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空戰(zhàn)記

“活著嗎？有信號嗎？活著嗎？”赫魯曉夫貼著話筒大喊。

就在幾分鐘前，蘇聯宇航員加加林從7000米高空傘降。備用傘一度沒張開，一陣風吹過之后才撐開了傘。緊接著空氣閥門又沒動靜—這個閥門負責控制宇航服里的氣壓—他在天上花了6分鐘才拉下閥門開關。

不過，與他落地前的遭遇相比，這都不算什么。

發(fā)射前，加加林被封閉在“東方”號飛船中—也就是一個直徑為2.4米的金屬球里，整整待了3個小時。因為就在臨發(fā)射前，工程人員還打開艙門進來處理了一個故障。返回時更驚險，一個本該分離的艙室，拖了10分鐘才掉下去。

這是1961年4月12日的早晨。太空的寧靜第一次被人劃破，而且相當匆忙。甚至可以理解為，加加林被當作子彈一樣朝天射出槍膛，然后沿著彈道，像彈殼一樣猛砸回地面。

這樣的拋物線太過陡峭，飛船落地時巨大的沖擊力會將宇航員震死，所以他只能選擇在高空彈射跳傘。即使只是在下落的過程中，“東方”號飛船都能讓加加林體驗到被人壓住的感覺—至少被8個人壓住，然后不停轉圈。

加加林真相

赫魯曉夫并不愿意承認加加林是跳傘返回的，因為他們想創(chuàng)造“首次載人航天飛行”的世界紀錄給美國人看看，但國際航空協會的規(guī)定是，駕駛員要自始至終控制著飛行器，或者至少留在飛行器內才有資格。后來，國際社會還是承認了加加林飛到了距離地面327公里的太空。蘇聯官方也在一個理論上的加加林著陸點，建起一座40米高的紀念碑。

赫魯曉夫要求立即發(fā)射第三顆人造衛(wèi)星，理由是幫助意大利共產黨拉票。意大利正在大選，他相信衛(wèi)星能為意共贏得數百萬張選票。

他們將加加林乘坐的飛船編為“東方一號”。這是蘇聯官方的習慣，只有在計劃成功之后，宇航員的飛船才會獲得編號。這也意味著，前面死過多少宇航員，沒人知道。

“東方2號”在幾個月后也升空了，很快更多的飛船都上了天。蘇聯人一度將開戰(zhàn)斗機的架勢擺上太空：“東方3號”和4號飛船在天上編隊飛行，互相拍照，信號傳回地面做電視直播。

接著是5號和6號。其中6號飛船宇航員還是第一位進入太空的女性。返回地面沒多久，她就出席了當時在蘇聯舉行的國際婦女代表大會—蘇聯人早已學會掐準時間點，將性別符號、獻禮工程，與神秘太空適時組合成政治議題。

蘇聯人對太空所展現出來的濃厚興趣，讓美國人緊張起來。幾年前，他們打算發(fā)射世界上第一顆人造衛(wèi)星時，就被蘇聯人搶了先。為了贏得時間，蘇聯人將原定發(fā)射的衛(wèi)星重量從1000公斤臨時調整為83公斤，就技術含量而言，這顆衛(wèi)星只是一個大一點的無線電發(fā)報器，而美國發(fā)射的第一顆衛(wèi)星上安裝了探測宇宙射線的儀器。美國的衛(wèi)星后來還取得了科研成果，但就政治影響力來說，蘇聯人討了巧。

赫魯曉夫甚至會打電話給蘇聯航天工程負責人，要求立即發(fā)射第三顆人造衛(wèi)星。理由是幫助意大利共產黨拉票。意大利正在大選，赫魯曉夫相信衛(wèi)星能為意共贏得數百萬張選票。直到加加林升空接近一年之后，美國人才挽回一點顏面。1962年2月20日，美國宇航員格倫乘坐“水星6號”飛船成功繞地球飛行3圈。說是坐，不如說是“穿”。“水星6號”留給宇航員的空間只有1.7立方米，爬進爬出，還要人幫忙。

美國人的第一趟太空之旅，也很冒險。

繞地第一圈，飛船控制系統(tǒng)出現故障，艙內溫度躥到40度。第二圈，自動駕駛儀失靈，格倫改開“手動檔”。第三圈，地面控制中心告訴他，可能回不去了—飛船底部的防熱板松動了，如果進入大氣層時脫落，連人帶飛船都會燒焦。

最終格倫安全落地。3440噸彩條從紐約城里的摩天大樓上水銀瀉地，歡迎第一位來自太空的美國人。

一個比一個著急

從發(fā)射第一顆衛(wèi)星開始，蘇聯與美國在太空的較量，就顯示出見招拆招的風格。

成功升空第一艘載人飛船、第一艘可乘坐多人的載人飛船、第一個天空實驗室、第一個國際空間站……這些都是他們想爭奪的。只要贏得第一，可以不擇手段。

1963年底，赫魯曉夫接到情報—美國將在1964年底發(fā)射“雙子星座”號飛船，重點是可以運載不只一名宇航員上天。蘇聯既不能在技術上顯得落后，又要在時間上搶先，所以官方設定了新的任務：在1964年7月的十月革命紀念日當天，運送三名宇航員升空。

蘇聯人將加加林坐過的“東方”系列飛船做了一些改進，重新命名為“上升1號”。但往直徑2米的飛船里塞進三個身穿宇航服的宇航員，這根本做不到。

于是，這批宇航員沒穿宇航服，也沒帶備份降落傘。

也就是說，在飛船起飛后一段時間，如果發(fā)生意外，他們不可能逃生。整個飛行過程，宇航員只能坐著，什么都干不了，更別談科學試驗了。

1965年，蘇聯官方又聽說美國準備派宇航員進行太空行走，“上升2號”再次搶先，載著蘇聯宇航員列昂諾夫完成了人類第一次太空行走。他返回飛船時也是驚心動魄—列昂諾夫被鼓鼓的宇航服卡在了艙外，不得不涉險調低了宇航服內的氣壓。結束這次太空行走時，體重下降了6公斤。

幸運的是，“上升1號”、2號最終都平安返回地球。

美國人也很急。就在加加林成為第一名太空人的1961年，肯尼迪總統(tǒng)向國會建議，要在十年內將美國宇航員送上月球，并要求國會為這項計劃買單。

因為肯尼迪詢問過專家后認為，如果拼空間站項目，美國玩不贏蘇聯。但如果說起登月，美國人有把握。

1969年，美國人登上月球。

曾參與策劃美國航天活動的物理學家戴森認為：“對美國的太空計劃而言，科學從來不是主要的驅動力，而且太空計劃也從來不是科學的主要驅動力。太空計劃的主要驅動力是政治、軍事和經濟，從來就不是科學。如果我們以所投注的心力與總預算來估量這個計劃的規(guī)模，大約有10%的太空計劃是科學計劃。”

政治催生的災難

但幸運不會總屬于著急的人。1967年，3名美國宇航員地面訓練時，在指令艙被大火燒死。事后人們才知道，他們是阿波羅登月計劃的第一批宇航員，但因它缺乏必須的接合設備，因此并非會用來登月。

意外發(fā)生前，各隊員均躺臥在他們的座椅上，完成他們將在太空中進行的項目清單，同時修理通訊系統(tǒng)問題。下午6時31分一個宇航員透過對講機說：“駕駛艙內發(fā)生火警。”

數秒后，通話在痛苦聲中結束，從閉路電視中可看到宇航員懷特正嘗試打開艙蓋，火勢在幾秒鐘內失去控制。在首次呼叫后17秒，三名隊員都已死亡。

同年，赫魯曉夫的繼任者勃列日涅夫，希望用太空競賽的又一次勝利，向十月革命50周年獻禮，他的計劃是安排“聯盟1號”（載1人）和“聯盟2號”（載3人）實現載人對接，兩艘飛船分別于4月23日和24日發(fā)射。

“聯盟1號”的宇航員是科馬羅夫，計劃完成后，科馬羅夫的飛船，在飛行中經歷了至少3起故障，在返回時主傘、備用傘也沒能打開，最終以100米/秒的速度沖向地面。美國設在海外的一個監(jiān)聽站，聽到了他在生命最后時刻發(fā)出的尖叫。

人們事后看到了可怕的科馬羅夫的遺骸。事實上，這次發(fā)射本不該如此倉促，因為之前發(fā)射都是失敗的，蘇聯人卻沒有吸取教訓：

1966年底，蘇聯第一艘無人駕駛的“聯盟”號飛船入軌后，出現發(fā)動機工作不穩(wěn)定，無法改變方向，也無法脫離運行軌道的問題，飛船越過蘇聯，向外國落去，只好啟動自毀系統(tǒng)自殺。

第二艘無人駕駛飛船在發(fā)射時，運載火箭的自動系統(tǒng)在點火前數秒停止工作。人們正在查找原因時，火箭爆炸了，發(fā)射宣告失敗。

第三艘“聯盟”號無人駕駛飛船在回歸大氣層時，前部隔熱板被燒穿，船體燒出一個窟窿，飛船落在冰水里，葬身海底。

三次無人駕駛失敗的情況下，蘇聯人還是因為要獻禮，冒險飛行。

美國宇航員印象中的“和平”號

當兩艘飛船實現對接后，美國航天員斯坦福德先敲了敲艙門，蘇聯航天員列昂諾夫問：“誰啊？”斯坦福德答道：“自己人”。

艙門打開了，列昂諾夫握住伸過來的手。

1975年7月15日，美國的“阿波羅”號飛船與蘇聯“聯盟”號飛船順利對接。這是兩國在冷戰(zhàn)時期難得的和緩畫面—而且是在太空。由于兩國飛船的對接裝置互不匹配，所以對接時采用了過渡艙，一頭做成蘇式的，另一頭做成美式的。

為了表示誰也不比誰弱，飛船的對接點也有講究：在聯邦德國上空。這里是蘇聯和美國都很方便進行監(jiān)控的范圍。

雙方還事先約定：美國飛船指揮員斯坦福德先打開艙門，然后站在那里與蘇聯航天員列昂諾夫握手。但當天蘇聯人忘了約定，一下子把美國人拉進了自己的飛船。

在這次對接結束后，蘇聯專家還想在未來再進一步：實現蘇聯“禮炮”空間站與美國航天飛機的對接。當時航天飛機正在研制。

事實上，最終與美國航天飛機對接成功的，將是20年后的事了。1995年，亞特蘭蒂斯航天飛機與“和平”號對接。那時，蘇聯已經解體多年。

這次對接，“和平”號給美國宇航員留下了不良印象。對美國宇航員利寧格爾來說，“和平”號太糟糕了，“進入‘和平’號時有點擔心，因為航天飛機嶄新干凈，井然有序，空間站卻雜亂老舊，充滿腐朽氣味，就好像進入舊閣樓，或黑暗的坑道一樣。所有東西擠在一起。”

俄羅斯宇航員科祖恩充當了導游，他帶著客人來到“量子—1”號艙，指著一個冰箱大小的機械裝置說，這是主氧氣發(fā)生器，現在壞了。但“和平”號上還有一個備用的氧氣發(fā)生器，不過也總出故障。

看到對方擔心的神色，科祖恩大笑，指著一個柱形罐說：“別擔心，我們有輔助氧氣蠟燭，點著后通過化學反應可以產生氧氣。”

這時的蘇聯航天事實上已經沒落了，但直到蘇聯解體前，這個國家依然擁有“占領”地球外太空的雄厚資本—比如1986年，全世界每發(fā)射10枚火箭，就有接近9枚是蘇聯的—他們每隔兩三天就能發(fā)射一顆衛(wèi)星，每年發(fā)射的數量比美國多1倍。1987年，蘇聯在太空有150顆衛(wèi)星，美國比它少40多顆。

英國一個工程技術人員在1991年進入了“和平”號。蘇聯開價1700萬美元，撒切爾夫人給戈爾巴喬夫打了電話，硬是說服后者免了英國人的錢。

太空的生意

和平號是蘇聯經濟最糟糕時一個賺錢的機器。一些科研活動，訓練宇航員，甚至連阿富汗、越南都派宇航員登上“和平”號。蘇聯則利用“和平”號進行商業(yè)飛行，滿足這些國家愿望的同時，還能賺錢。

有兩名宇航員在空間站，為醫(yī)藥公司培育新藥品蛋白約100公斤，獲利2500萬盧布（約合460萬元人民幣）。一些財大氣粗的人還愿意過把癮。

1989年，日本東京廣播公司為慶祝公司成立40周年突發(fā)奇想，決定與蘇聯公司簽訂商業(yè)飛行合同，花錢拍派記者進入“和平”號空間站，做太空電視節(jié)目。

日本人的這次飛行長達一周。為了本次飛行，日本人付出了2500萬美金，相當于每分鐘2200美元。這是“和平”號最賺錢的一筆買賣。

1990年，“和平”號空間站對外公布了“招商”廣告：每運送一公斤物品到空間站，報價約2萬美元。為醫(yī)療科研出艙，一小時40萬美元。

也有一些外國人通過走后門免費進入空間站。比如英國一個工程技術人員，在1991年5月就進入了“和平”號。

當時蘇聯開價1700萬美元，但撒切爾夫人給戈爾巴喬夫打了電話，硬是說服后者免了英國人的錢，不過這樣的情況并不多，前后只有14名宇航員免費登上了“和平”號。

俄羅斯在繼承蘇聯的太空遺產之后，也只有不斷“接活兒”，才能維持空間站運轉。但這些錢對于一個龐大的空間站的運行來說，杯水車薪，葉利欽時代的俄羅斯也沒有那么多錢，1999年，和平號不得不退出太空，墜落地球。

蘇聯解體后，太空是美國人的世界

現在與俄羅斯做太空生意最為頻密的，正是美國。

載人航天是上個世紀冷戰(zhàn)時期的產物。1983年里根總統(tǒng)也提出要建立一個空間站，名叫“自由”號。但冷戰(zhàn)一結束，繼任者老布什總統(tǒng)就把國際空間站計劃停掉了。

但老布什的繼任者克林頓政府卻讓這個計劃死灰復燃，克林頓的副手戈爾，對空間站計劃非常感興趣。

在戈爾的極力推動下，“自由”號空間站的計劃設想，從一國建造改為多國合作—計劃建成后的國際空間站，其規(guī)模是當時在太空飛行的俄羅斯“和平”號空間站的五倍，建設費用超過1000億美元。如果都由美國來承擔，顯然吃不消。

在這樣的背景下，美國謀求眾多的、并且和它沒有太空利益沖突的國家，或者地區(qū)參與到國際空間站的合作之中—比如日本、巴西、歐洲宇航局。他們每年繳納的“入門費”至少都在一億美元以上。

從技術上講，俄羅斯的作用不可替代，美國迫切需要俄羅斯的合作。而俄羅斯又缺少進行太空探索的雄厚資金，就這樣美國和俄羅斯這兩個航天大國走到一起。雖然名義上是國際空間站，但是美國在其中有著絕對的領導地位。

但博弈并沒有停止：比如2006年，俄羅斯就曾“趁火打劫”。

當時正在國際空間站工作的美國宇航員威廉姆斯要“換崗”回地球，俄羅斯要求美國支付威廉姆斯的船票，曾鬧得沸沸揚揚—美國航天飛機在2011年退役之后，就只能靠俄羅斯的“聯盟”號飛船來為空間站運送給養(yǎng)。這就給了俄羅斯“卡脖子”的機會。

其實，在國際空間站建立之初，美國曾給過俄羅斯6000萬美元的建設資金，當時俄羅斯同意，在一定時間內，美國宇航員可以免費乘坐俄羅斯的飛船往返于空間站。不過俄羅斯方面說，“優(yōu)惠政策”已經截止。結果，美國政府還是花了2000萬美元買了張“船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