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在統治伊朗

“我們原本可以做到的，可惜一些伊朗人和某些西方人，破壞了我們的計劃。”

談起擔任核談代表的經驗，哈桑·魯哈尼在一本書中這樣寫道。字里行間，他對最高領袖哈梅內伊有著諸多責備他說的“伊朗人”，主要指哈梅內伊，因為當時的決策者是領袖。他還說，如果讓他做決定，團隊就能想出解決方案，而不是屈從于聯合國決定。

而現在，魯哈尼或許將面臨與最高領袖更多的沖突，因為他成了總統。

6月15日，64歲的他擊敗了其他三個熱門強硬保守派人選，其中包括被視為伊朗最高領袖“欽點”的候選人。而在選前的電視辯論中，魯哈尼還曾被指責泄露核機密，受到警告，差點被剝奪競選資格。

伊朗的政治體制究竟是什么樣？總統如何施展權力，特別是在至高無上的宗教領袖眼皮底下？這一切，由于伊朗特殊的政治生態，注定錯綜復雜。

冒犯精神領袖是最大的禁忌

伊朗是個宗教國家，宗教領袖哈梅內伊是最高領導人。而在宗教社會之外，還有一套政府體系，最高長官為總統。他們交錯存在。

哈梅內伊無權左右民意，但他可以決定誰來參加總統選舉。伊朗政壇勢力大致可分為保守派和改革派，在這場大選中，領袖以及他所屬的強硬保守派，首先阻擊的就是改革派。

5月11日，在報名參加總統選舉截止時間的前幾分鐘，政壇元老拉夫桑賈尼選擇出山，他是改革派有力的競爭者。但僅僅幾天后，他被通知禁止參選，理由是年齡過大。

前總統內賈德的高級顧問馬沙伊，也是改革派重要人物，同樣未能通過資格審查。為此，內賈德抱怨“不公平”，甚至要向最高領袖提出申訴，但不起作用。因為馬沙伊說過，“伊朗的教士統治已經過時了”，這激怒了所有的保守派。

決定以上兩位參選資格的是憲法監護委員會（下稱憲監會），伊朗最有影響力的政治機構。它有12名成員，其中六人由最高領袖任命。職責是維護伊斯蘭教義，審批議會所有的法案，還有權取消選舉結果。

最后，確定的八名候選人，七人是保守派。改革派只有前第一副總統阿雷夫，影響力小，幾無獲勝希望。在改革派陣營的指導下，阿雷夫選擇退出，為的是讓支持改革派的選民，轉投偏溫和的保守派魯哈尼，而不是強硬保守派。

在選舉中，魯哈尼為了爭取這部分選民，適時打出了“改革”、“自由”旗號，甚至提到釋放改革派領導人穆薩維和卡魯比，兩人仍被軟禁在家。

這個提議很大膽，因為穆薩維非常不討哈梅內伊喜歡。在2009年6月的總統選舉中，穆薩維曾敗給內賈德。他指責選舉存在舞弊，由此引發反內賈德的大規模騷亂。哈梅內伊對此持強硬態度，包括改革派人士在內的數百人被捕，數十人死亡。

兩個月后，作為穆薩維的支持者，一些前立法人員聯名致信要求“專家委員會”審核哈梅內伊的最高領袖資格。呼聲沒被理睬，但美聯社當時的報道稱，這也是迄今為止針對領袖的最直接挑戰，打破了“伊朗政壇的最大等級禁忌”。

總統要躲避領袖的審查

上文提到“專家委員會”，這是一個負責選舉最高領袖的機構，成員只有86名什葉派教士。總統則由全國人民直選，但領袖控制著憲監會，可直接對總統人選發揮影響。

總統就任后，領袖更是揮之不去的存在。

2009年7月月底，剛連任不久的前總統內賈德曾公開表示，最高領袖和自己的關系就像“父子”，存在著“愛護和信任”。然而，在當月組建內閣時，內賈德任命自己的親家馬沙伊擔任第一副總統，引發哈梅內伊不滿馬沙伊曾多次因“言行不當”招致批評，上任一周就被迫辭職。2011年4月，內賈德打壓時任情報部長，迫使其辭職。但幾個小時后，哈梅內伊一句話，就讓他官復原位在重要職位的控制權上，哈梅內伊不允許內賈德挑戰自己的“絕對權威”。

這兩件事后，兩人的矛盾越來越大。時任副議長巴霍納爾說，內賈德一度想到了辭職。哈梅內伊公開稱內賈德“被施了魔咒，行為越來越怪異”，內賈德的說法是，自己和領袖之間“存在著180度的分歧”，“立場完全相反”。

類似的情況，也曾發生在內賈德的前任哈塔米身上。2005年卸任前，他曾抱怨說，總統這一職位在伊朗只“負責后勤”。

癥結的背后，是伊朗“政教合一”的神權體制。它確立于1979年的伊斯蘭革命，之后，伊朗便由兩套系統統治：法基赫系統和政府系統。“法基赫”即伊斯蘭教法學家，延伸為宗教系統，負責監護政府運作《人民日報》說，哈梅內伊盡管不擔任任何政府職務，卻統攬一切重大權力，包括罷免總統、否決總統的既定政策等。這是伊朗憲法賦予他的權力。

“大家都認可伊朗核談代表向哈梅內伊匯報，而不是內賈德。”去年5月，英國的伊朗問題專家如此對《南方都市報》記者說，確切無疑，在外交政策制定上，哈梅內伊說了算，現在所有的外國政府都意識到了這一點。

不過，面對高壓，總統偶爾也耍起了小聰明。2011年6月，在內賈德一次電視講話中，屏幕角落出現慣常的“現場直播”字樣。但據英國《金融時報》報道，這不是真的，講話由事先錄制，“直播”只是為了不讓最高領袖有時間審查。

從軍事、立法到司法，都逃不出領袖的手掌

事實上，“領袖”除了有宗教意義外，其權力的由來還有歷史原因。1979年伊斯蘭革命后，伊朗從君主制走向共和制，共和國的締造者霍梅尼被選為最高宗教領袖，憲法也在這個時候產生，從此確定了領袖在伊朗的地位。

伊朗政壇勢力大致可分為保守派和改革派，在這場大選中，屬于神權的最高精神領袖以及他所屬的強硬保守派，首先阻擊的就是改革派。

根據憲法，伊朗實行類似美國的“三權分立”，總統是國家元首也是政府首腦；議會是最高立法機構，它有權隨時質詢和彈劾總統和部長但是，議會通過的任何議案必須得到憲監會批準，才能成為法律。

最高領袖還可以任免憲監會宗教成員、司法總監、武裝部隊參謀長等一系列重要人物。并且，伊朗軍隊也有兩套系統

伊斯蘭革命衛隊和政府軍軍隊，這在世界上很罕見，二者的統帥同樣是最高領袖。

另外，總統名義上是最高國家安全委員會的領導人，但其實際決策權卻由他的“秘書”負責秘書從最高領袖指定的兩名代表中挑選。

也就是說，軍事、立法、司法和國家安全，都存在于最高領袖的影響下。

哈梅內伊被選為領袖之前，1981年到1989年間曾擔任總統，他的威望不及“共和國之父”霍梅尼，但從總統到領袖身份的過渡，則使其觸角更方便地伸向熟悉的政府事務。

去年8月，哈梅內伊就曾公開表示，“伊朗內部最大的弱點是，政府無力解決嚴重的失業、通貨膨脹和文化領域存在的問題”。兩個月后的一次集會上，他甚至暗示取消總統制這是因為內賈德屢次向他發起挑戰，而總統的底氣來自選舉產生的民意。

但領袖的地位早已寫在憲法，乃至政治慣例里，民意難以撼動。

2005年，內賈德提名的三個石油部部長都被議會否決；2011年5月，他干脆任命自己為石油部部長，又被憲監會否決。去年3月14日，內賈德成為33年來首位被議會質詢的總統，質詢的問題包括經濟治理不善、抵制最高領袖哈梅內伊命令等等，共“六宗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