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次遇到災難的時候人們就會發現,我們對于災難的影像經歷,都是從好萊塢電影中得來的,《黑客帝國》、《12猴子》、《獨立日》、《后天》、《驚變28天》、《地球危機》、《火爆大油城》、《世界之戰》,等等,構筑著我們的災難電影長卷。
那么,我們自己為什么沒有災難片?其實,也不是沒有:《藍光閃過之后》(1979年)、《特級警報333》(1983年)、《冰河死亡線》(1986年)、《天若有情》(1992年)、《驚濤駭浪》(2003年)、《緊急迫降》(2001年)、《極地營救》(2002年)、《驚心動魄》(2003年)、《危情雪夜》(2004年)、《唐山大地震》(2010年)……大陸拍攝的災難片,包括了地震、凌汛、洪水、非典、雪災等多種災難,但不論影片的數量和質量,都不能和好萊塢的災難片相提并論,僅能算是聊勝于無,更沒能進入我們的視野,匯入我們的影像體驗。
2008年,馮小寧導演以2006年8月 10日17級超級臺風“桑美”登陸浙江溫州的真實事件為素材編導的電影《超強臺風》,因其劇情的不合邏輯,人物形象的夸張離奇,特效的粗糙混亂,成為一次對災難的失敗描述。總之,我們是沒有通過影像描摹災難的傳統的,在這方面的經驗十分欠缺,一旦強行上場,難免語無倫次張皇失措。
這大概和中國人的精神特質有關。長期處于農業社會,決定了中國文化的整體精神特征呈現為李澤厚先生所概括的“實用理性”狀態,只相信看得見的,不起無妄之念,不語怪力亂神,盡管回頭看中國歷史,幾乎是血紅色,但我們總能不看,不相信,不談論。更何況這數十年的敘事基調,是遮蔽個人感受的,是強調昂揚向上的,而災難片是和這種敘事基調有矛盾的。于是,就像愛爾蘭作家Bernard MacLaverty所說,盡管北愛亂象紛生,卻鮮見報紙有報道,因為所有人都已司空見慣,就好比自己屋里有頭大象,它是如此巨大,以至于你不可能無視它的存在,但是,大家卻都異常默契,從不談論它,一起漠視它,很快就習慣了它的這種存在。

災難是避無可避的。文藝評論家黃也平先生認為:“世界是從災難開始的”,“苦難是我們的故鄉”。那些與人類歷史有關的傳說,其實都與災難有關,女媧,精衛、諾亞方舟、摩西出埃及,都是一次次的災變畫卷。而人類也正是在災難中成長起來,積累起關于這個世界的智慧。災難片負責對我們進行免疫激活,讓我們居安思危,也替代性地釋放了人群蓄積的恐懼,更努力激發在平靜生活下逐漸進入沉睡狀態的那些具有普遍意義的人類情感:愛情、親情、友情,以及為它們所付出的犧牲。
我們的生活里,必須有這樣一些災難片,提醒著我們不能習慣于安逸,永遠知道某種危險的存在。我的生活里,就有一部災難片—我的姥姥—我毫無不敬之意,直到現在,每次在飯桌上看到剩菜剩飯,我都會想起她。從我出生到她去世,每當她看到我們沒有把飯吃干凈,都會邁動著小腳、揮舞著干瘦的手掌撲過來:“你們沒挨過餓……浪費糧食……天雷打!”她痛恨、驚恐的表情,她對“遭雷打”的描述,直到現在也對我形成震懾,直到現在也讓我在面對剩飯的時候感到不安,直到現在也讓我知道,我們屋子里至少有一頭名叫“饑餓”的大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