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家粽子祭江濱

對于剛過去的端午節的起源，流行的說法強調兩點：其一，是仲夏之月的中國古人迎接新的夏季，祛病祈福的日子，初五日是仲夏月的第一個午日；其二，戰國時楚國貴族屈原在這天投江自殺，因此人們在這一天舉行儀式紀念之。

這些解釋流傳很廣，但似乎并不透徹，比如，端午時一般要灑掃庭除，各家懸掛艾葉，這顯然與上古祛病驅邪的實際功用有關。但各地最主要的風俗又是吃粽子，流行的解釋說，是表示百姓們對屈子的懷念，將粽子投入江中，希望魚鱉不要毀壞屈子的遺體這就很牽強；另一個方面，在古代社會，這樣一種大規模的帶有祭祀性的活動，不可能由人民自行發起和操作，而作為國家性的政治活動，其源起必然有更重大的緣故。

除了古代祭祀活動都是官方性的這一漏洞之外，時間也是個問題。《禮記》雖成書較晚（戰國至秦漢間），但一般都同意，該書記錄了西周以來的重要禮俗史料。《大戴禮》就曾記載周人有“午日蘭湯沐浴”的習俗，因此可以簡單推測，端午節的起源即使后來與祭祀屈原的活動相結合，但其本身的淵源必定更早。

從較可靠的歷史記載看（主要依據《竹書紀年》），倒是有一件事與端午的祭祀內涵更吻合，那就是西周昭王南征喪身的典故。周昭王是西周的第四位天子，他在位時西周的國家統治已經確立，東方的叛亂也已底定，這時，南方江漢一帶崛起的新蠻族楚人和越人等成了帝國的頭等威脅，于是，他發起了對楚人的戰爭。從歷史記載看，戰爭規模空前，撇開歷史所稱的開戰理由，實際的戰爭目標很清楚，那就是針對楚人的崛起，做滅絕性的武力回應。因此，昭王出動了“六師”（軍事史研究一般認為一師約一萬人左右），即當時軍事制度下天子擁有的全部軍隊。

昭王開戰的年代在昭王十六年，可史書又說六師在戰爭中的覆滅在昭王十九年，換言之，這場決心巨大、規模空前的大戰持續了至少三年之久。對于周楚雙方來說，這都不是一場可以不計勝敗的小規模沖突。戰爭的結果是周人失敗了，六師盡喪，可謂全軍盡墨。最奇怪的是，昭王本人的命運在歷史上卻成了一個謎：史書只說昭王南征而不返，從字面看，似乎是因生病或溺水等原因而亡。現在的人們很容易想到，這應是當時出于政治需要而故意隱晦的說法，更可能的結果是，這位親自率領洶涌的大軍去征戰的王在渡江戰斗中被楚人殺死了。這大約是公元前1002年的事。

楚人為避免激發強大的周國更激烈的復仇情緒，寧愿對昭王的死狀采取模糊政策，而周人新蒙空前慘敗，為了穩定帝國秩序，也有意采用了這一模糊說法。回到端午源起的話題，這件史事似乎提供了更可能的原由，即周人祭奠昭王與南征將士的活動。

約四百年后，在春秋時代第一個建成霸權的齊國，在齊桓公和管仲帶領下發動了對楚國的另一場戰爭，而開戰的理由是，當年昭王南征莫名失蹤，以及，楚國很久沒有按照諸侯的貢獻義務向周王室提供過濾酒用的“苞茅”。這里，過濾酒釀的苞茅與粽子的形式幾乎可以等同，合乎情理的理解是，數百年后，周人依舊不能忘卻當年失敗的舉國哀傷，人們把苞茅包裹的酒釀拋撒在江里，以此來祭奠帝國早年的開拓者和勇士，這樣的隱秘悲傷實在比紀念屈原更沉痛真摯得多。至于龍舟競賽，還有什么比戰鼓聲中，激流上仿古戰船的競渡更能緬懷戰死江上的前輩呢？

趙楚

學書學劍均無成，種樹皆死柳無蔭，不好《梁父吟》，無事亂談兵，閑來說狐禪，擊楫無弦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