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本

我的植物情愫

緣何我對植物這般癡迷，得從我出生的那片土地說起。我出生的那片土地，山大溝深，信息閉塞，交通極為不便。成長中接觸的最多的便是漫山遍野的植物，植物陪伴我度過了童年和少年時期。家居深山，山高溝深，坡陡處無法耕種，任野草和樹木恣意生長，溝壑深處，雨水經年沖刷，野生的草籽生命力頑強，一茬野草被雨水連根拔起，帶到了遠處，另一茬野草就立即拱出地面，占領那些農人不屑下種的土地。走進村莊里，滿山遍野盡是千姿百態的植物。麥子、豆子、谷子、穈子、土豆、胡麻、蕎麥以及野草、野樹，它們若親人般常伴我的左右。植物簇擁在莊院的四周，看上去更像是把莊院建在了樹林里，花草生長在路邊上，尤若路在花草中，從莊院到別處，遍地都是大大小小的路，遍地都是高高矮矮的植物。走在鄉間的小路上，在腳下延伸的不僅僅只是路，還有花草叢和樹林，總之，植物會適時占領山溝里的每一寸土地。在農村，除卻認為的因素，很難找到一片裸露的土地，適合種植莊稼和菜蔬的，都被農人撒上了種子，不適合耕種的土地，被植物自己撒上了種子。在這里，每一寸土地都彰顯出一種母性的寬容和博愛。

我熟悉身邊的每一種植物，它們混生于同一片土地上，沒有哪一寸土地專門是用來生長某一種植物的，冰草、秦艽、駱駝蓬、白蒿、狗尾草、雞冠花、牽牛子、草胡子，還有那些我熟知卻叫不上名稱的草，根挨著根，莖葉搭著莖葉，花對著花生長，它們和睦共處，一派繁榮景象，興許，這就是我在這片生養過我的土地上最初得到來自大自然的和諧氣氛。

植物就像是我兒時的伙伴，無論只是裝點著我的生活環境，還是關系著我的身體成長，它們都無一例外地陪伴著我長大成人。與我喜歡寫作的初衷一樣，不曾想，把植物寫進散文，寫成了我的植物學，這是我反過來審視自己的作品時意外的收獲。

面對養人的土地和植物，我從來不會輕言創造，從一粒種子到一棵草、一棵樹，我曾不厭其煩地進行講述和歌頌著它們，我從不以為一棵小草就是一個無足輕重的小生命，面對生命，它再弱小，都是強大的，我的創造，無法復制一棵弱小的草，而土地卻可以，對一棵草的敬畏，就是對生命的敬畏，就是對人生的敬畏。草的強大，正如它們的弱不禁風，而人的脆弱卻恰巧來自于內心的不可一世。

在孕育著植物的大地上不要輕易說出我們的創造，否則，是一件極為無恥的事情，對土地而言，讓植物自由自在地生長，才是真正的發展之道，除此而外的創造，都是不可預料的毀壞。

從小到大，我依靠土地為生，無論是在自己還是租來的土地上勞作，我所得到的都是土地通過植物給予我的。內心的感恩，來自于對生命的敬畏，一棵草，在我心中的分量就是整個森林。

我的信仰來自于植物，來自于毫不粉飾的生命本身。萌發，成長，孕育和結果，都是生命自發的一種形態，我在想，人的一生，無論你做過多么偉大的事情，總歸還是為了讓生命更好的延續下去，傳宗接代，人與植物有著共同的使命。我在閑來無事的時候，喜歡仰望高聳入云的白楊，每當秋日，樹葉一片片從高處飄下來，我會禁不住想起我出生的那片土地，想起陪伴著我長大成人的每一株植物，無論我走得多遠，我的根，卻依然扎在那片土地上。離開的時間久了，我總想回去看看，或者是帶著我微不足道的報答，反哺我出生的那片土地。

播種者

一場春雨過后，田土變得濕潤松軟，就連空氣中也全都是被雨水浸透了的田土散發出來的潤潤的芬芳，這時候，正是下種的好時機。對種子而言，播種是我在春天里將種子交給土壤時為其舉行的一個儀式，在整個儀式里，我懷著復雜的私念，將種子交給土地，同時期望著在不久的將來，從土地那里得到更多的收獲。

我只是一個播種者，我所做的事情就是躬耕、耙耱、施肥、除草、收割。于是在我耕種過的土地上就長出了千姿百態的植物。我只需要做好在土地上必需做好的事情之后，土地就會順從我的意愿，生長出我想要的那種植物，并結出我想要的那種果實。地遂人愿，便是我小生活中的大事。

此刻，種子就是我的全部信仰，這個信仰就是我對腳下這片土地從未有過質疑的信賴，土地是不會無端拒絕任何一枚以發芽和傳承種族繁衍生息為己任的種子。

向陽的坡地上，野草受到了陽光的激勵，露出淡淡的綠，凍土在一點點消褪，新綠就像宣紙上的一滴墨，追攆著退守的寒冰，向大地傳遞出野草知春的信息。

以大地為界，野草的根系向下延伸，芽就獲得了力量拱出地面，我在雨過天晴的晌午抵達一片耕地，凡是陽光持久地照耀過的地面，就有芽尖顯露出來，嫩嫩的芽踩著深深的根系，在大地上站起來，向著陽光輕舞。這般清新的苗，用肢體的嬌嫩表達著它們對默默無聞的根的贊美。

播種者，專注、認真、仔細，一絲不茍，卻不同于任何一個獵人，播種者的眼光遠比獵人更長遠。面對墑情正好的土地，別無雜念，虔誠如信徒一般，播種就是人通過種子與土壤連接起來的一個動詞，是播種者對土地的一次頂禮膜拜，躬身俯首，曲膝跪地；播種者，只是讓向往土地的種子和渴望植物的土地緊緊貼在一起，在初春的大地上，播種者左手握著種子，右手連著土地，播種者通過左手將種子交給右手，再通過右手將種子交給土地，成人之美，便是播種者在春天里最高的境界。

我不擅長用獵槍或者是鈍器去獵殺那些身體里流著和我身體流著的一樣鮮紅血液的動物，我懼怕沖出身體流于土地上的血跡。我想要的并不是熱衷于殺戮，而是可以填飽肚子的物質，于是，我從父親的手中接過一把明光閃電的鐵鍬，我只想通過植物，從大地上獵取供養我身體的食物，我依然是獵者，怯于血跡而渴望食物的溫和的獵者。

肥沃的土地都是播種者用汗水澆灌的，播種者心中的幸福感，來自于一生都可以腳踏實地嗅著土地的芬芳，人勤勞，地肥沃，日子就美了。土地沒有直接把它的芬芳給與人，而是通過植物，就像父親，總是通過母親向我們傳達著他對我們的關心和愛護。

土地是有氣味的，這種氣味是可以讓植物的種子安于落土生根發芽的，可以讓播種者感到踏實滿足的；人也是有氣味的，而播種者的身上氣味除了人情味外，還帶著土地的、種子的、植物的氣味，同時，經過他的手的種子、土地、植物也具有了播種者的氣味。

在土地上獲得了糧食的豐收，但我從來不以為全是自己的功勞，我以為，這是我通過種子給了種子和土地同等的機會，同時大地也的通過植物給了我應有的回報，而不是我征服了土地。土地是不會被馴服的，因為土地在那里的時候，還沒有我，而當我因為一些事情走了的時候，它依然還在那里，保持著土性。

多年的農耕生活，讓我習慣了將春種秋收的輪回，當成了自己判斷歲月變遷的唯一標準，上一茬作物的風塵舊事，總是牽連著我對下一茬作物的希望，俯下身去，齊膝高的麥子，就是我在一年中的全部喜悅。我從不仰望那高不可攀的事物，我只關注身邊這些與我的生活息息相關的植物。因為植物，我的四季若大地般鮮明，當萬物蟄伏的嚴冬，種子就是活在我心中的唯一的綠色。

但凡是有一技之長的人都離開了可供耕作的土地，我常常在想，為什么播種者對這片土地如此熱愛，是因為他沒有其他過人之處，再沒有比種地讓他更好的選擇，只好熱愛從不對他挑三揀四的土地，播種者無處示愛，只好深深地愛上這片可供耕作的土地，人培肥了土地，土地滋養了著植物，植物滋養了人，離不開土地的人，是離不開根，因為他對腳下的這片土地愛得太深太深。

苜蓿

幼苗期的苜蓿，芽尖的碧綠是它一生中最明媚的色澤。

鮮嫩的芽尖，或憨實，或單薄，總能將苜蓿一生中所渴望擁有的復葉包容，每一枚在芽尖里孕育著的復葉雛形，在大地上呈現出菜色的時候，其實它們已經擁有了一個草色的夢，并期望著將每一枚復葉在季節里無限放大。在苜蓿結實的根系向下延伸，芽尖向上生長的熱烈中，苜蓿在大地上就碧綠成了一地豐腴的莊稼。

苜蓿新生的芽，最適合在干旱的土地上以一茬莊稼的名義被收獲。在每一個干旱的春天，總有一雙迫切等待收獲的手，在饑餓與愁苦日子的脅迫下對新生的苜蓿嫩芽充滿渴望。

在我的記憶里，苜蓿才誕生于四歲那年的春天。

這是一片連雪花也不屑飄落只好裸露整整一個冬天的土地，又從立春裸露到了春分，田地干透了，無法下種。那些寄宿于土壤中的野草種子和根系，任憑用盡周身的力量，卻無法從干涸的土壤里汲取一點水分，在干旱的春季，它們太卑微了，太瑣碎了，它們只能將業已到來的萌發期往后一推再推。在這方干涸的土地上，在這個旱情肆虐的春天，只有苜蓿的新芽從留宿于土壤中的根系上萌發了，并在不經意間在大地裸露已久的胸膛上一點一點綠成了一片，這個春天，這片土地上僅有的這一片綠色，將父親在日子里業已灰暗下去的目光重新點亮。

在旱情肆意蔓延的春天，這片已經干涸的土地上，苜蓿碧綠的色澤在苜蓿新生的芽尖上明媚，然后從大人和孩子的指尖上開始，一點一點滲入我們的肌膚，碧綠的色澤在滲入肌膚之后，失卻了明媚，卻多了一份溫暖。

我是從鄰居家比我大兩歲的女孩改改菜色的肚皮上發現這個秘密的，我沒有告訴任何人，我曾在沒有人的地方仔細地查看過自己的肚皮，驚異地發現，我也有一個和改改一模一樣的肚皮，于是，一個羞于啟齒的疑問和碧綠的苜蓿菜就成了我童年的全部。

這種感覺一直陪著我成長，直到突然有一天我才明白，這就是饑餓的日子里，一個生命給另外一個生命的顏色。

從那年的春天開始，我的生命里就有了苜蓿菜，童年時代的肌膚在我懵懂的意識里呈現著苜蓿菜的色澤。

“碧綠的芽尖，菜色。”

將我童年的春天染成綠色，將我童年的記憶染成綠色，將我對苜蓿菜的記憶染成綠色。

一直以來，我是拒絕吃苜蓿菜的，我不忍心將心中固守的這一份與菜色有關的記憶，被業已讓塵世慣壞了的味覺破壞了，所以我不得不小心翼翼。

一度時間里，苜蓿菜悄然退出了我的餐桌，但是，我卻刻骨銘心地記住了我與它之間曾經的種種。

畢竟那是我的童年，菜色的童年，我必須銘記并懷念。

青苗時期的苜蓿，長成了草，它將一生中最絢爛的青蔥展放在健壯的莖桿和繁茂的復葉上。

在這片干旱的土地上，那些被饑餓和困苦的日子脅迫著的手，是無理的，是瘋狂的，更是無情的，苜蓿的幼芽得經過無數次的萌發才能逃脫一雙雙接踵而至的手，然后悄然成長成一棵擁有繁茂復葉的草，這是一切從苜蓿根系上萌發后新芽最大的幸運，不是么，在那個饑餓的年代，該有多雙手需要獵獲它們的芽尖啊，能有幸長成一棵草，就是這片土地上的幸運草。在這方土地上生長著的每一棵苜蓿，根本不敢奢望與傳統意義上的幸運草攀比。傳統意義上的幸運草，學名苜蓿草，是多年生的草本植物，一般只有三片葉子，所以又叫三葉草。 苜蓿草成千上萬的生長在我們的周圍，但是或許你用十年的光陰，也未必能找到一片四枚葉片組成的復葉。據說在十萬株苜蓿草中，可能只有唯一的一株是四葉草。因為珍稀難求，所以四枚小葉組成復葉的草，一直是國際公認的幸運的象征。

幸運草的四枚小葉，每一枚小葉都有著不同的意義，當中包含了人生夢寐以求的四樣東西：名譽、財富、愛情、健康。而生長在這片土地上的苜蓿，只要能逃脫被饑餓和愁苦的日子脅迫著的手，就是這片土地上的幸運草了……

一枚新生的苜蓿芽，只要能長成一棵青苗，就算是在青苗期被刈割了，或著是被牲畜吃了，也算是不妄在春天萌動一次，畢竟將生命中最絢爛的青蔥展放在了健壯的莖桿和繁茂的復葉上了。

進入了青苗期的苜蓿，是幸運的，但是它們并沒有打算非要將一生進行到底，在這片土地上成長起來的苜蓿，自然懂得這片土地上的規矩，這片土地既是苜蓿的，也是一切在這片土地上生存的動物和植物的。

顯露出草色的苜蓿，就注定要招來取食的動物。

苜蓿在進入青苗期，它是屬于自己的，同時也是屬于這片土地上每一個動物的，它們只有以繁茂的葉片、健壯的莖桿和再生的能力滿足需要它們的一切動物之后，包括細如毛發的蠹蟲，它們才能為是否還有能力將生命堅持到最后并結莢而打算。

這片土地上的苜蓿，是為了大地上一切需要它的物種而生的，包括它自己。這是這片土地歷來的規矩。

任何物種，只能遵守，大地總有辦法讓任何一個在這里生活著的物種對大自然產生本能的親近感。

遭遇刈割或著啃噬，都是苜蓿進入青苗期之后意料之中的事情，所以苜蓿將會在青苗期義無返顧地將自己獻給這片土地上任何一個需要它的物種，也包括它自己。

從幼苗期到青苗期，苜蓿一直是這片土地上的一個忠實的使臣，季節需要它，它就萌發了，大地需要它，她就碧綠了，人們需要它，它就顯現出了菜色，牲畜需要它，它就展放出了草色，哪怕只是一枚細碎的蠹蟲，它都會為它承受遍體鱗傷。

苜蓿草，就是這片土地上的幸運草，這份幸運，誰需要，就是誰的，只要苜蓿草能及的，要多幸運就有多幸運。

苜蓿要在這片土地上長成柴，遠比人活一輩子艱難。幼苗多磨難，青苗多劫難，縱使長成柴，也得將莖桿奉獻給牲畜們，將熱量奉獻給人類，將灰燼奉獻給大地。

在這片干旱的土地上，從來不容許有東西是可以閑置的。

度過了青苗期的苜蓿，迎來了它一生中最美麗的花季，紫色的花，在青蔥的葉間怒放，這是苜蓿有生以來最為風光的時刻，它就像是一個平日里忙出忙進忘我勞作的農家閨女，只有在出嫁的前夜才將突然間發現自己原來擁有這般俊俏的容顏。苜蓿的花是美麗的，但絕不妖艷，這種美是骨子里透出來的，看一眼，就會烙在人的心底，美得生疼。

苜蓿的花季是短暫的，短暫的花季之后結莢、產籽、成熟……

吃著苜蓿菜長大的農家閨女只有在出嫁的時候欣賞自己俊俏的容貌，然后又將自己融入平日里忙出忙進的忘我勞作里，生孩子，做飯，喂豬，挑水、砍柴……

苜蓿的莖桿和葉片在種子成熟之后，也隨之開始萎蔫、枯死，從種子脫離母體之后，苜蓿的的莖桿和葉片就成了柴禾，堆垛在空地上，等待需要它的一把火。

苜蓿柴，在有的時候，依然是牲畜們在冬日里的草料，在這片干旱的土地上，從來不容許有東西被閑置著，特別是在遭受了干旱的年份里，枯桿后的苜蓿的莖桿便是牲畜們在冬日里最好的草料。只有牲畜們確實咬不動的莖桿，農人們才舍得將它們添入燒飯的爐膛或者是棲身的火炕。

在北方寒冷的冬天，人們用來抵御寒冷的火炕大都是用牲畜們的糞便經曬干后燒起來的，而這些糞便就是苜蓿的莖桿在供給牲畜們食用之后產生的附屬品，在寒冷的冬天，這些都是農人的寶貝。

在這片干旱的土地上，這些耐旱的苜蓿，它將鮮嫩的幼芽奉獻給人們，供人們在艱難的歲月里充饑，并將青蔥的青苗奉獻給需要它的一切物種，縱使長成柴，也得將莖桿奉獻給牲畜們，將熱量奉獻給人類，將灰燼奉獻給大地。

苜蓿的一生，是奉獻的一生。

貧瘠、干旱的土地，給予苜蓿的實在是太少太少。

我可以為苜蓿作證。

我想，這是我唯一可以為這片土地以及這片土地上生長著的苜蓿所能做到的一些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