一階段重新再來一遍，也從來沒有這樣希望過。但是我從來沒有后悔過什么。有的朋友看到我過去的照片，說你那時候還是很帥、很年輕，那意思是我現在又老又丑？我相信我今天比過去好得多，我相信我明天會比今天好得多，這是實話。

Q：你覺得過去的幾次重大職業轉折當中，對你影響最深的是？

A：很難說哪一個最深。由聞其聲到見其人，這個變化真的很大。我主持第一個欄目是1985年央視教師節的一個專題節目，我到門頭溝、平谷采訪山村教師，蹚水過河，把腳割了一個口子，縫了七針。第二天還要上臺，我從復興門地鐵上來，走過復興門橋，進到現在廣電總局的院里，一瘸一拐的。橋欄桿上坐著倆北京小伙子：“哎，王剛！我說他老坐著說書，原來是一個瘸子啊！”我當時哭笑不得。

Q：有沒有哪一段經歷帶給你個人成長的影響是最大的？

A：就是1959年夏天，小學四年級。我那時非常頑劣，已經面臨被開除的危險。突發奇想，就給毛主席寫了封信，不到十天，中共中央回信了，直接寄到學校，然后我的命運就改變了。特別奇怪。

我的信里寫什么內容我都忘記了。很逗的是央視十套播過一個講郵政的專題片，他們告訴我說：“王老師請你注意收看今天這一集，可能給你一個驚喜。”然后話說1959年什么什么，有一個小朋友，他給毛主席寫了封信，然后中共中央辦公廳回了信，那鏡頭往前推，我居然看到了50多年前的一封信，就寫的“北京毛主席收”，然后是“吉林省長春市朝陽區百安路小學，四年級二班，王剛。”

Q：你確定這封信毛主席看到了嗎？

A：那我怎么確定得了，但是這是中共中央的回信。里面說：“王剛小朋友，你6月24日寫給毛主席的信，還有寄給毛主席的圖畫、相片，都收到了。今寄去毛主席的照片，做紀念，請你努力學習，鍛煉身體，健康到職，此致、敬禮，中共中央辦公廳秘書室，1959年7月2日。”

Q：這封信寄到學校以后，對你命運最大的改變是？

A：一個小孩子，他10歲，沒滿11歲，誰知道啊？“王剛同學，這不僅是你的光榮，也是我們全校的光榮，你趕快到小廣播去，把這信給同學們讀一遍。”這事驚動大了，區教育局、市教育局都驚動了，后來我們學校還編了一個話劇，叫《他轉變了》，我演我自己。

Q：你告訴我，我很關心，你當初演到最后轉變成什么樣子的？

A：就兩幕話劇，下課了，大家都在操場上玩，我就搗亂，一會兒把這個弄哭了，一會兒把那個弄倒了。老師就給我們講邱少云的故事，就受啟發了。然后第二幕，就是轉變了。舞臺上有小鳥，后面是一個小山，山上還有一個太陽，弄一根鐵絲綁著，里面是個白熾燈炮，很熱，外面包個紅褥子。我跳著上來，唱著唱著，“太陽”燒著了……人生就是這樣，很偶然。如果不是這樣的話，開除了，然后不定怎么樣了，對不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