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汽車,這個最早生產大炮,目前靠微型面包車獲得大筆利潤的中國企業,交給蘇洪一個任務:研發SUV和豪華轎車的底盤—在美國。
作為長安汽車美國研發中心的負責人,蘇洪在美國普利茅斯市的工業園里有一間不起眼的辦公室,他雇傭了20多位美國工程師,其中不少工程師來自于美國三大汽車公司—通用、福特、克萊斯勒,5年前,那次可怕的破產危機令他們丟掉了工作。

雇傭美國工程師,蘇洪有自己的理由。美國是SUV和豪華轎車最大的市場,這些工程師在設計研發方面有豐富的經驗;而中國的工程師太年輕,他們知道如何造車,卻不懂如何設計汽車。
蘇洪雇傭的阿倫·沃爾—這位54歲的工程師曾在克萊斯勒的核心研發團隊工作過—這樣說:“這是個好機會,好機會都來自全力擴張的公司和國家。”
美國有兩個底特律。
一個是瀕臨破產的底特律市:大工業時代的建筑如墓碑般矗立在市中心,曾經繁華的火車站外墻千瘡百孔,街邊站著蓬頭垢面的流浪漢。
花20分鐘時間驅車駛離市區,你就會見識到另一個底特律:由數十個像普利茅斯這樣的衛星城組成的大底特律地區。那里有清澈的湖水和富裕的中產階級,還有5萬名“保持低調”的中國人。他們不是來買傳說中的“1元房”的,他們的目的是擠入美國汽車產業鏈,搶走人才和技術,甚至,把中國車賣到美國來。
和日本人相比,中國人晚到美國30年,還是“新人”。美國汽車研究中心創始人大衛·科爾這樣談論中國人:“他們缺乏專業技術,這正是他們來底特律的目的。”
不過,中國人也有老練的一面。
最初,中國商人靠蓄電池和輪胎等零配件敲開了美國市場的大門。此后,他們一直悄無聲息地做著生意,顯然是吸取了日本汽車公司的教訓。當年,來自日本的豐田和本田高調進軍美國,與通用、福特和克萊斯勒等本土品牌展開正面競爭,美國人當時的第一反應不是能買到更便宜的汽車,而是這將嚴重威脅到他們的就業。
所以,中國汽車企業一直非常低調。去年,中國最大的汽車制造商—上汽集團,在底特律郊區成立了自己的新辦公室。整個過程沒有剪彩儀式,沒有發布會,沒有記者,在汽車這個被媒體360度覆蓋的產業里,這樣低調的態度聞所未聞。連美國通用也大吃一驚。
上汽和通用在中國是親密無間的合作伙伴。通過合資建廠等方式,上汽幫助通用連續多年稱霸了中國汽車銷量榜。但是,盡管上汽2012年一年就幫通用賣掉了140萬輛車,但在美國,他們突然成了陌生人。
“我們同上汽的合作僅限于中國本土,在美國沒有業務合作,所以他們的辦公室和通用沒有任何關系。”通用發言人何黛娜這樣回應媒體。
這種微妙的距離感凸顯了中國車企在美國的敏感地位。中國生產的乘用車中,只有4%用于出口,目的地大多為非洲和中東。但底特律的美國汽車生產商們已經開始備戰中國車企進軍美國市場了。
中國政府曾一度相信,讓本土汽車公司和跨國品牌聯姻,便可在生產中逐漸掌握技術,設計出能滿足全球市場需求的車型。但這種“以市場換技術”策略的失敗,早已成為業內共識—跨國品牌始終將技術和專利小心攥在手里。
因此上汽和長安來到美國聚斂人才、學習技術,也是事出有因。但對于通用和福特而言,上汽和長安的行為,令他們如鯁在喉,非常不舒服。
除了上汽和長安外,還有以另一種形式“入侵”底特律的中國車企。
根據咨詢公司AlixPartners的數據,去年,中國向美國出口了價值130億美元的汽車產品,其中大多數是輪胎、蓄電池和收音機—顯然,采購方不是汽車企業,而是修理廠。
目前,美國車企的許多零部件來自于墨西哥這樣的中低收入國家,中國企業正在直接和底特律的汽車公司商談,希望能成為其龐大的產業鏈的一環。
在沈陽,華晨汽車集團擁有50萬名雇員,比底特律市總勞動人口還多。但在跨國車企們看來,它依然是家小企業。通用公司有1.85萬多個供應商,華晨的名字只是偶爾出現在最低級別的名單上。
2012年,華晨終于獲得了通用集團的重要訂單—為凱迪拉克ATS轎車生產輕量化的發動機支架,這讓公司的胃口大了起來。在隨后舉辦的美中商貿交流會上,華晨巨大的展臺給所有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華晨派駐美國的年輕高管,用流利的英語介紹著安全帶、方向盤和避震器,這些都是華晨希望出口到美國的產品。
中國汽車公司在美國的擴張,不可避免地引起了華盛頓的注意。
去年,奧巴馬政府向世界貿易組織提交訴狀,指責中國政府給予汽車零件生產商過高補貼。此外,中國產電池和電動汽車也得到了特別的關注。過去幾年,美國政府一直給予這些行業高額補貼,如果這都不能幫助它們擊敗中國的競爭對手,那唯一合理的解釋就是,中國政府的補貼更高。
但如果僅以“補貼”做借口,既無法解釋以下這筆收購,也無法解釋美國車企當年為何沒能擠走日本對手。
今年年初,中國萬向集團收購了美國電池生產商A123系統公司的大部分財產,而后者在破產前,剛剛花光了美國政府特批給底特律的1.32億美元工業補助金。
共和黨議員們對此非常反對,說A123系統公司的技術可能被應用在中國的戰斗機和巡洋艦上。但美國外國投資委員會還是批準了這筆交易。
萬向集團的美國分公司總部位于底特律以西400公里的芝加哥,自20年前成立以來,已經收購了數十家底特律企業,早已成為通用和福特的核心供應商。但直到這筆交易之前,他們幾乎沒有引起過美國媒體的注意。
倪頻,萬向美國公司總裁,個子不高,顯得很年輕。包括公司前臺在內,他管理著5600多名美國員工。這一切,都和中國政府的補貼沒有半點關系。
他總像講故事一樣說起自己在美國艱辛的奮斗史:“我1992年來美國求學,一邊攻讀博士學位,一邊創辦萬向美國分公司。公司開辦費不足2萬美元,為了節省費用,我是總經理兼推銷員,雇了幾名員工,勤雜工是我太太。為了省錢,我出差全住19美元一晚的汽車旅館。我推銷時只用30秒說3句話,速戰速決。如果無法打動客戶,就掛電話打下一個。”
實際上,倪頻能成功有種種原因,其中唯一和商業無關的只是,他的那位“勤雜工”太太,其實是萬向集團創始人魯冠球的女兒。
萬向收購的美國企業,有上市公司、家族企業、年利潤近30%的高回報公司,也有A123這樣的破產公司。曾經有一家美國公司被收購后,同樣的設備、同樣的員工,通過萬向的管理,第一年效益就達到從前的4倍。
倪頻的秘訣可不是開除所有的美國人,換上吃苦耐勞的中國人。他總是留用收購公司的管理層,除了財務狀況和現金流,其他什么都不管。
倪頻的秘訣可不是開除所有的美國人,換上吃苦耐勞的中國人:萬向美國總公司一共只有6個中國人。他也沒有把美國的設備和技術運回中國去生產。他總是留用被收購公司的管理層,除了財務狀況和現金流,其他什么都不管。
倪頻將議員們對這項收購的阻撓視為一種“排外情緒”,并感到很無奈。
“事實是,我們在美國從一粒種子長成大樹,但還是無法避免這種排外情緒。我們一直像美國企業那樣說話、走路和做事,說到底,都是為了賺錢而已。”倪頻說。
蘇洪、倪頻以及其他在底特律地區扎根的中國人,大多有相似的經歷。他們到北美留學,進入汽車行業,開創自己的事業。隨著奧巴馬政府推進的經濟復蘇政策,他們看到越來越多的同胞來到底特律,其中有中國供應商派來的高管,還有美國企業從中國招募來的技術人員。
不僅如此,中國企業的商業網絡也在快速擴張,底特律華商協會不斷迎來新會員,名冊中,光是和汽車相關的公司就有100多家。
一支由律師、會計師和咨詢師組成的專業隊伍也出現在中國公司身后。
在福特公司里,華人協會已成為規模最大的工會組織之一,其中650多名白領會員大多來自中國大陸。協會主席雷蒙德·徐回憶說,1999年他剛來底特律讀大學時,這個地區的華人還寥寥無幾。那正是底特律最輝煌的日子,通用和福特連續創造利潤紀錄,一個高中畢業生很容易就能在三大汽車制造商的工廠里找到一份藍領工作,一小時能賺70美元,干足30年就可以退休,屆時他還不到50歲,退休金和市長的工資不相上下。
但好景不長。2004年開始,隨著油價持續攀升,精明的日本汽車公司開始在美國大量銷售低油耗和高品質的中型轎車,底特律人開始感受到恐慌。通用汽車公司率先關閉生產線的新聞仿佛引起了雪崩,之后,每個月都能在《華爾街日報》上看到3家企業裁員的新聞。
次貸危機加劇了底特律的衰敗。數十萬人因失業和無望而逃離。目前,底特律只剩下兩條汽車生產線,不到一萬名產業工人。
屬于藍領的底特律市區已死,但屬于白領的郊區還很平靜。
中國商人和技術人員的不斷到來,更為底特律的郊區生活增添了一些特別的色彩。比如,華人社團經常出資贊助青年橄欖球聯盟和籃球巡回賽;在職棒大聯盟底特律老虎隊的比賽前,500多名華人在賽場中央跳起了民族舞蹈,中場休息時,伴隨著《今天是個好日子》的歌聲,金發碧眼的拉拉隊女郎翻起了筋斗……
弗蘭克·趙也曾是一家汽車公司的高級工程師,不斷擴大的華人圈讓他看到了商機。他放棄了高薪工作,改行開了一家華人超市,地點選得尤其好—坎頓(Canton),一個離福特總部不遠的高級住宅區,這個地名正是“廣東”的英文音譯。

在福特公司里,華人協會已成為規模最大的工會組織之一,其中650多名白領會員大多來自中國大陸。
看著絡繹不絕的華人顧客,他回想起自己從臺灣來美國后這20年的變遷。“剛來的時候是什么感覺?腦海里涌現的第一個詞就是寂寞。”現在,他用雞爪、銀耳和豬大腸讓在福特工作的中國人們找到了家鄉的氣息。
另一個事實是,福特公司在中國的成功,很大程度上要歸功于總部的中國員工們。美國高管赴中國上任前,他們會提供建議并幫忙做準備;當中國經銷商來到福特總部參觀時,他們又要充當慷慨熱情的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