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當歐魯肯村中第一個魔法顯現時,洛克正在洗澡。由于交通工具缺乏,洛克不可能每一周都跑到麗江古城客棧去沐浴。所以,他只好讓廚師為他燒洗澡水。洗澡是洛克生命中必不可少的生活方式之一,無論環境如何惡劣,每周必須洗一次澡。洛克把樓下的一間房用于洗澡間,從前,這房間大約是畜圈,盡管洛克讓村人涂了許多石灰,房間中依然會散發著畜牲糞便的味道。總之,坐在木盆中洗澡時,洛克會敞開所有窗戶,讓外面清新的空氣洗滌盡異味。
這是某個黃昏,也是洛克身體開始平靜下來的時光。當他脫盡衣服,跳進圓形的木盆中時,突然聽到從遠處彌漫進來的咒語聲。洛克站起來,把頭探出窗戶,咒語聲竟然越來越清晰,顯然不是從遙遠的地方傳來。他終止洗澡,穿好衣服,沿著聲音傳來的方向而去。
奇怪而令人著迷的事件展現在洛克眼前:在一座庭院中出現了一個巫師,他穿戴著洛克從未見過的紅、黑、黃三種麻布縫制的衣服,頭頂罩著三角形的帽子,正圍著一堆篝火跳舞,而在他旁邊躺著一個婦女,半睜著雙眼,細密的春雨灑在她的臉上,使她在痙攣中不停地眨著眼皮。巫師赤著腳,繞著火塘,似乎已經忘卻了灼熱的火焰和流動的時間火謎。
樂師也在這一刻出現了。他掀開了一塊布簾,從房中走出來。保鏢阿扎來到洛克身邊自從跟隨洛克從玉龍山的狩獵生活中回到歐魯肯村莊以后,他就開始慢慢地了解洛克。他在洛克的幾個麻袋中發現了植物的種子,還發現了洛克房間里的照相機、留聲機。很顯然,對一個長久生活在荒野和叢林中的狩獵人來說,照相機是異物,留聲機也是異物。阿扎小心翼翼地聽洛克講述了這些異物的用途,當洛克讓人站在一棵松樹下拍攝照片時,他伸了伸粉紅色的舌頭,就這樣,圖片中出現了他的舌頭,仿佛在質問洛克,照相機為什么會在那一刻發出咔嚓聲,然后,他的魂靈就已經藏在里面了。
阿扎喜歡談論魂靈這個詞,后來,洛克才發現,整座歐魯肯村的村民們都喜歡研究魂靈。他們在日出或黃昏時通常站在家門口,在閑適時光的舒緩之中,用納西語神秘地談論著魂靈。魂靈曲已經從歐魯肯村莊的蘋果樹、松樹、田野上,從羊羔的叫喚聲中,從孩子們面對太陽曬著褐色的屁股的時刻,從老人們衰老的背影中飄蕩而出。
阿扎低聲說:“這是巫師為那個女人驅除妖魔,因為那個女人生病,是被妖魔纏身了。”洛克愣了一下,看著那個婦女,細雨持續地澆濕著她的身體,洛克回到了房間,拎出了私人藥箱,然后直奔那座庭院。從印度到緬甸,藥箱始終是洛克生活中不可缺少的伙伴。洛克從西方帶來的瓶子中的藥,中國人稱之為西藥,跟中國人的中草藥迥異。洛克知道,在這里,在插著冷杉、槐樹枝的驅妖活動中,那個婦女的身體已經濕透了,洛克已經顧不得這一切,因為,洛克感覺到,那個歐魯肯村莊的中年婦女正在發高燒。
魂靈曲已經從歐魯肯村莊的蘋果樹、松樹、田野上,從羊羔的叫喚聲中,從孩子們面對太陽曬著褐色的屁股的時刻,從老人們衰老的背影中飄蕩而出。
常識告訴洛克,如果繼續讓這名婦女淋著細雨驅鬼,高燒將會燒壞她的血液和骨頭。洛克心中滋生出一股力量,他低聲用漢語說:“讓洛克試一試,讓洛克試一試……”阿扎來到了洛克身邊,用漢語,同時也用納西語復述著洛克的愿望。
也許,因這名婦女已經燒了好些天了,他們突然間對洛克的藥箱充滿了期待。洛克掏出溫度計,夾在婦女的胳膊下面,約五分鐘后,洛克抽出了體溫計,它嚇了洛克一跳,高燒40攝氏度。
此時,洛克可以大膽地給婦女使用退燒藥了。這退燒粉末其實是阿斯匹林,很靈驗,當洛克站在緬甸叢林中因為被暴雨澆濕了身體偶感風寒和發燒時,是它救了洛克的命。藥箱中的所有藥品都經洛克親自使用過,它們是可以治療虐疾、風寒、嘔吐、外傷的系列藥品。
阿斯匹林藥效顯現了,那個巫師依然在火塘邊跳著舞,他的腳隨時跳在火炭上……不過半個小時,婦女的體溫已經降下來了,人們不知道是巫師驅走了妖魔,還是洛克的藥驅散了婦女的高燒,總之,在那個時刻,庭院中的那種焦灼的憂愁逐漸蕩去,洛克在歐魯肯村感受到了巫師跳舞驅妖時的第一種魔法。當然,洛克也高興,他的藥箱中的魔法同樣起到了作用。從那個時刻開始,洛克手中拎著的那個藥箱,已經被整個歐魯肯村莊的村民傳說著,他們說洛克的藥箱中裝滿了驅妖的粉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