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潘基文迎來又一次例行尷尬。
從他當選聯合國秘書長那天起,“無能”、“只會照顧大國情緒”的指責就沒斷過。這次是美國出的難題。9月4日,美國參議院外交關系委員會通過決議草案,支持總統奧巴馬對敘利亞動武。
潘基文的反應是發表聲明:“若不是自衛或安理會授權,美國對敘動武是非法的。”除此之外,他似乎無能為力。幾年前《華盛頓郵報》就批評他,“潘基文經常對獨裁者的殘忍行為保持緘默。”
其實,秘書長的角色只是介于龍套與主角之間。這個職位的存在,顛覆了中國官場“秘書不帶長,啥事都別想”的說法,在聯合國的規則中,他甚至決定不了誰當自己的副手,永遠徘徊在權力核心之外。
人、事、錢,三項基本的官場資源,在人們印象中“能把地球管起來”的聯合國秘書長,到底能掌握多少?
先說說人也就是秘書長對聯合國官僚體系的影響力。
如果按照《聯合國憲章》(以下簡稱《憲章》)的定義,現任秘書長潘基文,地位相當于聯合國秘書處這家擁有43000名員工的跨國公司CEO。是的,秘書處就是一個有43000人的龐大組織,因為,這個“秘書處”其實就是聯合國全球范圍內所有行政機構的統稱。
同時,秘書長還是聯合國六大部門聯合國大會、安全理事會、經濟及社會理事會、托管理事會、國際法庭和秘書處的“最高行政首長”。
他是這樣產生的:先由聯合國安理會閉門會議推薦出秘書長候選人,并進行摸底投票,一是看哪位候選人得票最多,是否過半數;二則看是否有紅票出現。
所謂紅票,指常任理事國的反對票。由于常任理事國擁有一票否決權,所以拿到紅票的候選人鐵定無法上任。最著名的例子要數第六任秘書長加利,他在謀求連任時,拿到了15個理事國中的14票,但還是失敗了,因為美國給了一張紅票。
另據《環球》雜志報道,第四任秘書長瓦爾德海姆在謀求第三任期時,中國曾在兩天之內連續投下16張紅票。作為反擊,美國也對中國支持的候選人16次否決。安理會不得不另覓候選人。
按照程序,安理會將推薦出的“唯一候選人”交由聯合國大會投票通過。迄今尚無聯大否決候選人的先例。
《憲章》第101條規定,“辦事人員由秘書長依大會所定章程委派之”。但現實中,他甚至連自己的副手,都不能決定。
十幾位分管不同事務的副秘書長,表面上是秘書長“任命”的左右手,其實這項“任命”只是走個形式,重要的副秘職位實際上長期為大國所把持。
這些副秘書長的分工,也有約定俗成的常例:美國、法國籍的副秘書長,往往扎根在安保、維和事務部這樣的重要位置;中國的副秘書長一般主管經濟和社會、大會事務,雖工作繁重,但權力較小。比如現任副秘書長吳紅波、其前任沙祖康,都是主管經濟和社會事務。
這就透露出聯合國“官場”的一個重要秘密:要論實權,秘書長有時候可能還比不過副秘書長。
那么,秘書長能決定多少人的仕途?
答案是,很少。
按照規定,聯合國職員分為三個等級:高級官員D級、業務類官員P級和一般事務類人員G級。這些人都對秘書長負責。
D級官員往往由秘書長任命,但少不了大國插手。而像G級這樣的低級別事務人員,主要是秘書、服務和安全人員,多面向各國公眾招聘,通過語言和簡單業務考試即可也就是說,中層官員就能決定了,秘書長“不必操心”。
接下來我們說說,秘書長在哪些具體事務上說了算?
這要先翻翻聯合國的“使用說明書”《憲章》第一條規定,聯合國的首要任務是維護國際和平與安全。
這一條涵蓋了你看到的大部分關于聯合國的新聞。秘書長是怎么“領導”聯合國在和平與發展的道路上前進的?看《憲章》第99條:“秘書長可將其認為可能威脅國際和平與安全的任何事件,提請安理會注意。”
請注意:秘書長只能“提請安理會注意”,絕無對安理會“下命令”的可能。也就是說,秘書長擁有的只是廣泛的“建議權”。
十幾位分管不同事務的副秘書長,表面上是秘書長“任命”的左右手,其實這個“任命”只是走個形式,重要的副秘職位實長期為大國所把持。
安理會可以提名唯一的秘書長候選人讓193個成員國去投票,還有權斷定侵略行為是否發生,也是唯一一個有權力宣布使用武力的機構。
更關鍵的是,安理會的五個常任理事國(美、中、俄、英、法)擁有一票否決權,只要他們投反對票,決議就不能執行。
也就是說,安理會才是聯合國權力的核心。而這五個常任理事國,更是核心之核心。秘書長的作用,僅止于在權力核心之外,斡旋協調。
秘書長必須伺候好大國,尤其是美國每任秘書長心里都明白,這不僅關系到聯合國的生存,更事關自己的政治生命。
原因很簡單,美國政治軍事力量最強,繳納聯合國最多會費,聯合國的總部也設在紐約。中國外交官陳健曾出任聯合國副秘書長,他在一次訪談中回憶,自己上班的第一天,時任秘書長安南便對他說,聯合國必須和美國一起工作。
那么,在安全事務之外,秘書長就“手握大權”了么?
No。
繼續讀《憲章》第98條:
“秘書長在大會、安全理事會、經濟及社會理事會、及托管理事會的一切會議上,行使秘書長的職權,并應執行各機構賦予之其他職務。秘書長應向大會提送關于本組織工作的年度報告。”
每年9月到12月的聯合國大會上,193個成員國代表團提交議案,辯論,表決……秘書長要在會上提交關于聯合國的年度工作報告簡單理解,有點像我們兩會時的總理,面對全國人大做政府工作報告。
除此,他更多的是帶領下屬做秘書的活兒。如草擬議程、翻譯會議文件、提供會務人員、維持會場秩序、發布新聞稿等。每一樣都費時費力。
可見,聯合國這架龐大的機器,雖然由秘書長指揮運轉,但就連潘基文自己也說:“我不是什么長,我是秘書。畢竟只有安理會團結一致,秘書長才有力量。”
還剩一個關鍵問題,秘書長能否管錢,怎么管?
聯合國財政預算由秘書長擬定,交由聯合國大會討論和審批。這意味著,秘書長所擁有的規劃財務權力十分有限制定好預算之后,要提交聯合國大會終審,各國都能協商,進行“討價還價”。
而且《憲章》規定,聯合國的經費“應由各會員國依照大會分配限額擔負之”在聯合國的權力架構里,這句話的潛臺詞是,給多少錢,秘書長得看“大戶”的多少臉色。
美國承擔著聯合國超過五分之一的會費,拖欠會費、抵制預算是它控制聯合國的常見招數。許多秘書長都有向美國討會費的經驗。
2006年,美國宣布,聯合國若不進行機構改革,它將反對時任秘書長安南制定的39億美元的兩年預算草案。
作為第二大會費繳納國,日本也以減少會費為名,表達難成常任理事國的不滿。如果預算無法通過,聯合國第二年將發不出工資,因為預算的70%被用來支付薪水。
2009年,潘基文公開批評美國拖欠 8億多美元的會費,引發白宮激烈反彈。潘基文不得不專門為此道歉。
今年7月,聯合國的新浪微博賬號公布,截至6月19日,仍有71個國家未繳納本年度預算攤款。官微催促說:“尚未繳費的親要趕緊咯!”
然而,對拖欠會費的懲罰很脆弱。
依據《憲章》19條,“拖欠數目如等于或超過前兩年所應繳納之數目時,即喪失其在大會投票權。確由該會員國無法控制之情形者,得準許該會員國投票。”
這項懲罰形同虛設。美國過去的做法是拖欠會費不超過三年,保證投票權。而對于繳不起會費的小國來說,又適用后半條“無法控制之情形”,還是得以經大會特許投票。去年就有五個國家沒繳錢,也有投票權。
實在化不到緣,秘書長只能縮衣節食,減少開支如何精簡秘書處、減少浪費和腐敗,是秘書長都要操心的大事。潘基文曾在2008年8月推行“清涼聯合國”計劃,將秘書處大樓的空調溫度從22.2攝氏度調到25攝氏度。
每年9月到12月的聯合國大會上,193個成員國代表團提交議案,辯論,表決……秘書長要在會上提交關于聯合國
所以,秘書長似乎并不具有“把地球管起來”的權力,然而許多秘書長還是極具“操心全人類福祉”的理想主義色彩。第四任秘書長瓦爾德海姆曾感嘆,秘書長是“世界上最迷人又最使人喪氣的差事,包含著人類期望的高峰和人類脆弱的深淵”。
也門爆發大規模暴亂時,潘基文給也門總統薩利赫打了三次電話,指責其“武力鎮壓”。薩利赫不耐煩地問:“你怎么老打電話給我?”
想要有所作為,就得通過個人努力拓寬權力邊界許多權力,也是歷任秘書長自找的。
比如《憲章》第六、七章,關于世界和平與安全的條款中,沒有一條直接提及秘書長及其作用,但事實上,這些條款的運轉,哪一條都離不開秘書長的工作。
聯合國成立初期,秘書長連在安理會“發表意見”的權力都沒有。
首任秘書長賴伊在1946年伊朗控訴蘇聯不撤軍一案中,不顧美國責難,表態稱蘇、伊已在會外談判解決問題,那么此案應當從安理會議程中撤訴。
這開創了秘書長就審議問題發表意見的先河。此后,大會、安理會等機構都修改議事規則,賦予秘書長或其代表在審議問題時,發表口頭或書面聲明的權力。
更多時候,秘書長需要憑借個人魅力和靈活的外交手腕,周旋于各國之間。1998年,安南親赴巴格達與薩達姆會談,并請薩達姆一起享用哈瓦那雪茄。
薩達姆猶豫了片刻,最終決定接過去,“我從來不與聯合國的人一起抽煙,你是一個例外。”安南的斡旋使得伊拉克核武器危機暫時化解。2001年,他與聯合國共同榮獲“諾貝爾和平獎”。
與前任相比,潘基文不怎么受待見。也門爆發大規模暴亂時,潘基文給也門總統薩利赫打了三次電話,指責其“武力鎮壓”。薩利赫不耐煩地問:“你怎么老打電話給我?”而敘利亞總統干脆一次又一次地拒接電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