麗江曾經是一個隱秘的、偏遠的角落。當它潛伏在群山之間,被云朵遮蔽,被野花簇擁,被雪光籠罩,千百年以后,才有一些人,用他們的文字,告訴世界:麗江,一個靈山住神、沙里藏金的地方,它的奇美,勾住了他們的魂。比如英國人希爾頓,比如俄國人顧彼得,還比如來自中原漢地的核心地帶河南的李霖燦。
一個非凡人的生命軌跡,如果不到最后一刻,誰也不知道那曲曲折折的經歷,究竟要演繹出什么樣的旅程。李霖燦就是這樣的一個人。在他最初的生命里,在河南輝縣,出身寒門的他,如果沒有一種堅持,他將會終老于田畝,生死廝守在老家的鄉村阡陌之間。但是,他走出來了,從河南到杭州,成為當時的國立杭州西湖藝專的學生。這時候,貧寒依舊的他幸虧得到當時的書畫大師李苦禪的資助,才完成了學業。這時候,如果李霖燦是一個凡人,他完全可以作為一個老師或者一個畫家,幽居一片陋檐下,在筆墨與宣紙中終老一生。然而,他又開始了一段行程在當時的西湖藝專校長騰固的厚愛里,遠涉萬里山河,到云南麗江調查邊疆藝術。這時候,如果李霖燦是一個凡人,他完全可以循規蹈矩地完成老師的任務,按期回程交差,然后過上自己作為一個舊式文人的平靜生活。
然而,到了麗江,他的生命就從此改變了。麗江從此融入了他的生命,與他的血液一起,日夜不停地在他的身體里流淌著,魂夢相依。
1939年,當李霖燦踏上麗江的土地的那一刻起,他就被麗江迷住了。玉龍雪山的千年積雪,白沙古村的純樸古風,金沙江畔的奇峰峻嶺,四方街上的人聲如潮,瀘沽湖邊的悠揚情歌,讓這個來自西子湖畔的畫家魂縈夢牽。他用自己的筆,貪婪地投身于西南邊陲麗江濃郁的民族風情和瑰麗異彩的山野景物,如癡如醉地畫著,如癲如狂地寫著。他隨身帶著干糧,深入到鮮為人知的野村寂地,風餐露宿于人跡罕至的密林幽谷,流連忘返于令鳥獸膽寒的峭巖險灘。在李霖燦的筆下,麗江在一幅幅畫、一頁頁寫生里,以山水、花鳥、人物、風俗等形態呈現出來。麗江原始的美,把李霖燦驚呆了,隨即把李霖燦的魂勾住了。于是,他寫信給西湖藝專的同學,與他一起并稱藝專“雙瘋”的另外一個“瘋子”李晨嵐,約他來麗江共享麗江攝人心魄的美。隨后,他們在麗江成立了“西湖藝專麗江工作站”,并以此為據點開展調查工作。從此,關于麗江的文字,大量出現在世人面前,人們通過李霖燦的作品,逐漸了解了麗江這個僻居祖國西南邊陲的世外桃源,就連沈從文、金岳霖、吳冠中這樣的大師,都紛紛踏訪麗江,并為之陶醉。
在李霖燦的筆下,麗江在一幅幅畫、一頁頁寫生里,以山水、花鳥、人物、風俗等形態呈現出來。
上世紀三四十年代,世界對于麗江的了解,主要是從三個人的筆下開始的。1910年到1931年,美籍奧地利人約瑟夫·洛克在《國家地理》雜志上發表了大量關于麗江的圖片和文字,向全世界介紹了麗江。1933年,英國作家希爾頓·詹姆斯寫下《消失的地平線》一書,用他優美的文筆向世人描繪了一個東方中國的桃花源,一個充滿夢幻充滿詩情充滿牧歌的四園香格里拉。俄國人顧彼得于1922年進入麗江,二十七年以后才離開,1955年,他出版了《被遺忘的王國》,翔實地描述了二十世紀四十年代或更早期的麗江風情。
相比之下,李霖燦對于麗江的介紹,同樣具有非同尋常的意義。作為一個來自于中原漢地的文人,他發現了流傳于以麗江為核心的納西族地區的東巴文化以及納西族象形文字。這是一個充滿了秘密的寶庫。千百年來,它被保存在封閉的納西族地區,絕少為外人所知。當李霖燦與東巴文化,尤其是納西象形文字遭遇的時候,他的生命軌跡再一次被改變了。
在麗江的幾年里,李霖燦與他在麗江當地的助手、納西族向導和才一起,走遍了中國西南地區幾乎所有的納西族聚居地區,遍訪東巴,把對東巴文化和納西象形文字的研究,作為他以身相許的終身事業。關于麗江,他寫下了《玉龍大雪山》、《西湖·雪山·故人情》等散文集,更重要的是,他編篡的《么些象形文字字典》、《標音文字字典》、《么些經典譯注九種》、《么些研究論文集》,真正地把麗江納西文化及其象形文字引向了學術研究的殿堂,使之成為一門學科。所有這些著作,每一個字,每一個筆劃,都凝結了李霖燦在麗江一步一步地行走時灑下的汗水,以及他對這片土地和土地上生活著的納西族的熱愛。
時至今日,就連當年跟隨他一起走遍納西族聚居區村村寨寨的向導和才也早已離世了,誰也不知道,李霖燦在麗江走過了怎樣艱辛的路。我們只是從后人的文字里了解到:在1949年那場大轉移的洪流里,李霖燦從麗江啟程去臺灣,臨行前,他淚流滿面地跪在玉龍雪山腳下的云杉坪,深深地叩了三個頭,然后才依依不舍地告別了麗江。從此,他再也沒有回來過。

李霖燦到臺灣以后,擔任了臺灣故宮博物院的副院長。他把自己對納西族東巴文化和納西象形文字的研究也帶到了臺灣。他與顧彼得、約瑟夫·洛克一起,把納西族古老的文化推向了世界的前臺,最終開啟了納西學研究的先河。麗江、納西族、東巴文化、納西象形文化……所有這些來自中國西南邊疆地區的符號,共同構成了納西族在世界民族之林的榮耀。李霖燦也因此在學術界獲得了“么些先生”的美稱。在臺灣的時間里,李霖燦一直牽掛著麗江。他在臺灣的書齋,便沿用了他當年在麗江時的書齋名字:綠雪齋。這綠雪,便是玉龍雪山的一個絕景:綠雪奇峰。
遠在臺灣,李霖燦卻深深地牽念著著麗江。然而,由于兩岸之間長時間的隔絕,他的這種情感,只能深深地埋藏在心里,伴隨著他一天天老去。直到大陸改革開放以后,兩岸開啟了民間往來的大門,早已年邁的李霖燦幾次委派他的弟子于涌踏上麗江的土地,尋訪他當年走過的地方和當年舊友。跟他當年的情形一樣,于涌一到麗江,就被麗江迷住了,他帶著李霖燦的那塊“綠雪齋”匾牌,在麗江定居下來,先是在麗江古城之側的白馬龍潭開辦了私人民俗舊器博物館;后來又在黑龍潭景區門口開了綠雪齋·8號餐館,一邊以餐飲謀生,一邊繼續他的民俗舊器收集;再后來,又開辦了麗江雅集客棧,還是沒有放棄他的民俗舊器收集。許多年過去了,于涌已經融入了麗江,儼然一個地地道道的麗江人了。與麗江相廝守,把自己的身體和心靈貼近麗江的土地,這是李霖燦近半個世紀以來的夢想,他沒有實現,但是他的弟子于涌,代替他實現了。
李霖燦老了,他像一葉人生風云里的浮萍,從麗江出走臺灣以后,再也沒有走回來。在臺灣故宮博物院退休以后,他懷揣著他的東巴文化,懷揣著他的納西象形文字,寓居加拿大多倫多市,只有在夢里,他才能飛渡重洋,與麗江相見。
也許,命運還是眷顧有心人的。幾經輾轉,作為國際知名學者的李霖燦,與同樣潛心于納西學研究、正在德國求學的納西族學者楊福泉聯系上,并且成了知己。已經垂垂老矣的李霖燦,作出了一個讓人動容的決定李霖燦剪下一縷頭發,郵寄給楊福泉博士,請他葬在玉龍雪山的雪峰之下。為完成李霖燦的夙愿,1991年4月16日,納西族學者楊福泉、楊世光等一行來到被李霖燦稱為錦繡谷的云杉坪,把他的那一縷花白的頭發埋葬在一片鮮花盛開的土地里?;貋砹耍K于回來了,納西族的好朋友,“么些先生”李霖燦,終于魂歸麗江,與他千里萬里牽掛著的麗江生死同在,魂夢相依了。
一個游子,從此無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