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官正笑談中紀委書記吳官正

原中紀委書記吳官正，還是清華大學(xué)的研究生小吳時，曾被派去延慶參加“四清”運動。一天縣辦公室通知他，工作團領(lǐng)導(dǎo)要來古城視察。吳官正問要不要在老鄉(xiāng)家派飯，回說不用麻煩老鄉(xiāng)。第二日正午時分，來了三輛小車。

一下車，縣里領(lǐng)導(dǎo)說：“小吳，你去拿兩瓶開水來。”吳官正提來開水，見桌子上擺滿了茶蛋、油餅、包子，心里很不是滋味，他心想：還說不要麻煩老鄉(xiāng)，全是鬼話，兩面三刀！”

在吳官正最新出的《閑來筆潭》一書中，他說，這件事幾乎影響了他一輩子。當領(lǐng)導(dǎo)的一定要以身作則，言傳身教。

“官正”一名，是叔叔替他取的。吳官正出生前，叔叔和村里一個惡霸打了場官司。“本來是我有理，到頭來卻輸了官司，我看就叫‘官正’吧。”叔叔說。

若干年后，這位叫“官正”的本家侄子，成為了中紀委書記，負責全國官員的黨紀監(jiān)管與反腐查處。

“吳官正這個黑皮，不知海里的水有多深，不知人心難測。”這是吳官正擔任中紀委書記期間做的一個夢，夢里有人這樣說他。夢里的吳官正為自己做了辯解：“臉黑不是我的過錯，雖不知水深幾何，但再深也有底。”

《閑來筆潭》里，吳官正記錄了自己從小到老做過的各種夢境：小時候，夢見自己飽餐一頓紅薯；初中時，夢見自己交不起伙食費，被勒令停學(xué)；在武漢當市長時，夢見放開蔬菜價格，被人們罵得狗血淋頭……

在這本他自稱為“打發(fā)時光”的“人生感悟”書中，這位原中紀委書記也以笑談姿態(tài)，回憶了昔年做官時，他受過的白眼、生過的悶氣、發(fā)過的脾氣……

以下內(nèi)容是《閑來筆潭》一書的原文摘錄。

因為不富裕，妻子被上門求辦事的人認為是保姆

在（武漢）市科委任副主任兼科協(xié)副主席時，我的月工資是72元，愛人的是38元，一家七口靠這些工資過日子，還要接濟一些老家的親戚，手頭拮據(jù)得很，酷熱的夏天我們也從沒買過一個西瓜吃。

市科委行政處有個小張，看到我兒子穿著舊衣服，背著破書包上學(xué)，我長年穿著那幾件褪了色的布衣，腳上穿解放鞋，十分感嘆：“真沒想到吳主任這么窮！”

有年夏天，他給機關(guān)買西瓜，車過家門口，抱了兩個給我的孩子們吃。看著孩子們高興，我很感動，孩子們把西瓜吃了，剩下的西瓜皮，愛人用它做菜吃。這么多年過去了，我們?nèi)铱偼涣怂@個情。

1983年3月，我當了市長，家里還是很窮。愛人當時在學(xué)校教書，總是下課回家時，到菜場去買便宜的菜。下午五點后去菜場，一角錢可以扒一堆，吃不完就用繩子掛在陽臺上吹干做咸菜。

我家的門從不上鎖，因為實在沒有什么可偷的東西，懶得防盜。

用現(xiàn)在年輕人時髦的話說，我們那時是貨真價實的“月光族”。夫妻倆的工資幾乎每月都花光，一般在月末買一次肉吃。當時許多東西計劃供應(yīng)，發(fā)了不少票證，我家的票因缺錢總是用不完。

愛人到店里去買制革廠從豬皮上刮下來的油炒菜。為了節(jié)約，兒子讀書的燈是15瓦的，因此小孩眼睛高度近視，想到這事至今仍感內(nèi)疚。

當時，孩子們很想看電視，又沒錢買，于是湊錢買零部件，自己動手裝了一臺黑白電視機。雖質(zhì)量不好，圖像聲音不穩(wěn)，但總算有了一件“像樣”的家電。這臺電視機至今還放在老家，也算是一件“古董”吧。家里人一提起它就發(fā)笑。

（我）當市長后，每天早晨騎自行車上班，在路邊早點攤上買三兩熱干面吃，一年到頭，幾乎天天如此，所以有人背后叫我“熱干面”、“三兩”。我知道后笑一笑說：“熱干面好，便宜，大眾化，這個綽號不錯。”

我當了市長，家里還是很窮。愛人當時在學(xué)校教書，總是下課回家時，到菜場去買便宜的菜。我家的門從不上鎖，因為實在沒有什么可偷的東西，懶得防盜。

（后來）當省長那十年，家庭生活（也）并不富裕，住的房子也很破舊。愛人掃地、買菜、倒垃圾，幾乎天天做。有一次，一個從廣州來的中年同志看到她倒垃圾，問：“這是吳省長家嗎？”愛人回答：“是”。他說：“你是他家保姆吧？我有事找省長。”她說：“進來吧。”

我從樓上下來，愛人對我說：“有人找你。”我不認識此人，他說是某某的大兒子，他爸向我問候，并提出要我辦事。我說：“辦事要按程序，我從不干涉不該我管的事，請你諒解。”

他還算好，沒有糾纏，說自己去找有關(guān)部門試試，接著說：“你家這個保姆話不多，很有禮貌。”

我知道他是說我愛人，“啊”了一聲，不知說什么好。

“市長，我確實不認識您，請您不要告訴我的領(lǐng)導(dǎo)。”

（我在武漢市當市長時），有一天，我騎車到路邊吃熱干面時，右手中指被排隊的一位男子碰傷了。手指一天天痛起來，實在難忍，只好到醫(yī)院去看醫(yī)生。一個年近五十歲的女醫(yī)生看了后說：“要打麻藥，把指甲拔了。”我說：“好。”

她打了麻藥，不到三分鐘，就拔指甲，我大叫：“太痛了！”她聲色俱厲地說：“不是打了麻藥嗎？怎么會痛？”還用眼睛狠狠地瞪著我。指甲血流不止，她用紗布簡單地包扎了一下。過了些時間，手指才開始不痛了，我心想大概麻藥剛發(fā)揮作用。女醫(yī)生催著我：“走吧，我們忙。”那時，真是哭笑不得。

還有一次，岳母住院做手術(shù)，我早上五點多騎自行車去了醫(yī)院。門口值班的是位女同志，硬是不讓我進去。我央求說：“麻煩您讓我進去看一眼，五分鐘就出來，吃過早飯還要開會。”

她對我這個又黑又瘦、說話又難懂的“外鄉(xiāng)人”很是看不起，干脆不理睬。我一再懇求，也不起作用。這時周圍有人認識我，說：“讓他進去吧，他是市長。”她頭也不抬地說：“莫騙人，市長是這個樣子？”

那幾個人堅持打抱不平，她只好放我進去。出來后，她說：“市長，我確實不認識您，態(tài)度不好，請不要告訴我的領(lǐng)導(dǎo)。”我禮貌地對她說：“謝謝，打擾了。”離開醫(yī)院，我邊走邊想，她們態(tài)度不好，我當市長的也有責任。

記得剛當市長不久，一大早我騎自行車查看完民眾樂園場館，返回政府機關(guān)途中，天突然下起大雨，我沒帶雨具，便躲進街旁的一家藥店避雨。

沒想到，店里的售貨員見我其貌不揚，黑不溜秋，一副鄉(xiāng)下人打扮，硬是把我從店里趕了出來。我沒有分辯，走在雨中，一陣心痛：沒有善良和寬容，武漢能成為一個開放型、國際型的大都市嗎？

后來，還有好幾次，我在不同的地方遭遇過類似的“禮遇”。那段時間，外地來客對武漢的服務(wù)態(tài)度也頗有微詞，我感到壓力很大！作為一個改革開放的城市，如此形象，何以面對世人！

武漢市的服務(wù)工作沒抓好，我這個當市長的挨罵也活該。

因為脾氣不好，頂撞過領(lǐng)導(dǎo)，也被下屬告過

我最大的毛病是脾氣不好。客氣的人說我“有些急躁”，直爽的人說我“脾氣大”，老婆說我“脾氣很壞”。我也為此吃了不少苦頭，傷及同志，很不應(yīng)該！

在江西工作時，有一次，聽到一位領(lǐng)導(dǎo)處理某件事，我認為太過分了，就拿起電話，大喊大叫，很不冷靜。當時那位同志就哭起來了，我感到不對頭，立即趕過去，看他很傷心，連忙做檢查，但無濟于事。此后，他到處說我不好，還不斷寫告狀信。

有一個領(lǐng)導(dǎo)問我：“某某常攻擊你，是怎么回事？”我笑了笑，心想，活該！后來，又有位領(lǐng)導(dǎo)對我說：“某某常告你。”我說：“我發(fā)過他的脾氣，很不應(yīng)該，悔青了腸子，他出出氣也好。”有年過節(jié)，我見到他，主動向他問候，希望不笑也能泯恩怨。這次發(fā)脾氣，我吞下了苦果，教訓(xùn)深刻，但屢悔屢犯，有時還是憋不住，真是“江山易改，稟性難移”。

有一年，我的二姐來我家，在餐桌上，她說：“生活實在困難，你幫我安排一個孩子的工作吧。”我極不冷靜地說：“同你一樣困難的人很多，我做不到。”她說：“你幫幫啰！”我發(fā)火：“我死了，你們不過日子？”一片沉寂，大家都不作聲。

停了一會兒，老伴批評我說：“你太過分了，不能好好說？”我也覺得自己太不應(yīng)該，事不辦可以，話應(yīng)好好說，何必如此戧人呢？二姐連飯也吃不下，坐了不久，就帶著兒子回去了。這件事，我想起來就內(nèi)疚，總覺得對不起她。

還有一次，岳母住院做手術(shù)，我早上五點多去了醫(yī)院。門口值班的女同志硬是不讓我進去。這時周圍有人認識我，說：“讓他進去吧，他是市長。”她頭也不抬地說：“莫騙人，市長是這個樣子？”

但人間是沒有后悔藥吃的。她家沒有電話，無法道歉；她是文盲，寫信也看不懂……在離開江西去山東上任時，（我）到她（二姐）墳前站了一會兒，心里默默地說：“對不起，姐姐！那時，如您頂了我，罵了我，我今天也不會這樣難受。”

說實話，當時風氣不太好，我很痛恨一些領(lǐng)導(dǎo)干部關(guān)親顧友，自己怎么可能用公權(quán)為親戚謀利呢？可是，一位普通農(nóng)家婦女又怎么可能想到這些呢？她能想到的也只能是遇到難處找有權(quán)的弟弟幫助，這其實很自然。

還有一次，江西電廠的存煤只能維持一天半，豐城市欠省計劃煤約七萬噸，市里覺得吃虧，我急了，給市委書記打電話：“我省電廠的煤只能燒一天半，如果在一個星期內(nèi)，你們不把欠的煤全部上交，我要對你們采取三條措施：一是電網(wǎng)垮了，找你們負責；二是在《江西日報》公開報道你們不顧大局；三是請求省委處分你市的市長。”書記答應(yīng)做好工作，按省里的要求落實。

這天下午，市長來到我辦公室門口，站在那里說：“省長，煤會按你要求發(fā)到電廠。”我怒斥：“你走，年紀輕輕的，滑頭滑腦。”這位同志轉(zhuǎn)過身低著頭回去了，不到幾天就完成了任務(wù)。

我考慮市里確實吃了虧，要有關(guān)部門補一些計劃木材給他們。過了幾個月，我建議省委組織部考察提拔他，說：“這同志很優(yōu)秀，能干事，有胸懷。”后來，由于他的努力和同志們的支持，他干得很出色。

多年來，總感到此事欠了這位市長的債。他工作那么好，我說這話沒水平，太傷人了。至今想起來，仍不是滋味。他不記恨我，一直對我很好，更增加了我的自責。

我脾氣確實壞，發(fā)過領(lǐng)導(dǎo)的脾氣。當武漢市市長時，為要求省里增加電力供應(yīng)指標，當著省委書記的面同省經(jīng)委領(lǐng)導(dǎo)大吵大爭，幾乎失去理智，說了一些尖刻難聽的狠話。

還有一次，我在一個分管工業(yè)的副省長辦公室說：“你不給我市增加供電指標，市里出了大問題，找你負責，我會向中央告你。”以后一想起來就內(nèi)疚。要增加用電指標是對的，好好說嘛，怎么這么沒風度、沒水平？怎么不體諒一下領(lǐng)導(dǎo)的難處？

以后在江西當省長，本性不改。有一次大發(fā)省委書記的脾氣，說了一些不應(yīng)該說的話，傷了這位領(lǐng)導(dǎo)的自尊心，常常自責。現(xiàn)在想來，那時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怕女演員哭鼻子，建議總理批示得“緩和”一些

大概是1991年，一天早晨，兩個男青年到我家，一個說：“美國一個大學(xué)已同意我去上學(xué)，離職時單位要我交一萬六千元。”我問：“有合同嗎？”青年答道：“入廠時確有承諾，實在沒辦法，只好求助你。”

我說：“要問問情況，你們先回去吧。”他們走后，我給這個單位領(lǐng)導(dǎo)打電話，問可否酌情減免他的違約金，并說，去留學(xué)是好事，即使不回來，也成全他，只要他愛國就好。這個單位的領(lǐng)導(dǎo)很好，同意免了。

過了一會兒，我發(fā)現(xiàn)茶幾上一串鑰匙不見了，猜到是他們哪位不注意隨手帶走了，就要身邊的同志去要了回來。當時，有的同志很生氣，我說：“不要猜測了，上班去吧！”

……

（還是）大概是90年代初的一天，有位同志突然來到我辦公室，求我救救他孩子，說小孩在工廠受了批評，跑去當和尚，全家哭得昏天黑地。我派人找到這個寺院的住持，請他做小孩的工作。他很好，對小孩說：“我們出家人，總是慈悲為懷，家里的人都希望你回家，還是回去好。”小孩很固執(zhí)，不聽，后經(jīng)過住持幾天的耐心勸導(dǎo)，才同意回去。

此時，工廠又要執(zhí)行紀律，我擔心出現(xiàn)意想不到的后果，給這個廠的領(lǐng)導(dǎo)打電話：“你執(zhí)行廠規(guī)是對的，但考慮到這個特殊情況，盼你支持，先別給他處分，歡迎他回去。他才19歲，到一定時候再教育批評，向你求個情。”

廠長很通情達理，這個家的哭聲變成了笑聲。我卻笑不出來，很難受，不這樣怎么辦呢？挽救這家庭合情合理，但卻要廠長不執(zhí)行紀律，心里很矛盾。

……

我40年前在武漢葛店化工廠工作時就認識夏菊花，她是著名的雜技演員，受到過毛主席的接見，不僅演技精湛，而且人品好，事業(yè)心強，為我國雜技事業(yè)作出了重大貢獻。我離開武漢后，她要我?guī)瓦^兩次忙。

2001年全國人代會期間，她找到我，說要在北京搞一個國際雜技大賽，需要600萬元，她給朱镕基總理寫了封信，要我?guī)退D(zhuǎn)交。我對時任國務(wù)院秘書長的王忠禹同志說：“這是夏菊花的信，她名氣很大，臉皮很薄，建議總理支持一下。”朱總理很快批了。她激動得多次對我說：“真沒有想到，總理效率這么高，這么重視雜技事業(yè)，朱總理真是人民的好總理，麻煩你向總理轉(zhuǎn)達我們雜技界深深的謝意。”后來，我聽說這個大賽辦得很成功。

2008年，她又找到我，說希望在北京建一個國家馬戲院，她給溫家寶總理寫了封信，又要我?guī)兔D(zhuǎn)交。我只好給總理辦公室打電話：“夏菊花已七十多歲了，當了27年中國雜協(xié)主席，很想建一座國家馬戲院。如能批最好，如不行，建議批得緩和一些，否則她會哭鼻子。”并請秘書小余把信送去。三天后，溫總理批了，把她樂得不知說什么好，一再講“溫總理這么重視雜技事業(yè)，我們非常激動，麻煩你一定向總理轉(zhuǎn)告雜技界同志們的衷心感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