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上午10點,北京國貿的一家A+級網球館。場上正在進行一場女子雙打練習,網球散落一地。每一次擊球聲響起,都伴隨著“嘿”的一聲悶喊。“她在這兒打十年了,沒斷過?!弊趫鲞叺慕叹毭蛄艘豢诓?,指向其中穿著白色網球服的中年女士。
離這里不遠,是新中國最早的室內網球館,國際網球中心。20多年前,只有外國人和高干才能在里面揮拍擊球。當時的國人,還很少有人知道網球,更不要說愛好。
而在今天,網球已經成為城市中產階級和富裕人群熱愛的運動。在過去40年中,網球和網球運動員、愛好者的命運跌宕,也是中國社會的一個縮影。

時光倒退四十年,網球對中國人來說,還可望而不可即。
那是計劃經濟的時代,糧、布、食用油、豆腐,一切憑票供應,一戶家庭一個月只能分到四包香煙。
1973年,12歲的劉瑞東第一次摸到網球拍,比一般的中國人早了整整20年。這是那個年代接觸網球的唯一途徑:上體校,走專業運動員的道路。
“文革”開始后,小學停課,做音樂教師的大姐怕劉瑞東整天在外晃悠會“學壞”,托體校的網球教練管教他。測完立定跳遠、跑步、擲鉛球,教練拍拍劉瑞東的頭,“小伙子身體素質不錯!”他就此與網球結緣。
有閑,有錢,缺一不可,這兩個條件圈定了邱士友的客戶范圍—職業大部分是老板或者企業、銀行的管理人員,年齡大都在40歲以上,男性居多。
劉瑞東記得,自己剛去體校的時候,鄰居問:“在體校練什么啊?”他答“網球”,對方面面相覷:“網球是什么?跟棒球一樣嗎?”劉瑞東所在的北京體育館業余體校,是當時北京唯一的少年體校,網球班男女生加起來一共20多人;唯一的專業網球隊“北京隊”,也只有十幾人?!氨本┦幸磺Ф嗳f人口,不到50個人在打網球。”
上海網球制造廠生產的“航空”牌木制網球拍,是這批網球運動員的集體記憶。上世紀70年代初,國際上最頂尖的高手用的都是英國“鄧祿普”牌的木頭拍;1977年出現了鋁合金材質,劉瑞東掂過朋友從美國帶回來的球拍,“挺沉”;再過八年,如今普遍使用的輕巧的碳素石墨球拍才出現在中國,“比國外晚,但也就晚了一兩年”。年輕一代很少知道,上世紀80年代以前,網球是白色的,后來因為反光厲害、影響視覺,才由國際網聯統一改成現在人們熟知的黃綠色。
握著木拍、捏著白球,在體校上了一年的網球課,13歲的劉瑞東就代表北京隊,在全國網球比賽上迎戰成年人—說是“全國比賽”,但當時30個省級行政區中,只有13個派出了參賽隊伍。“隊伍和人數都太少,若再按年齡分組,就沒法打了?!?/p>
在體校,劉瑞東的最好成績是在全國青少年比賽中獲得第五名。1979年,他被抽調入剛剛成立的八一網球隊。欽點他進入八一隊的,是開國上將、八一隊的組建者呂正操。
在八一隊,每天的訓練更像是一份工作,拿著跟其他職業差不多的工資,卻有一項讓人眼紅的福利:“運動員灶”。隊員們的伙食標準是每人每天1.5元,“一個職工一個月的工資才十塊二十塊,這1塊5,相當于現在的300塊?!倍疫\動員的食譜中,常有一般市民吃不到的“好東西”。
但進入八一隊后,劉瑞東一次比賽都沒有參加過,他將之歸結于教練的打壓:這個來自上海的女教練原本希望將自己的侄子調進隊中,最終名額卻花落劉瑞東,因而對他處處設限。劉瑞東也在質疑自己繼續打下去的意義:成績再好,無非是加入國家隊,日復一日地進行看不到價值的訓練—他們根本沒有代表國家出戰的機會,當時,在國際上代表“中國”的是臺灣隊員。
因此,在教練第二次提出希望他能讓出名額的時候,他選擇退出,在北京體育大學獲得學位后,進入國家體委,成了一名網球教練。

1988年,劉瑞東被分到了“北京國際網球中心”,也叫國際俱樂部。
這是中國最早對外營業的大型網球運動場館,由國家體委(后來的國家體育總局)和日本合資,為1990年的北京亞運會而建。
當時全北京只有四塊室內網球場,兩塊在國家體委的訓練館,另兩塊就是國際網球中心。后者是前國家領導人萬里在“文革”中力排眾議建起來的。他以“北京冬冷夏熱,春秋風沙大,不修室內場館,外國人就不愿意打”為由說服了軍代表,網球館建成后,成為萬里“以球會友”的場所,老布什作為美國駐華聯絡辦主任,是這里的???。這段歷史,被稱為“網球外交”。
劉瑞東在這里一待就是十幾年。前一半時間,他幾乎都在為外國人服務。中國人極少,大多是國家領導人和高干子弟。場館不接受普通人民幣,而是像當時的免稅店和友誼商店一樣,接受外匯券。劉瑞東還記得外匯券的模樣:花色與當時的人民幣相同,只是顏色不一樣,印刷精美。盡管面額相同,但在市場上,外匯券的價值遠超人民幣:有了它,人們才能買到人頭馬洋酒、萬寶路香煙、彩色電視機、瑞士手表。在當時,外匯券是外國駐華大使和在華外商們的專利。
在國際網球中心附近的高檔社區,住著將近150戶日本人,都是從東芝、松下、索尼、三菱重工等日本大公司派到中國的高管,他們是場館的常客,很多人每天一下班就過來打兩小時球,每小時場地費是140元。而那時,中國還沒有“私人教練”一說,作為網球中心的職工,劉瑞東每個月的固定工資是幾十塊錢。
但對日本人來說,這只是小數目。劉瑞東私下問過他們的月收入,答案在他看來簡直是天文數字:折合人民幣兩萬多元,這是當時一個普通中國家庭年收入的十倍。即使有一些“有手段”的中國人,能夠從他們的海外親戚朋友那里得到外匯券,也大都是“做大生意的有錢人”。
直到1995年1月1日,外匯券停止使用,網球中心才開始對中國人敞開懷抱,北京的網球愛好者逐漸增多。但特權和高價,已早早奠定了這項運動在這個國家的“貴族化”地位。

十多年來,陳沛只與教練和幾個熟悉的朋友切磋網球技術,而“跟完全不認識的人邊打邊聊”的事情,他則交給高爾夫。
而在這幾年里,中國也發生了幾件跟網球有關的大事。一是讓“網球”首次走進國人視野的“胡娜事件”:出生于網球世家的胡娜,為了實現做職業球員的夢想,1982年隨國家隊赴美參加聯合會杯比賽期間偷偷從酒店出走;一年后,她向美國政府申請“政治避難”,得以留在美國參加職業比賽。從某種程度上說,胡娜是中國第一個真正意義上的職業網球運動員。
而中國人第一次為網球歡呼,是1990年北京亞運會上,中國男隊獲得了團體和單打冠軍,女隊也取得了不錯的成績。
同樣是少年執拍,1975年出生的張兵冰,一直是同期運動員中的佼佼者。從業余體校到遼寧省隊,再到國家隊,他一路闖關,直到在1998年的泰國曼谷亞運會上獲得男子單打第四名,攀上職業生涯的巔峰。
但這遠沒達到他想要的:“我追求的是什么?我要有名次,我要出名,我要打敗你,我要有榮譽感!”他趕上了“好時代”,1981年以后,中國網協加入國際網聯,在國際賽事中“為國爭光”不再是一個遙不可及的夢,“出國的時候,升國旗、奏國歌,我特別激動,特別有成就感。”
作為當時國家隊的主力之一,張兵冰本有機會再戰一屆亞運會,但他選擇了退役,原因同樣是受到教練的不公平對待。
“沒有個性,是不能成為一個好的運動員的?!眰€性叫他不要委屈自己。
另一個原因是:他發現自己追求的東西不一樣了。
“少年時代是榮譽感,但衡量一個男人的是你的事業,我要把網球資源變成生產力?!睆埍f。
而事實是,曾讓他備感榮耀的那次“巔峰”,并沒有帶來實質性的回報:在亞運會上拿的獎金,經過國家體委、國家隊、省隊、市隊的教練層層“分成”,最終到自己手上的所剩無幾。
“要是我連飯都吃不好,再拿第一、拿獎杯,又有什么意義呢?”張兵冰自問。
他開始思考“運動員到后期該怎么走”,為自己,也為這個行當。結論是:要跟國際接軌,要職業化、商業化。
一個頂級球員的成長,離不開比賽的歷練。技巧、心理素質、臨場應變能力,都要在高手對招中培養,這個過程,至少要從十三四歲開始。而青年賽是沒有獎金的—這意味著,在18歲、能靠打球掙錢之前,要經歷一段只有投入、沒有回報的艱難時光。
一個孩子一年在國外輾轉打比賽的費用至少50萬。這筆錢,要么來自家庭,要么來自贊助商。而在體制內,“國家的預算卡得很緊,只能集中資源培養其中的一個?!?/p>
這之中牽扯到的利益關系,就復雜了。
張兵冰退役后的第一件事,就是考了一個“體育經紀人”的資格證,試圖改變行業生態。但他的抱負沒有找到施展的地方:中國甚至連一個成熟的體育經紀公司都沒有。他只能回歸退役運動員的傳統出路:做私人網球教練。

2000年,陳沛成為張兵冰的學生。他的另一個身份,是明德醫院創辦者,坐擁兩億資產。
生于上世紀50年代的陳沛,是中國最早的MBA和醫學雙碩士。20年前,當網球在國內還屬稀罕玩意兒時,他便開始在美國的免費社區場地上打球。2000年回國后,師從前國家網球隊運動員張兵冰至今。
網球場館的場地費和教練的授課費均價都是150~200元每小時,這意味著,打兩個小時的球,需要支付600到800元的費用。按照每周兩次的頻率,僅此兩項,一個月的支出就高達五六千元,相當于一個普通白領的月薪。這還不包括硬件投入:球、拍、鞋、衣,每一項都是一筆不小的花銷。而為了獲得進入某些網球館的資格,還需繳納每年上萬元的入會費。
但對陳沛來說,限制他打球的顯然不是一年數萬元的花銷,而是時間。作為一家提供高端醫療服務的國際化醫院的院長,他得頻繁出國參加交流會議。網球拍是他出差必備行李之一,而訂酒店的首要條件就是要有網球場。
陳沛最喜歡的運動員是費德勒,“太優雅、太經典了”。他著迷于網球比賽中的文化和傳統:參加溫網的運動員為表示對英國王室的尊重而統一身著白衣,比賽結束后與對手相互握手、擁抱、親吻,公平的計分方式……優雅、紳士、禮節、風度,這些貼在網球運動上的標簽,繼財富之后,成為這個群體新的追求。
60歲了,陳沛仍堅持每周至少打兩次球、每次至少兩小時。相對于同為“世界三大紳士運動”(高爾夫、網球、桌球)之一的高爾夫—它被賦予了太多的社交意義—網球更接近運動的本質。十多年來,陳沛只與教練和幾個熟悉的朋友切磋網球技術,而“跟完全不認識的人邊打邊聊”,他交給了高爾夫。
如今在北京,網球已經成為城市里最流行的運動。在21世紀初的十多年里,不斷有事件推動網球運動在民間的井噴。
第一次是2004年李婷、孫甜甜雅典奧運會奪冠,第二次是2006年鄭潔、晏紫捧回大滿貫冠軍杯,最近的一次則是2011年李娜加冕法網。
北京如今已擁有室內外網球場地兩千多塊,俱樂部和業余網球賽事也越來越多。與此同時,城市中產階級和富裕人群正隨著經濟發展而加速成長。“即使1000萬富人中只有10%打網球,這個市場也相當龐大了。”
“網球的市場潛力很大,不像舉重、田徑,那些拿過成績的運動員,退役之后過得還不如我呢?!睆埍鶉@了口氣,又笑了,“只能說,我還是幸運的,選對了行業?!?/p>
開國上將呂正操晚年擔任全國網球協會主席,一直到106歲去世。在任期間,哪個省還沒有網球隊,他就對省領導提請成立,并跟國家相關部委要行政撥款、調運動員。
與張兵冰同樣身為專職業余網球教練,邱士友教了16年網球,帶過的100多個學生里,不乏合作十年的老客戶—對網球愛好者來說,至少要將每周兩次、每次兩小時的訓練保持一兩年才能入門,想達到更高水平,則需要更多時間。

有閑,有錢,缺一不可,這兩個條件圈定了邱士友的客戶范圍—職業大部分是老板或者企業、銀行的管理人員,年齡大都在40歲以上,男性居多。而這些特征,則勾勒出中國社會越來越龐大的“中產階級”乃至“富人群體”。
1981年出生的戚揚是邱教練的得意門生。戚揚是一家世界五百強企業的中層管理人員。他也記得小時候電視轉播的網球比賽帶給他的震撼:勝負雙方是可以相互尊重和欣賞的;觀眾也是比賽的一部分,不大聲喧嘩,是體現教養的一種方式。戚的家庭年收入30萬,因身體不好,從12歲開始打網球。
而對戚揚來說,盡管是“無心插柳”,但網球的確為他打開了一扇門。他工作外的大部分時間都和球友在一起:訓練場上認識的,業余比賽中認識的,以及通過相互介紹認識的。
“很多球友都是各行業的精英,有什么不明白的問題需要請教,基本上都能找到專業的人;遇到事情,也可以相互幫忙、資源共享?!痹谄輷P看來,球友圈子的這種“精英性”是有合理依據的:“網球是一個綜合性的運動,需要頭腦、體能和閱歷,所以會打網球的人素質一般都比較高,不管從事哪一行業,都能成為佼佼者?!?/p>
北京“綠色北岸”網球俱樂部的總經理張躍民,則很愿意扮演“社交中介”的角色。俱樂部會員中,有導演、制片人,有金融界人士,有做生意的,“有人純粹是來放松自己,但有人來是為了談生意或者接觸名人,”張躍民會定期舉辦紅酒品嘗會、BBQ以及網球比賽,“給他們創造一些橫向交流的平臺,讓大家各取所需?!?/p>
邱士友所在的網球館,每天從7點開館到23點閉館,三塊球場都很少空置。最忙的一天,他連上13個小時課,飯也顧不上吃,回家后,執拍的左手止不住地顫抖。自1996年從內蒙古來京,這位“自由職業者”已經在中國房價最貴的城市,置辦下兩套房產?!袄霞疫€買了三套?!彼a充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