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地震局再次成為眾矢之的,如同汶川地震和玉樹地震之后一樣,不過這次,相信他們自己早就習以為常。
4月18日,四川雅安地震前一天,一個網友發了一條微博,在接下來的幾天被轉發了4萬多次。微博說:剛才出門,抬頭看見西方天空出現了強震云……從云的形態、結構、顏色等特征看,似是6級強震云與快震云,能量的最大值可達7。
眾多網友以此為依據,指責為什么網友都有預報而地震局沒有?
這和5年前的汶川地震,一模一樣,區別只是,當時沒有微博。
地震到底能不能預報?這是一個經久不衰的熱門話題。而每次地震后,地震局要都要受到來自公眾的類似“拷問”。

這篇采訪了大量權威人士寫就的文章將為你展示中國地震預報界的真實現狀:地震預報是一個學術堅守、學科尷尬、政治考量,甚或個人恩怨等等混雜的領域:有人為此付出了幾十年的光陰,然而身背惡名;有人力圖獨辟蹊徑,但被認為理論荒謬;也有人在探索中倍感希望渺茫,從此離開。
而由此派生出的各級地震預報體系,也摻雜了權衡種種。
最根本的,這是一個基于尷尬的技術水準的尷尬的預報體系。
80歲的梅世蓉,在主流地震學界被認為是中國地震預報的一號人物。5年前的汶川地震之后,網上曾出現了一張頗有“文革”意味的制圖。畫面上,白發蒼蒼的梅世蓉正面半身,胸前掛牌,牌上有字:“國難真兇千古罪人,梅世蓉”梅世蓉3個字打了紅叉。紅叉的意思,是梅漏報了唐山大地震。
接受采訪的梅世蓉為自己承擔了“唐山地震漏報犯”的名頭而委屈和憤怒,“任何一個從事預報的人,都想在此生哪怕報一個地震也好。”
梅世蓉的經歷,或許是中國地震預報尷尬境地的一個縮影。
有關地震預報,記者接觸的大多數地震學者如梅世蓉般,不掩飾或多或少的沮喪。稍好些的是,如今專家們不用擔心如唐山大地震時有被毆之虞。
“網上除了罵還是罵,我感覺我們應該被罵。”中國地震局地球物理研究所研究員陳學忠曾說。此前的汶川地震發生后,有中國地震局的人員去商場買東西都不敢開發票,去醫院看病還被醫生責問。
一切問題的關鍵,是地震預報水平的不過關 50年演進之后,到現在甚至對到底要不要搞預報這樣的前提性問題,依然爭議頗大。
審視中國的地震預報體系,你會發現:中國地震預報在1966年邢臺地震中被最高層強調,于1975年海城地震中因成功預報而到達樂觀頂峰,幾個月后在唐山大地震中遭受重創,而后恢復元氣之時,再遇汶川地震。而此后的玉樹地震和最近的雅安地震,幾乎每次都是被大眾批評。
1966年可以看做一個節點。那一年中國發生了著名的邢臺大地震,8000余人喪生,3.8萬余人受傷。有一位老人跟其時的總理周恩來說:“出現這么大的災害,能不能做到在震前給老百姓打個招呼呢?”
回望當年,正是那時的領袖激勵了許多人的“預報情結”,也讓他們從此歷盡榮辱悲歡。要“研究出地震發生的規律來”,周恩來對年輕的學者們說。在受鼓舞的人中,包括梅世蓉,從此她在該領域研究了40多年。
1966年,正是“文革”開始的日子,也正是從這一年開始,中國進入為期10年的強震活躍期。越來越多的學者無法研究本學科,地震研究卻頗有“顯學”之態:包括地質學家李四光,氣象學家竺可楨,石油系統的權威翁文波等都被抽調來搞地震。歷史學家們也不示弱,用找尋歷史地震的方式進行研究。
一些從邢臺地震總結出來的觀測方法開始應用,比如觀察巖石的形變、地電、地磁、水位及水氡等等。地震部門的簡報文件上,對群眾路線的作用大為贊賞,大量宣傳“雞飛狗跳”、“老鼠搬家”可以預報地震。1973年氣象學家竺可楨在病榻上看到這類簡報,他寫了一段話:“僅憑這些,真能預報地震?如果可以,還要科學干什么。這些事傳到國外,是要被人傳為笑話的。”
此前的汶川地震發生后,有中國地震局的人員去商場買東西都不敢開發票,去醫院看病還被醫生責問。
隨后幾年中國發生了多次7級以上大地震,激起了政治上更迫切的要求,國家地震局于1971年8月正式成立。1975年2月4日,遼寧海城7.3級大震被成功預報,成就了地震學者的巔峰體驗。
這是目前世界上公認的有科學意義的兩次預報之一。地震預報學者在各地受到了英雄般的禮遇。1976年2月,梅世蓉等4人也參加了在巴黎舉行的聯合國教科文組織“政府間減輕地震災害國際討論會”。中國科學家講述了海城地震預報經驗。“我們都成明星了,”梅說,“有些大會沒幾個人,但是海城地震的預報,大禮堂鴉雀無聲。”
明星體驗終止于一年半之后的唐山大地震,24萬人喪生。“大家都傻了眼了。”中科院院士許紹燮說。
地震研究的低谷來了,一些人開始離開。梅世蓉的一位下屬是重力研究方面的專家,1977年堅決要求回到原單位。1982年,這位專家就評上了中科院院士。而梅世蓉此后在一波三折的院士評選中,最終因被指有唐山大地震“漏報犯”之名而被擱置。
唐山大地震之后不久,國家地震局從各地調來人手參與研究震情。既然已飽受批評,也便不能再講什么條件,新來的人在新搭的帳篷里干活。科技人員自然心有悲愴,而公眾則多少有些“就該如此”的情緒。這些帳篷作為北京市最后一批抗震棚一直存在到1980年,因為實在影響北京市容,還上了電視。
上世紀80年代后期,一套實用化的預測系統被地震局開發出來,可對地震前兆的識別及判定給出定量的標準。計算機技術的發展熱潮下,地震學者們也努力開發出了地震預報的專家系統。
然而一個致命的尷尬卻始終存在中國地震預報的出發點是,通過發現前兆來預測地震。但檢測這些前兆的數據比如水氡或者地磁,它們和地震之間到底有什么樣的關系,甚至和地震到底有沒有關系,學者們卻難以準確判定。
這源于學科理論的欠缺,地震預報的機理還沒有解決,中國科學院院士、北京大學—中國地震局現代地震科學技術聯合中心主任陳運泰說得干脆,“我不覺得現在有什么地震預測理論。”
國際上有許多假說,但至今無法準確解釋地震發生的機理。地震預報學科在中國科學界的地位便尷尬起來。“說我們是經驗總結,沒理論,常常被看不起。”梅世蓉說,“我們跟中醫一樣,中醫就被認為沒水平。”
另外讓人沮喪的是,大地震的復發時間往往比人的壽命還要長,“你一生在同一個地方趕不上兩個地震。”陳運泰院士說,作為一種自然災害,人們痛感震災頻仍,可等到要研究它的規律性時,又深受樣本“稀少”之苦。“當然,這話的意思不是希望多來大地震。”
但科學界自有評判規則,比如地震預報若要申請自然科學基金項目,就頗為困難,“你必須要提供理論結果和基礎規律,但是地震預報不能提供”。“最窮的是搞預報的,搞地震工程和地震觀測的都比我們強。”中國地震局地球物理研究所研究員陳學忠說。
學科特點如此,發表論文也成了難題,而在論文篇目甚為重要的現今中國學界,這顯然讓年輕的預報研究者們頗為學術前程擔憂。
而且現在的年輕人也不是那些從邢臺地震的慘狀中“滾”出來,對敬愛的周總理表過態,從此就懷上一輩子預測情結的年輕人了。
梅世蓉培養了4個學生,后來都轉行去了國外的石油公司,利用地震波探測地質結構找石油去了。
盡管人才流失、水平下降,但是設備上去了。5年前的汶川地震時期,國家測震臺網共有152個國家級地震臺,全國31個省級地震臺網有1000多個地震臺。
在過去的很多年中,這些地震臺網硬件建設是國家地震經費投入的一大部分。有接受采訪的學者說,各級地震局對硬件建設的熱情超過了對理論突破的熱情,因為前者更容易被公眾看到以證明地震局的業績,而后者的突破則遙遙無期。
這些設備也確實在汶川地震后幾分鐘內便顯示了威力。盡管有人隨之評論:跟唐山大地震相比,30多年的進步,不過是汶川地震后能迅速找到震中。
世界上存在兩種爭論:一種認為科學家可以發布地震預報,不用管老百姓搬不搬家。另一種則認為科學家沒權力發布任何震情預報,因為地震預報的水平很低。“你敢拍著胸脯說準嗎?”一位地震局專家說。
另外讓人沮喪的是,大地震的復發時間往往比人的壽命還要長。人們痛感震災頻仍,可等到要研究它的規律性時,又深受樣本“稀少”之苦。
技術現實與任務目標的“錯位”最終影響到了預報的終端。對于主流地震系統而言,預報是被公眾寄予期望的,但恰恰也是最難抉擇的。
梅世蓉還記得自己曾發布的一次北京有地震的預報,那是1976年年底,唐山地震之后壓力巨大。但不久她便撤銷了預報,“我走在長安街上去看啊,那真是稀有,好像是抗日戰爭逃難一樣,你往東他往西不知道往哪里走,我心里震撼啊。我們個人渺小得很,發布這個預報跟拋硬幣差不多,但是一個意見可以牽涉到千家萬戶的人,不能輕易搞預報,影響太大。”這最終成為作為地震預報權威的梅世蓉平生唯一的一次地震預報,“還沒報準”。
至今時常被拿來當作正面典型的1975年2月4日海城地震預報奇跡,在地震學界看來是雙重的巧合:學者的自信和政治人物的鐵腕。“海城發布預報那是‘文化大革命’的時候,毛遠新在遼寧當革委會主任,地震局說可能有地震,還挺大的,毛遠新說那少廢話,把人都給我架出去。結果,真震了。”一位中國地震局專家回憶。
梅世蓉把地震預報總結為兩個問題:“能不能預報,是問題;該不該預報,是很大的問題。”
總之,預報是很大的科學問題,更是很大的社會問題。所有的癥結依然是老問題:地震預報不準。
而地震局在此問題上的一系列權衡,也是以此為基點。
現任新疆地震局局長王海濤在2008年接受采訪時曾說,從上世紀90年代中期以來,除強余震預報外,新疆地震局還沒有形成一個正式的可供發布的預報意見向自治區政府報告過,這基本上也是各省的普遍現象。
因為預報意見不多,“辟謠假地震”反倒成了各地地震局最常見的露面形式。福建省地震局原局長陳洪鶚說,他1983到1987年任職時主要任務就是辟謠,因為辟謠成功獲得過國家地震局的一等獎,發了獎金。
事實上,從地震局到地方政府,上述一整套做法好比一個“保守療法”,減少了虛報造成恐慌的幾率,但也減少了直接預報成功的可能。
如果不發生地震,前文所述的整個尷尬的運轉體系倒也沒有大礙,臺網建設、抗震救災都有了成果,學界也在慢慢等待預報方法突破的那天,雖然他們說這可能要幾代人甚至更長的時間。
但汶川8級地震是對地震預報研究者一種信心的摧毀。王海濤說:“我們都很努力,但是并沒有得到上天的回報。”

事實上,如果在汶川地震之前,中國地震預報雖然困難重重,但還有堅持的耐心。而汶川地震之后,預報界遭受了異乎尋常的打擊中國地震局地球物理研究所研究員陳學忠說在2008年的年度會商中,汶川地區甚至沒有被劃入危險區。這意味著不僅沒有短臨預報,連一個中期預報也沒有。
這比唐山地震還凄慘,唐山地震雖然臨陣預報的最后一瞬沒有抓住,但是中長期預報,是劃準了圈子的。
“汶川8級地震有沒有前兆,這個問題極為重要,是一個嚴肅的科學問題,這也是涉及到我國40多年來地震預報的探索,以及我國乃至世界地震預報前途的大事,需要進行認真的科學總結,汶川地震后我們應對各方面的工作進行深刻反思。”中國地震局地震預測研究所研究員張肇誠說。
對地震預報前景的懷疑在中國一直存在。“沒有任何一個國家,會把地震預報作為一個常規的工作來做”此言記者在采訪中多次聽聞。
張肇誠說,汶川地震的發生,使地震研究者備受煎熬,“我們應該做的是反思并重振,不能使脆弱的地震預報事業夭折”。
讓傾向于地震預報的學者稍稍安心的是,汶川地震之后,時任總理溫家寶在國家地震局開會研究成立國務院汶川地震專家委員會時說,要“深化對地震發生規律的認識,深刻地吸取經驗教訓,提高地震預測預防的水平,為今后搞好地震科學預測工作提供寶貴的科學模式”。
陳運泰院士對中國地震預報制度做了如下解讀:不是我們的老百姓愿意住地震帶,不是我們老百姓愿意住抗震性比較差的房子。你國家窮,所以你得研究地震預報。
然后怎么辦?陳運泰的看法是:一方面說明目前地震預報的水平。但是也要注意,不能把地震預報的困難當作轉向的依據。
在2011年兩會期間,著名地震專家陳運泰曾對《中國青年報》記者表示,“有一點是現在就可以預測的:就是如果不做地震預測研究,那就永遠預測不了地震。”
陳運泰是樂觀者,他曾在文章中引用了著名科學家、液態燃料火箭發明人戈達德的一句話:慎言不可能,昨日之夢想,今日有希望,明日變現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