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贊賞記者對這個冰冷悲劇中相關人物的復雜還原,至于這些細節和悲劇的發生有否必然聯系,只能等待司法的審判。
在搬入寢室大半年后,林(編者注:投毒案嫌疑人)似乎在網絡上顯得更加沖動。
2012年夏天,他在微博上開始參與幾次網絡爭論。
發帖記錄顯示,當年7月23日下午,林連續兩次用滿是臟字的語言在別人的微博下辱罵韓寒及其粉絲。過了10天,他又在羅永浩的微博下,留下“裸泳浩,我×你媽”等字句。
他還在自己的微博上將木子美形容為“極品骯臟女,跟狗上床的饑渴女”。
那個夏天,林攻擊的范圍并不僅限于名人。在飯堂里,他“不經意”看了一位女生一眼,對方質問:“看什么看”,還罵林“跟個娘們一樣”。
“我隨即說出我跟她母親發生了關系。”林在微博上記錄道。
但林并非在研究生期間才進行這些惡毒的攻擊。有同學回憶,本科時,因為跟同學發生爭執,林連續給對方發了十幾條“恐嚇短信”。
與此相似,2009年夏天,在一次醫院實習中,林與本科室友起了口角。一年后,已經畢業的林申請了一個新的QQ號,并冒用另一同學的名字,在網上大罵這位同學—“盡是些難以啟齒的臟話”。
同學總結說,“他記仇,但絕不輕易外露。”
大約正是在這段網絡上的沖動期之后,2012年年末,林與黃洋如前文所述,互刪了QQ好友。
直到事發,同學們才開始回想這兩個早出晚歸的人的相處。室友都猜測,黃洋說話時略帶點驕傲,有時難免帶刺,不知道是否刺傷過林的自尊。
黃洋去世前一周,我剛讀完加繆的成名作《局外人》。薄薄一冊,五六萬字,故事關于一個青年失手殺人的前后,講的則是人在異己世界的孤獨。
讀的時候,我特別注意到那個法庭上的記者。加繆自己也干過記者,但刻畫這個配角時,他無疑是刻薄的—這個可憐的記者總是在擦汗,聚精會神地聆聽所有證言,并試圖像檢察官一樣在碎片上建構一個荒謬的邏輯—荒謬正是加繆后來寫作的一貫主題。
注意這個同行,是因為我們也常站在同一個灼熱的位置。一個人的一項出格行為成了新聞,我們就要窮盡他的一生,來解釋這一行為。
在投毒這件事上,如果直接去建立這樣的邏輯聯系,就是荒謬。
林的處境、其中的壓抑,屬于這片土地上同呼吸、共命運的每個人—故鄉陷落、家庭紐帶脆弱、財富的焦慮、與人相處的障礙—我們并不因此而去殺人。
但所有處境以及它們所造就的那種常見的壓抑性格,又與行為有千絲萬縷的聯系;或者說,若沒有這些背景的映照,再驚心動魄的行為也難免蒼白。
如何選擇?這是每一個為熱點人物疲于奔命的記者都會遭遇的困境。
《牯嶺街少年殺人事件》—林最后在微博上談論的電影—或許是個借鑒。通過它,導演楊德昌恒久展示著:記錄這個時代的人的故事是有意義的;更重要的是,故事本身就會說話。
如果不相信這些,就必須放棄這個職業—畢竟,真正安全的話只有一句:“今天,媽媽死了。”
可加繆不還在后面加了句嗎?“也許是昨天,我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