娜個女孩，娜個姑娘，以及娜個女人

多年來，李娜與媒體的關系就像一對鉤心斗角的對手，始終在互相傷害。但無論是否愿意，她都已經成為中國網球的最醒目象征。而成就她的，是一次又一次的粉碎。

過去三年，李娜簽下了總價值近4000萬美元的贊助和代言合同，在從事所有運動項目的女運動員中排名第三，僅次于莎拉波娃和小威廉姆斯。

自2009年“單飛”后，她收獲了創造歷史的個人榮譽以及獎金，并被塑造成擊破體制枷鎖的女英雄：她的每一個成績，必須代表著體制之外的力量，必須只代表她自己。

但如果換一個角度來考慮：如果她出生在阿根廷、新西蘭甚至紐約，能獲得今天的贊譽和收入嗎？

事實上，不論于體制、國家、媒體還是球迷，李娜都保持著若即若離的關系。湖北省體育局一個副處級的干部崗位隨時等待著她；她依然是國家隊的一員；媒體送上極高的曝光率—這意味著贊助商的合同，但多年來，李娜與媒體的關系就像一對勾心斗角的對手，始終在互相傷害。

在一個以批量制造運動員為目的的體制中，她的性格在重壓與不斷的反抗中漸漸成形。在巴黎，她總結自己的網球之路：“我是舉國體制培養出來的，后來碰上了一個好政策。”

“沒人問過我的意見”

李娜的成長經歷，一方面是一個工薪家庭出身的普通女孩成長為同齡人中最優秀也最富有的運動員的故事；另一方面，也是一個不如意的運動員將自己的體育夢想強加在孩子身上，并幸運地獲得成功的故事。

1988年，武漢一家國營工廠的銷售員李盛鵬決定讓女兒李娜進入少體校學打羽毛球，延續自己未竟的冠軍夢。如果沒有那場延續了十年的混亂，已進入省羽毛球隊的他本該走得更遠。

在自傳中，李娜回憶父親時深情地寫道：“他是我童年記憶里最溫暖的那縷陽光。”但李盛鵬做出這個決定時，沒給女兒留下絲毫選擇的余地。這個五歲的孩子從此成為龐大而封閉的“舉國體制”流水線上的一塊初級原料。

許多中國運動員的命運都是在不經意間被決定的。一年半以后，網球教練夏溪瑤到體校選隊員，剛好看到了腳步靈巧、四肢強健的李娜。她勸李盛鵬說，他的女兒肩膀太寬，打羽毛球時手腕也不夠靈活，改打網球可能更有出息。盡管當時全中國也沒有幾個人見識過網球這項運動，但李盛鵬還是接受了建議，送女兒去打網球。

后來李娜回憶說：“沒人問過我的意見。”

小學畢業后，李娜一度不想繼續打網球，父親好不容易才勸服了她。事實上，當時的李盛鵬已經被查出患先天性心血管狹窄，不得不長期住院。他在醫院寫了一封信，將李娜托付給夏溪瑤：“李娜只當是您的大姑娘一樣，不對的時候狠狠地打……我只希望在她的身上實現我沒有實現的愿望。孩子就拜托您了！”

李娜升入初中，正式住進體校的集體宿舍之后，李盛鵬每天早晚騎車接送她上學和訓練。但這樣溫暖的日子并沒有持續多久。1996年，李盛鵬因病逝世，而此時14歲的李娜正在南方打比賽，不難猜到：不論親人還是教練都瞞著李娜，直到比賽結束。

此后，李娜堅持訓練—“父愛是我力量的源泉”，她說，她要完成父親對她的期望：成為全國冠軍。而教練，在她從一個小學生成長為冠軍的道路上，幾乎沒有給她留下過任何溫暖的記憶。

李盛鵬去世不到一年，李娜第一次獲得全國青少年組冠軍。

此時，李娜已進入省隊，教練換成了以嚴厲著稱的余麗橋。余曾在更封閉、更落后的環境中登上運動成績的巔峰。就在李娜出生那一年，她還曾代表中國赴美參加聯合會杯比賽。但比賽期間，余的隊友胡娜突然不告而別，隨后向美國“申請庇護”并獲得批準。多年以后，胡娜解釋說出走的原因是獲得國內所有冠軍后苦于無法提高，迫切地想成為職業球員。

但余麗橋回到了國內。出現在李娜面前時，她已經成為一個丈夫英年早逝、把孩子丟在親戚家、視網球為一切、性格強硬如鐵的嚴厲教練。

2010年美網比賽之后，李娜公開表示，在余麗橋手下近十年的時間，她沒聽到過一句表揚的話，很壓抑。湖北隊隊友李婷在接受《外灘畫報》采訪時為教練辯解說，余的訓練方式就是這樣，“但你不能因此否定她對你的好”。

當年，為了讓李婷和李娜有機會參加悉尼奧運會，余麗橋先是帶著她們在國內打了十幾站比賽，慢慢攢到足夠的積分，然后再到國外打比賽。為了省100多美元房費，余與兩個女隊員住一個房間，她自己睡在地上。就這樣，師徒三人擠了一年，在海外參加了25個職業網球巡回賽，總共捧回11個雙打冠軍，最終獲得奧運資格。

2011年2月，剛剛獲得澳網亞軍的李娜回國參加一次頒獎活動，李婷特意安排她與久未見面的余麗橋坐在一起。師徒倆相逢一笑，但沒有過多交流。

叛逃

2002年，李娜與余麗橋告別的方式簡直與胡娜一模一樣。

“領導、教練：你們好！由于身體方面的原因，我覺得自己已經不再適合從事網球方面的訓練了，所以請特批下隊。”一天下午，與李娜同屋的李婷練球回來，發現桌子上用網球拍壓著這樣一張紙條，李娜連人帶行李都不見了。

當時的李娜雖然排名全國第一，世界排名卻在100開外，看不到更進一步的絲毫希望。

她在自傳中描述：“該拿的冠軍我都拿了，父親為我設定的目標也都完成了，一下子沒了追求。”她遭遇了人生的瓶頸：過度的訓練導致生理期紊亂，領隊讓她服用激素藥物堅持打比賽，但最讓她難以忍受的是球隊試圖阻止她與一位名叫姜山的男隊員談戀愛。

這個后來成為她丈夫的男人，是她在湖北隊的混雙搭檔，也是她的初戀，甚至是她在網球領域唯一真正信任的人。后來，姜山曾當過她的教練，現在降級成了陪練、啦啦隊隊長、出氣筒和開心果。在新聞發布會上，“姜山”這個名字成了測量李娜情緒的晴雨表：每當她拿姜山打呼嚕、不斷變胖和掌管家里的財政大權這些事開玩笑時，記者們就知道她肯定心情很好。

逃離國家體育訓練中心幾個小時后，李娜就回到武漢，來到姜山身邊籌劃兩人在大學里的新生活。華中科技大學曾給湖北隊四個免試入學的名額。2002年9月開學時，只有李娜和姜山去報到了。

至少從校園里的表現來看，李娜和姜山曾經真想徹底告別網球。同學回憶說：“他倆從不缺課、不遲到、不早退”。李娜似乎也把火爆的脾氣全都扔在了網球場里，同學們從未見李娜發過脾氣，“倒是一副小鳥依人的樣子”。

李娜說，她在華中科技大學做了兩件事：學習和調理身體。

2004年8月22日，姜山考慮再三，還是給李娜發了一條短信：“李婷、孫甜甜獲得雅典奧運會女雙冠軍。”

如果沒有退役，與李婷搭檔出現在奧運賽場上的，應該就是李娜。

在一個以批量制造運動員為目的的體制中，她的性格在重壓與不斷的反抗中漸漸成型。在巴黎，她總結自己的網球之路：“我是舉國體制培養出來的，后來碰上了一個好政策。”

兩個強勢女人之間

2002年，李娜臨陣脫逃，韓國釜山，中國網球隊遭遇了亞運史上前所未有的慘敗。

2004年，老女排隊長孫晉芳入主國家體育總局網球運動管理中心。運動員時代，孫是中國體育史上最著名團隊的隊長，退役后成為官員，她又很快成長為體育圈最有權勢的女性。主管網球前，她一度掌控著千億資金規模的中國體育彩票中心。

剛剛上任，她就聽人講起一個湖北女孩的有趣故事：在網球運動員的黃金年齡，從國家隊“私奔”。她決定去和這個叫李娜的女孩聊聊。

若干年后，在接受《中國新聞周刊》采訪時，孫晉芳說：“因為當時的體制、工作方法讓她非常壓抑。我覺得她是在一種崩潰的情況下退役的。”與李娜見面時，房間里只有她們兩個人，孫沒有打官腔，也沒有講“為國爭光”的大道理，而是非常直接地問李娜：“打球是你實現自己的手段，為什么你不為了自己打下去呢？”

這讓李娜感到意外。從來沒有哪個官員用這樣的語氣和她說過話。那時候，中國的網球選手里沒人知道“為自己打球”到底是什么意思。體制掌控著運動員生活和比賽的方方面面—安排教練和賽程，支付所有比賽和旅行費用，代價是，拿走她們65%的比賽獎金。

此前，李娜已經被前隊友們說動，想再替湖北隊打一屆全運會就徹底退役。但面對孫晉芳，她突然有了更多的想法。

李與孫，從那次見面之后就展開了長達數年的博弈：李與其他女選手們不斷地用語言和行動挑戰著網管中心的極限，逼迫孫采取更開放的政策；而同時，孫也從運動員們不斷取得成績的突破中，獲得與更高一層叫價的底氣以及不斷加厚的政治籌碼。

2005年全運會網球女單半決賽輸給彭帥之后，李娜說國家隊沒能把獎金和成績掛鉤，球員被迫適應教練的訓練計劃，而不是反過來。孫晉芳在媒體上毫不留情地還擊，說李娜根本沒看到國家為培養她們所付出的代價：“這是思想水平低、道德素質不高和責任感、使命感差的表現。”

李娜與網管中心的關系一度劍拔弩張，甚至傳言說她將無法參加北京奧運會。但這些紛擾，并沒有影響李娜成績的穩步提升，她成為四大滿貫賽16強的常客，一次次刷新中國女選手的世界排名紀錄。

終于，在2008年北京奧運會后，國家體育總局網球運動管理中心做出決定：允許李娜、彭帥等選手自己找教練，制訂自己的訓練和比賽計劃，今后只需上繳獎金的8%～12%，但國家不再承擔任何費用。

孫晉芳最終還是為李娜和其他優秀的選手打開了一扇窗。從復出至今，李娜雖數次挑戰孫的權威，但她在自傳中袒露真情：“我在心里一直偷偷地感謝孫晉芳，但不好意思說出口。”

那就拿點勇氣出來

單飛意味著，李娜要自己賺錢，養活一支平均每天開銷約為1.5萬元人民幣的團隊。

這支團隊的核心就是姜山，盡管從身份上說，他只是個陪練以及后勤。曾在女網國家隊任教的瑞典人托馬斯任教練，姜山還替李娜找到了專門的體能訓練師以及大牌經紀公司。

五年間，團隊先后更換過三任外籍教練，他們的共同之處，是善于用“正能量”來鼓舞李娜，這是她在體制內從未得到過的東西。

早在2005年，托馬斯就曾對李娜說：“你一定能進入世界前20。”這點燃了李娜的熱情。即便后來在比賽中她仍會因突然喪失自信而崩盤，但起碼她漸漸找到了戰勝外國選手的感覺。托馬斯調整了李娜技術上的細節，甚至幫她選了更合適的球拍。因此單飛之后，李娜立刻聘請其為自己的主教練。

兩年后，托馬斯被莎拉波娃的團隊挖走。李娜選擇了丹麥人莫滕森做教練。后者與其說是教練，不如說是“心理治療師”—他此前并無多少執教經驗，卻有著電視臺網球解說員的背景，曾經解說過李娜的比賽，對她的特點了如指掌。

在莫滕森看來，李娜在技戰術方面已經定型，只要每天向她灌輸“你是最棒的”這樣的想法，她就能不斷前進。在他的鼓舞下，李娜法網奪冠。

但因為缺乏專業背景，莫滕森的作用只能是過渡，他也沒有與李娜正式簽訂教練合約。

2012年，羅德里格斯成為李娜的新教練。這位阿根廷人指導過海寧的整個網球生涯，其間，海寧117周排名世界第一。他是全球知名的網球教練，不管在身體上還是心理上，他都有一套高明的訓練方法。他的日常訓練項目冷酷無情，但同時又舉止溫和，擅長理順球員的情緒。

在體制內的那些年，從沒有教練問過李娜的感受。但羅德里格斯努力讓她表達。溫網開賽前，李娜因在熱身賽中表現不佳，一怒之下宣稱要退役。令她驚訝的是，羅德里格斯竟然表示同意。他對李娜說：“好，你可以退役。如果你有這種想法，就別打了。不過，如果你是因為討厭今天的經歷就放棄，那就拿點勇氣出來。”

對抗式前進

站在鏡子前，李娜見到的是這樣一個自己：身高1.72米，體重65公斤，擁有網球運動員最完美的身材，強健而不失靈活；胸前有一處玫瑰文身，那是19歲時為向姜山表明愛意而文的；而笑容，有些拘謹。

“所有悲傷的記憶和經歷都會在她身上留下烙印，”教練羅德里格斯說，“這些永遠不會消失。”從少年時起圍繞在李娜身邊的所有人，試圖將她塑造成一個刻苦又沉默、聽話又有斗志的比賽機器，這些人如刻刀般塑造了她性格的某些方面，而她自己對這些外力沉默以及不沉默的反抗則塑造了剩下的。

她習慣了樹立一個假想敵，然后再將之打倒的前進模式。她付出了巨大的努力，卻從沒有人關心過她在這個過程中能否獲得快樂。

所以她渾身帶刺，她把媒體記者也想象成賽場外的對手，把每一句提問看成是一個角度刁鉆的來球，想象著如何回擊；所以她在場上會突然間喪失信心，因為從小就沒有人夸她打得好過；所以她對看臺上的觀眾高呼“shut up（閉嘴）”，因為她突然覺得所有人都把夢想投射在了她的身上，“這頂帽子太大了，我戴不起，”她說。

特立獨行讓她成了一些人的偶像，另一些人的敵人。她在體育界和社會上引發了一場場關于個人自由和愛國情感的討論。但她不在乎，她說：“我真的從心底里認為我只是個運動員。除了我自己，我誰也代表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