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為一個國家電視臺,NHK是對外開放的。
比如我們當日參觀的一檔早間主婦節目,日本百姓只需提前預約即可參與。這是一檔全國收視率超過10個點的NHK王牌生活節目。節目宣傳負責人告訴我們,在丈夫上班、小孩上學后,享用閑暇時光的主婦們便會熱情致電節目組,有咨詢性生活問題的,也有咨詢如何在特殊場合避免人體放“氣”的—總之千奇百怪,應有盡有。
但對于每個問題,節目組都會去查資料、找專家?!皠傞_始這些問題我們也不懂,兩個月的采訪后我們也變成專家了?!眱蓚€月,是這一期近兩小時時長的生活節目制作周期?!耙话阆仁怯芍破プ稣{查,然后約專家采訪,有時候可能問很多專家也沒能把問題弄明白,還有時候,專家們對一個問題有不同看法……幾乎大部分時間都花在采訪上了?!?/p>
這一主婦節目團隊約有50人,2~4人負責一期節目,當然,這兩個月時間里,這2~4人也會去參與其他節目制作。后來我們了解到,NHK的紀錄片制作也是如此,就是編導一面負責紀錄片項目,一面還要編發每天的新聞。
NHK對于紀錄片的要求更嚴格,制作周期更長。日本媒體人戲稱“這是NHK社會主義制度的優越性”:“商業電視臺做節目要考慮成本,如果廣告收入是1000萬日元的話,節目制作預算就必須要控制在800萬以內。這樣,真正的好節目是做不出來的,比如拍攝動物紀錄片,很多成本沒法預算,你不能和動物簽合約,讓它第二天上午10點準時出現啊……”
而NHK作為公共電視臺,就很少有成本或收視率壓力問題。參與NHK紀錄片制作的一名攝制組成員曾在接受采訪時稱,一集50分鐘的中國現實題材紀錄片,成本大概是人民幣150萬元。
一位熟知NHK紀錄片制作流程的日本記者也告訴我們,一個30到50分鐘的紀錄片,NHK制作周期一般是2~3個月,最長時間可達半年。
更早的籌備工作,在半年甚至一年前就已進行,責任編導可能每天一邊做日常新聞節目,一邊抽空閱讀相關書籍。一個紀錄片,編導一般要參閱的書籍有30~50本。
然后就是撰寫計劃書。如果計劃書獲通過,就進入正常制作周期。涉及國外題材的,日本編導每天與該國外包人員溝通進展,看片,對于覺得不妥的地方進行事實核查。
“NHK提供給該國外合作人員的拍攝費用,都比拍攝所在國標準要高出許多,所以NHK編導擁有絕對主控權。”最后的剪輯工作,由NHK編導親自完成。
如果計劃書沒有通過,編導這半年的書可算是白看了。
也有具時效性的紀錄片,這時就會要求多人在3、5天內完成。比如一個俄羅斯隕石落地紀錄片,不算記者與剪輯師,會有十多個編導一起參與。分工十分細致,往往根據各位編導的專業優勢劃分。比如平日負責國際新聞的編導,會負責與國外媒體記者聯系、收集資料、找翻譯,此外還有專門的科技編導、網絡情報搜集編導。
一個中國制片曾經與一位NHK紀錄片導演合作過。這位導演當時帶隊來中國拍一個歷史古城紀錄片。最后一個鏡頭是拍攝西安古城的落日,導演一個角度一個角度地試拍,每換一個機位,可能不過5米距離,但十多個工種都得跟著移動找位……直到最后,夜幕降臨,而日本團隊的簽證第二日到期。
“我想最后導演還是不滿意的,我送他上飛機的時候,他把攝像機型號和帶子型號告訴我,他讓我在國內請一個優秀攝像師,再去補拍幾個鏡頭,傳給他看看……”這位而今已是某境外媒體駐京制片主任的年輕人告訴我。
在中國人的印象里,NHK是以制作紀錄片知名的,事實上,NHK也的確為他們的紀錄片感到驕傲。NHK的2012/2013年度報告稱,NHK獲國內外大獎的節目有9部,其中紀錄片就占去6部。
不過遺憾的是,這6部紀錄片里,沒有一個是中國題材—此前我曾經聽到一個業內的傳聞,說“2013年度NHK紀錄片的國外項目排單上,中國現實題材占據三分之一”。盡管事實并非如此,但這多少說明了中國人對日本人關注中國的關注。
走訪NHK總部的當晚,我們參加了一個媒體人的飯局,席間一位資深媒體人對我們說起他所知道的“NHK在中國”,故事頗值得一聽。
這位同行有一個NHK的紀錄片編導朋友,曾在上世紀90年代多次前往中國拍攝,他們的感受是:“在中國拍紀錄片,跟中國政府,尤其是地方官員打交道,很困難?!?/p>
1995年,NHK來華拍攝一部有關國有企業的系列紀錄片。其中,他們采訪了東北某省會城市里的兩家國有企業。當時這兩家企業經營困難,向當地政府申請破產,可政府認為這兩家公司規模太小不能破產。不能破產怎么辦?雖然廠區已經停水停電,但設備還在,需要有人看護,所以還得安排工人上班。上班沒事做怎么辦?在工廠里,打麻將。
NHK把這些場景都拍了下來,在電視臺播出。巧的是,當天,中國該市領導也在日本出差,更巧的是,他看到了這期節目。
結果,很長一段時間,NHK再去中國該市采訪都成為一個難題,順帶連累了其他日媒同行。
一位中國隨行協調人員給這位日本編導支了個招:先和他(地方官員)們吃飯、喝酒,然后拍拍肩膀喊“兄弟……”
這招也有“管用”的時候。還是同一個題材,在東北另一省會城市,“兄弟”寒暄的最后,一家國企工作人員對NHK編導說:“你采訪可以,但拍攝不可以。”
“怎么回事,我們是電視臺啊,不拍攝怎么做節目??!”整個拍攝安排告吹。
更多的時候,還是不管用。這一次是去更北邊的一個國有農場采訪。第一天的采訪還順利,但當NHK編導提出第二天還想去那些地方采訪時,時任某國有農場管理局局長說:“我認為沒這個必要?!?/p>
這讓NHK的編導很吃驚:“必要沒必要是我們決定的,接受不接受(采訪)是你們決定的,你憑什么說沒必要?”編導去了趟洗手間,回來時,他的中方協調人員已經和該局長大吵了起來。
NHK的中國“伙伴”
日本媒體人告訴我,中國協調人員都來自央視旗下的一個子公司。《南都周刊》曾在2010年一組專題報道《紀錄片里看懂中國》里提到,NHK和央視下屬的中國國際電視總公司簽署了長期合作協議。
“NHK與中國政府的良好關系也由來已久。NHK每年和中國的廣電總局(現名國家新聞出版廣電總局)會有一次合作會議,所有中國題材,都是得到中方同意方才拍攝?!?/p>
盡管NHK中國題材的紀錄片,在播出前不接受中國任何單位和個人的審查要求。但日本媒體朋友告訴我們,NHK早期的中國題材紀錄片,編導還是會邀請相熟的中國官員朋友以私人身份提前觀看,提出建議?!爸袊賳T朋友會告訴你,哪些內容建議刪除,哪些內容雖然有點敏感,但在可接受的尺度內。”
“NHK的尺度把握得非常好?!闭f這話的,是時任梅地亞中心電視業務部總監劉斌。
偶爾也會有小波瀾。
2007年,NHK播出某系列紀錄片,中國外交部新聞司及中國駐日使館為此向NHK提出交涉,認為“不客觀、誤導觀眾、損害中國形象”。NHK在當年七八月間曾停播了原定每月播出一集的計劃,并表示后續的節目將更多地反映“中國政府的立場”,對今后采訪拍攝“施加積極影響”。
其實,NHK紀錄片也一直樂于促成對中國官員的采訪。我們得知,NHK有關中國現實題材紀錄片的選題標準有二:其一,反映一定現實沖突;其二,能采訪到中國官員。
“如果能采訪到中國官員,這個選題可以說必過。”一位NHK的紀錄片編導說。而西藏題材的紀錄片,NHK絕對不碰。相關新聞NHK倒是有過報道,但也僅僅是報道,不表達任何觀點。
友好關系,很多時候也體現于NHK赴中編導的處事態度與分寸拿捏。在中國天安門廣場拍攝歷來是一件難事,即使是央視,也需經過審批。1994年,美國CBS公司工作人員就曾因在天安門拍攝而發生沖突。上文提到的這位日本老編導,在同一時期也去了天安門廣場拍攝。他先向中國有關部門提出了申請,對方并未明確拒絕,只說“你等著”。編導心想,就是等兩周后批下來,新聞也早過了,不如“擅自”行動。這位日本編導選擇了天安門廣場一個最靠邊的位置拍攝。看到警察走來時,他說出了早就想好的借口:“我們是NHK的記者,對不起,我們不知道這里是天安門廣場……”
不過,現在NHK在中國拍攝紀錄片,不僅僅采訪對象交由中方聯系,所有的拍攝工作大都也一并外包,日方編導甚至不會親自來中國。
前面提到的梅地亞中心,也會參與NHK的紀錄片拍攝,但合作的紀錄片多為人文風景類,對于涉及中國社會問題的紀錄片很少參與,即使參與,也僅僅負責提供器材及攝像人員。
更多現實題材的紀錄片,NHK會與中國其他文化公司合作,比如在上海的一家。這些公司與NHK合作多年,都各自有與官方溝通協調的渠道。
NHK駐華記者一般也不會直接參與現實題材的紀錄片工作。“萬一遇到沖突,他們也可以作為官方代表出面協調?!绷硪环矫?,這也算是對NHK駐華記者及其積累多年的人脈保護。
和自己人溝通最難
日本資深媒體人說過一句話:“但最困難的,還是和自己人—本國政府溝通。每個國家電視臺其實都差不多。”
雖然日本媒體報道自由,但抨擊天皇制,依然是傳統媒體的絕對忌諱。
上述NHK編導曾經想做一條關于南京大屠殺的新聞,編導把選題報給他當時的兩位上級后,兩位都說,最好不寫吧。下屬一再堅持,于是上級說好,但是有兩個條件:其一,新聞里不能寫“大屠殺”,你要是這樣寫,右翼分子會火大啦;第二,不要寫“30”萬這個數字,日本學界對這個數字有爭議。
NHK編導曾經想做一條關南京大屠殺的新聞,編導把選題報給兩位上級,兩位都說,最好不寫吧。
這位編導都同意了,他認為能發稿子是最重要的,最后他寫了條“南京虐殺事件”新聞,NHK領導批了,播發。
NHK還曾經做過一個節目《幸運町的“潘潘”》,講述二戰后日本為美占領軍提供慰安服務的歷史,其中有一首為主角“慰安婦”們所作的最后詠嘆《流星》:流星之下占我身,今日宿何處也,此心紛亂,胸中可還有心在?我實不知,預泣也無淚,這女子,無人知她是誰?
雖然播出后并未出大事故,但“慰安婦”至今仍是一個敏感題材。NHK歷史題材的紀錄片并不是不做,但是也都很慎重。主要原因,還在于極端“右翼分子看到‘慰安婦’這種類似題材也會火大,各種‘抗議’、‘游行’就來了?!?/p>
這并不是開玩笑。2007年,日本長崎市市長伊藤一長就曾因惹惱右翼被槍殺。
“戰爭結束50多年了,歷史問題仍然還是一個問題?!边@位日本資深媒體人說。
采訪當日,全程謹慎的NHK官方接待人員告訴我們,NHK的預算和事業活動計劃必須事先獲得國會批準,理由是為了保證國民繳納的收視費能被公平、公正地使用;當晚飯局上的同行則告訴我們,這大概也算是政府對這家公共電視臺的一種內容“約束”。
這些,都是有關NHK的一點事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