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原落日（外一篇）

午后，黃土高原橫亙出一派遼遠的宏闊和深沉的蒼茫。

此刻，已噴射不出烈焰的太陽正慢慢地向西邊荒漠靠近。顯得越發(fā)膨大，在這黃褐色的、莽遠的高原之岸，仿佛走入了一篇古老神話。

暮色漸漸從遙遠的天邊升起，如煙嵐般四面圍合，高原完全陷入了一種無法自拔的靜謐之中，那全然洪荒的、無生命的靜謐，在秋天的風里逼迫得讓人喘不過氣來。而夕陽恰若正在極樂之境沐浴著神壇上最圣潔的洗禮，把通體瑰麗的光花如杜鵑啼血般盡情地涂抹在了西邊浩瀚的天空，平添出一片神圣的奇異。凝目遠望，怦然讓人感到熱血滾涌，心靈超升，不禁為那超凡脫俗的天地靈光而頂禮膜拜。

夕陽才是真正的太陽啊！

放眼注目，連綿起伏的黃土高原，在夕陽如血的光輝里，顯現(xiàn)出一幅意象派畫卷。玫瑰般的光華把古道渲染成一條沙啞的琴弦，在扭扭曲曲音韻里伸向遙遠晚意；幾株匱乏的老樹支撐著自己枯干臂膀，向世界艱難地訴說著臨終的遺言；一柱晚炊青煙自高原清澈的天空裊裊升騰，仿佛不是來自人間煙火，而是飄向主宰天地大神的一縷祈福高香。茫茫蒼蒼的黃土高原似無數(shù)匍匐的脊背，怦然跳動著同一個深沉的心韻，表達給默默傾聽的夕陽。

夕陽凝神若宇宙智者，泰然掬起她古老的滄桑，在千百年的經(jīng)歷里尋找著高原掩埋深邃的生存真諦。看吧，此刻她已把自己博大胸懷中極為神圣的光華幻化成汩汩不絕的生命之流，靜靜地淌向了遼遠的荒漠，淌向了高原凝固的原始景觀。頓時使一切消失了的生命、失色了的生命，又以另一種生命的形式翻涌勃動、再翻涌再勃動……

風徐徐吹來，是玫瑰色天風。五千年日落日出，五千年風風雨雨，當粉沫般黃土開始塑造高原的時候，同時也開始塑造我們這古老的華夏民族。幾番天地易主，人間興衰；幾番鐵馬冰河，歡顏悲歌；殘陽之間，荒漠之上；長風不滅，高原不滅，人類尋找文明與進步的腳步就一直不滅……

駝隊的銅鈴依稀從遙遠天邊傳來，幽幽飄泊在山谷的野風里，如泣如訴，哀婉凄切；烈馬的嘶鳴依稀從長河盡頭嘯吟，呼呼震蕩著高天殘月、荒寒大漠。喜慶盛世的羌笛鼙鼓自春風不度的玉門關(guān)外陣陣喧響，動聽若天籟之音；血色黃昏里，帝王華貴的玉輦正從寂寥的秦直道上轔轔駛過，不知是走入荒漠，還是走出荒漠，舉頭注目，青山依舊在，幾度夕陽紅。高原一次次在烽煙戰(zhàn)火里燒焦，瑰麗的殘陽照耀著千百年來統(tǒng)治的輪轉(zhuǎn)、英雄的叫陣、詩人的對歌……是與非、功與過，激起瀚海怒濤，卷成千堆不化的白雪。雪野里，我聽到了“靖康恥，猶未雪；臣子憾，何時滅。駕長車踏破、賀蘭山缺”的蕭蕭馬鳴、英雄劍折；看到了“王師北定中原日，家祭無忘告乃翁”那雙生不甘心、死不甘心的眼睛。夕陽灑輝，紅云映襯，壯懷激勵，慷慨悲歌，把血與火、生與死凝煉得竟是這樣的雄渾悲壯，托起了一片民族毅然崛起的脊梁，天地銘刻，日月同頌！……

再看夕陽，夕陽已充滿十足的勇氣和信心，等待著最后同黑暗進行殊死搏斗，高原成為夕陽最可靠的后盾，默然遼闊在悲壯的暮色中，巋然不動。夕陽決不甘心和平地墜入夜的黑窟，她淋漓地揮灑出一派大義凜然的英雄豪情和斷然不歸的壯士氣概。當她快要接近荒漠時，她依然以千百次再升的信心，拼力爭脫著越來越沉重的夜色，這滲透著希望與頑強的信心無疑掩映進了廣袤的高原之中。高原又以其博大的胸懷安詳?shù)亟邮芰讼﹃栕詈蟮你逶。@是一種智慧般的安詳，她輕靜地浮動在高原莽遠的額頭，反射出很難讓人詮釋的謎底。

當夕陽被遠處的地平線吞噬得只剩下一彎瘦牙時，她把生命最后的光華完全集中，顯得極其絢麗。注目著這神圣的光澤，讓人完全可以藐視身后漫漫的、接踵而來的碩大無朋的黑暗，心中兀自涌出一股走過死亡般勇氣，并悄悄地流進了生命骨髓，生命便升華為不滅的英靈，常存天地！

再看高原，高原決不屈從于這滔滔而來的黑暗。是的，經(jīng)過了千萬次煅燒的高原，又豈能怯懼這不自量力的黑暗。她把那種莽遠那種蒼勁那種恢宏那種深沉，在極為短暫的一刻里真正交響，成為震撼心靈的大音，從茫茫蒼蒼的天地間凜然滾過，讓整個宇宙頓然一亮，唱出了明天壯麗與希望交響的凱歌！這就是高原歷盡滄桑而決不言屈的骨骼！這就是高原歷盡災(zāi)難而決不沉淪的精神！

殘陽如血啊！血總是紅的、熱的、流淌著的。當夕陽最終被黑暗湮滅，高原依然高高地擎起她英雄的脊梁，堅定地等待著下一個嶄新的黎明。

真正的黎明必將屬于高原！

高原的冬

黃土高原的冬是冷峻的。

原野已經(jīng)干涸得皴裂，只剩滿目空曠的孤寒，把每一根衰草都風干成一種絕望。寂靜的土地早已失去表情，唯寬厚的陽光頂著凜冽的北風顫抖地彌漫開來，給大地淡淡地披上了一層邈遠的暖色。樹們托舉著一把慚愧的干枯，疏落得竟掛不住那薄薄的冬陽，全在冷冷的風里緘默出一種赤裸的無奈。潺潺淺吟的小河也咽噎了她往日的歡悅，在正午的陽光下閃耀著刺眼的寒意。遠方更顯遼遠，山塬更是禿瘦，荒寒里全纏著一片凝固般的冷。而天空卻常常是一片坦坦蕩蕩的藍，藍得透靜、藍得純情、藍得讓人心襟搖蕩又色彩斑斕，任明晃晃的陽光儲滿、任暖洋洋的感覺儲滿。

就在這藍天下，高原的小村會冷不丁地撞入眼簾。哦，冬日里寒瘦的小山村，悄無聲息地靜臥在一彎黃土坎上，沒有表情，沒有氣色，野地里睡著一般，連那些家禽都懶得與誰交流，灰灰地競相蜷曲著。如果不是貪玩的孩子們驚飛一窩山崖上鳥兒冷颼颼的啁啾，給這小山村平添點活泛氣息得話，恐怕它真要被湮沒進這冷沉沉的荒寒中了……但年輕人們不畏這冬天，愛情不畏這冬天，勤勞的高原人更不畏這冬天。進入漫長的冬閑季節(jié)，人們依然腳不停手不閑地創(chuàng)造著生活、豐富著日子。勞動的聲音依然在寒冷中成為火熱熱的音符，生活的氣息依然在人們的心窩里翻騰出了滾燙燙的希望。

其時，高原的集市更是高潮疊起，一浪高過一浪。每至一定成俗的集日，看吧，通往集市的大道小路上，步行拎筐的，蹬車帶娃的，騎騾子牽馬的，趕驢車糶糧的，駕三輪運土特產(chǎn)的，開摩托掛雞籠子的……人人精神抖擻，個個笑容滿面。年輕的小伙子穿戴一新地要去相親，美麗的大姑娘花枝招展地要去會面。大人們說著喊著，孩子們唱著鬧著。整個鄉(xiāng)間好象都一掃平日的骯臟土氣，不見昨天的沉寂荒寒，生活又以她火熱的激情、美好的色彩擁抱著這北方凜冽的寒冬。紅綢綢被褥毛驢驢馱，陜北臘月里喜事多。每逢這樣的好日子，蒼老的黃土高原上準會出現(xiàn)不少花花綠綠娶親的隊伍，嘹亮的嗩吶聲和噼里啪啦的炮仗聲把長長的山道給喧嘩得熱氣騰騰、笑格吟吟的，一整天都沒法平靜下來；炸油糕的香味、炒菜的香味、高粱酒的香味稠稠地摻和在了一起，隨著高分貝錄音機里唱出的“二人臺”和熱熱鬧鬧的歡聲笑語，從簡樸的農(nóng)家小院里飄出來，給整個小村都披上了一層喜洋洋又暖洋洋的色彩，讓進入冬眠的黃土高原也不得不睜開眼，貪婪地吸一口這醉人的香味……

我們的小城，更是紅紅火火的小城、熱熱鬧鬧的小城。街面上全是稠稠忙忙的人、吵吵亂亂的響。男人們已顧不得騰出眼來瞅一眼好婆姨了，女人們也顧不上停下腳來拉幾句家常話了。騎摩托的后生被滿滿一街人纏著圍著再也兜不起來威風、耍不開派頭，只好肚里窩火腳后跟冒煙嘴上罵娘了；坐小汽車的干部，更不敢再擺官架子，出來吹胡瞪眼，只好悄悄地窩在里面，放開喇叭嘶聲力竭地嚎叫了。而小飯館忙得把熱氣香氣酒氣全擠出了門外，百貨鋪忙得把吃的喝的穿的都抖亂成一團。理發(fā)店的師傅再也顧不上說笑話講新聞了，豆腐坊的漢子也不唱酸曲逗女人了……農(nóng)貿(mào)市場里更是熱氣騰騰地讓人渾身都發(fā)暖，五花六綠的蔬菜、五花六綠的肉食、五花六綠的農(nóng)副產(chǎn)品，滿滿地擺放了一片又一片，被五花六綠的人擠出來一團又一團的熱浪，厚厚地在陽光燦爛的天空中久久盤桓。東一聲西一聲的年炮沒炸散它，反把這氣氛添加得更是濃郁了。這時候的冬天還是寒冷的那個北方冬天，但人人心內(nèi)心外都滾動著暖流，頭頂腳底全散發(fā)著熱氣……

可恨這冬天的日子短得讓人喘不過氣來，匆匆地太陽一跌就消失得無影無蹤了。眨眼間大地、山川、城市、村落全融入了一塊稠糊糊的夜色里，寒風開始肆虐地亂串，吞噬著任何一點外露的暖意。這時候，家，無論是富家氣派不凡的宅屋，還是貧者破舊寒磣的窯舍，只要有人、有燈火，煙囪噴出耀眼的火星，就陡然充滿了一股溫暖的、巨大的吸引。熱熱的炕頭，暖暖的氣息，生命與生命的貼近，親情與親情的相融，咋能不把這廣闊的寒冷與黑暗無可奈何地拒之門外，嚴嚴實實地守住一屋子春天般的感覺呢？這又是多么美好的高原冬夜啊！

在這樣的冬夜里，老天爺準會暗暗地籌劃來一場白花花的大雪。沒有白雪的寒冬又咋能算正宗的黃土高原的冬天呢？厚厚的黑暗摻和著厚厚的烏云一沉下來，鵝毛大雪就悄無聲息地疏疏慢慢飄落，化成一片靜靜搖動的白幕，飛飛揚揚地開始遮蓋著天地萬物……早晨推門出去，嚯，好大的雪、好清醒的空氣呀！樹是玉雕的，屋是雪堆的，地上是滿滿的白雪，天空是飄飄的白雪，真是山舞銀蛇原馳蠟象、瑞雪兆豐年吶！仿佛整個高原都洗褪了一冬積攢下的塵垢和荒冷，唯剩這晶瑩剔透的一片白潔了；仿佛整個高原的冬也全身換上了干干凈凈的新衣，像個要過年的孩子了。

這不，山道上霍地就響起了一串噼里啪啦的鞭炮聲和突突突的拖拉機聲。哦，這又是哪個村子里的人進城采買年貨回來了，你看，他們正花花綠綠、高高興興、嘰嘰喳喳地往家里趕著呢……是的，當你走進陜北這深深的冬天里，不遠處就是一個紅紅火火的大年，等年一過，一個溫暖的、嶄新的、美好的新春，就在那藍藍的天宇之上，又來到了北方大地、來到了我們黃土高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