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娟芬的《殺戮的艱難》一書,意在探討死刑存廢。張是臺灣活躍的社會運動者,深度關注性別與死刑的議題,也是臺灣“廢死聯盟”的成員。她的身份已經明確表示,這本書的核心是反對死刑。
死刑存廢,不僅是個法律問題,在媒介時代更成為全民討論的公共命題。冤案昭雪之際,人們看到生命逝去的不可挽回廢死之聲就高一些;惡性案件發生之時,死刑的支持者就大增,更不要提經常出現的“情景設問法”:如果是你承擔惡行的后果,你支持還是反對?死刑議題之所以具備這樣濃烈的情緒爆發性,并經常出現階段性的劇烈動蕩,是因為“支持與反對的意見底層,都有著豐沛的感情”。
張娟芬并非專業的律師或者法學家,本書也不是從法理的角度來講死刑,而是作者根據自己的社會活動經驗來思考有關生命、公平、正義等終極命題。大概也正因為如此,本書的“傳教”感沒有那么強,張娟芬“廢死”思想,得以在智識探討和實踐經驗兩條路徑的發展中確定。
廢除死刑不是唯一目的,重新思考國家權限和生命價值,才是題中之義。
支持死刑的理由一般是,殺人(重罪)償命,惡有惡報,死刑不僅是對受害人的慰藉,也有重要的警示作用。張娟芬跟訪了大量刑事案件,她提出的悖反是,“殺一個罪犯,我們借用了罪犯的心態,使自己成為罪犯”,以犯罪者的邏輯去執行正義,只能導致“正義的流產”。而對于受害人的慰藉呢?支持者論調中常提到“中國文化”背景的作用,我們幾千年都是如此行事。其實何止中國,蓋瑞·史賓斯在《正義的神話》里說道:“雖然我們貶低復仇,但報復是正義的核心。寬恕是偉大的,但寬恕把人不公平地置于情緒混亂中,國家的寬厚反而變成對受害者的另一種犯罪。”張娟芬的“廢死”理論中極力避免對于“寬恕”的討論,她強調“廢死聯盟”從未用“寬恕”作為理論武器,對重罪犯,不是寬恕與否的問題,而是懲罰的邊界問題。而死刑長久以來作為終極刑法,并未成為終極的解決辦法,反而恰恰是它太吸引注意力,受害人支持系統往往不受重視。社會大眾很少想到照顧受害人及其家屬,認為用死刑去照顧就好了,而他們所需要的經濟扶持、精神撫慰以及法律援助則受到忽視,張娟芬認為,“廢除死刑反而常常是被害人保護機制能夠建立的契機”。
至于死刑的威懾效果,則幾乎無法用數據來衡量,辯論雙方都能找到支持自己的范例。死刑,還是超長時間的牢獄生活更嚇人?這簡直是個哲學問題了。
在實際操作層面上討論死刑問題,也許更有現實意義。哲人說:“法律家判斷對錯,政治家權衡利弊。”一件事情是否正確,不是反對或者支持的絕對理由。死刑審判極其嚴格,錯殺的幾率很小,若為了避免小概率事件,而阻止多數人正義的實現,是否合適?而且憑什么要用納稅人的錢,去長時間供養一個罪犯?
張娟芬首先否定了“超完美死刑”的存在。現實中,“可疑的審判品質,動輒喊殺的輿論,薄弱的公設辯護人制度”,都難以保證死刑的合理。而錯殺一人所帶來的損失和對于法律尊嚴的褻瀆,沒有任何辦法彌補。張娟芬還提出應讓罪犯服刑期間承擔更多的勞動工作,來減輕執行刑罰的成本。
而這些問題的落實,則必須根據具體的政治框架來因地制宜。本書有兩點重要的啟發:一個是對“民意”的質疑,在死刑問題上,“世人皆曰可殺”與“法理不外人情”的不同考量,常常是特定時間內具體案例的障眼法。而另一個是對政治框架的質疑。張娟芬提到法國的例子,右派執政,死刑不斷;左派上臺,明令禁止。法國的思想家認識到,廢除死刑的戰場不在法院,而在總統大選。張娟芬身處的臺灣,未嘗不面臨同樣的問題。馬英九“政府”簽署了《聯合國人權公約》,廢除死刑是方向,但臺灣島內藍綠惡斗,即便認同“不執行死刑”,但避免不了“扁規馬隨”。而在政治框架里討論,“民意”又舉足輕重。
我想這才是《殺戮的艱難》真正意義所在:對一個公眾問題,進行縝密的論證,理性的探討和及時的修正。這是對缺失的人權教育、民主教育的補課。廢除死刑不是唯一目的,重新思考國家權限和生命價值,才是題中之義。
不得不提的是,本書是基于臺灣“法律”和臺灣具體的案件所作的總結,大陸讀者難免對那些術語和人名陌生。而且文風語感,都與我們熟悉的敘述方式有異,這大概是閱讀的障礙。但本書的出版,意在繼續引發、深入討論,希望我們對這本書敘述的主題,也不再感到陌生和有障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