癌癥猛于極權

對癌癥病人而言，癌癥比極權可怕得多，癌癥就是他們受拘的國度。讓健康的人了解癌癥的恐怖，也許就是《眾病之王：癌癥傳》最大的意義。

雖然早在公元前1600年就有記載，但是癌癥成為“一個世紀的瘟疫”卻始自現代社會。在古代社會，人們長期受到霍亂、天花和鼠疫的威脅，到了現代，當所有的“人類殺手”都被消滅后，癌癥才得以“崛起”。現在，全球每年有大約800萬人死于癌癥。

《眾病之王：癌癥傳》所講述的正是癌癥登場后的歷史。

作者悉達多·穆克吉任教于哥倫比亞醫學院，做基礎研究的同時，也是一位癌癥專科醫生。此書源于他在參加癌癥研究所高級培訓時萌生的念頭。正如神父可能會嘗試敘述撒旦的傳記，醫生則為癌癥撰史。穆克吉研究者與醫者的雙重身份，使其可以在敘述冰冷的疾病史之外，引入更多鮮活的個人故事因此，這本厚厚的、多達五百多頁的科普著作，才不會讓人望而卻步，相反，你可以在其中見到科學、歷史以及疾病者的恐懼與抗爭。論者說這本書深入癌癥的“靈魂”深處，了解它的秉性，揭秘它的“行為”，而穆克吉也憑借此書獲得了普利策獎。

公元前1600年，一段象形文字描述了一個很可能屬于乳腺癌的病例：“一個鼓鼓的腫瘤……就像觸摸到一個球狀的填充物。”而在治療方法上，只草草畫了兩個字：沒有。這項空白延續到了現代。在《眾病之王：癌癥傳》中，抗癌的開篇從兒童疾病專家西德尼·法伯的故事開始。1947年，在波士頓實驗室里負責解剖尸體的法伯被一種稱為急性淋巴細胞白血病的疾病所吸引。這種疾病發作異常迅猛，幾天之內就讓看似健康的孩子死去。法伯在血液檢查中看到了癌癥的蛛絲馬跡數十億個惡性白細胞瘋狂地分裂衍生。

現代醫學知道：癌癥，是由某一個細胞的生長失控引起的疾病。這種增長是由突變引發，煽動無限制的細胞生長。在一個正常細胞中，強大的基因回路調節著細胞的分裂和死亡。但在癌細胞中，這些回路已經被打破，釋放了一個不停分生的細胞。

法伯的發現是現代抗癌戰爭的前哨。在第一次接觸患者后，法伯很快再次接觸了一名2歲的癌癥患者，他可能馬上就要死了。法伯嘗試注射一種實驗性藥物氨基蝶呤。兩周后，這個孩子能夠走路和吃飯。法伯沉浸在一種“我發現了”的狂喜情緒中，但這一發現并沒有挽救孩子的生命，他最終離世。

在大半個世紀的抗癌戰爭中，充斥著無數科學家和醫生“我發現了”的時刻。但在這場與癌癥作戰的戰爭中，任何與勝利有關的修辭都只能揭露短視。即使能在治療中消滅癌細胞，復發也極為常見。

但的確有患者被徹底治愈。1957年，美國醫生李敏求（華人）接收一位患有轉移性絨毛癌的女病人，腫瘤像葡萄一樣聚集在她的肺中，導致血流如注，無法控制。在場的醫生不得不慌張地將她流出的血液用管子收集起來再輸回她的體內維持生命。李敏求用葉酸拮抗物治療后，病人的腫瘤不見了，X射線胸透的結果變好，病人看起來和正常人一樣。

李敏求注意到，絨毛癌細胞分泌一種“絨毛促性腺素”，它的激素水平（hcg）是癌癥在血液中的指紋。令李敏求發惱的是，在病人“康復”后， hcg下降到幾乎可以完全忽略的程度，但就是沒有消失。于是李敏求推斷：如果hcg存在，癌癥同樣存在，這可能是為何癌癥患者在被“治愈”后，回家依然復發的原因。

李敏求不顧美國國家癌癥研究所反對，堅持在病人“康復”后，對其進行多輪化療，直到hcg降為零。李敏求無意中發現腫瘤學原理癌癥治療必須在每一種可見跡象都消失后，仍然繼續保持治療。李敏求最后因此被開除醫籍，但以職業為代價，催生了第一例成人被化學療法徹底治愈的案例。

在這場失敗遠遠高于成功的抗癌戰役中，人類也有零星收獲。現在，兒童急性淋巴性白血病一般達到80%的治愈率，肺癌、乳腺癌、結腸癌和前列腺癌的死亡率維持了連續15年下降（2010年數據）。1990年至2005年，確有癌癥造成的死亡率下降了近15%。即便是如此微弱的成就，背后也有無數人不懈的努力。可以預見的是人類還需要一而再、再而三地創造，學習新知識，揚棄舊策略，執著地與癌癥進行斗爭。

《眾病之王：癌癥傳》的意義也許不在于贊美醫學的進步。抗癌戰爭中，醫生的努力讓人銘記，而病人的哀痛則退到一旁。有幸擁有健康的人無法理解癌癥患者所凝視的恐懼。俄國作家索爾仁尼琴曾在《癌癥樓》中以荒謬、極權的腫瘤醫院諷刺極權主義國家，但對癌癥病人而言，癌癥比極權可怕得多。他們不用任何隱喻，癌癥就是他們受拘的國度。而讓健康的人了解癌癥的恐怖，也許就是《眾病之王：癌癥傳》最大的意義。

《眾病之王：癌癥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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