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一言難盡

三月里的某天，到達日本東京成田機場時我們一行四人抬頭看了看天空。離京前夕，PM2.5正在肆虐京城。此時東京是初春，正是澄明的好日子。幾乎是從搭乘第一輛車開始，“空氣質量”這個話題，簡直成為拉近兩國人民關系的必勝法寶，因為沒人有不同意見。

“聽說污染物都飄到日本了。”司機說。“可不是嗎，北京更厲害。”在接下來的一周時間內，我們進行了十多個采訪，有政府官員、主流媒體，有財團、公共知識分子，也有普通白領和主婦，所有人都對這一現狀非常關注。而出發之前，我們四人各自的家人，也對我們的日本之行表達了關心：“日本現在還有核污染嗎？”“和朝鮮會不會打起來？”“你們會有安全問題嗎？釣魚島那邊鬧得厲害，這個時候去合適嗎？”

為什么要一再討論日本？毗鄰千年，文化交融，“日本”仍然有神奇的吸引力。它是唐風洋溢的奈良城，也是歷史課本上的南京城；它是日劇、動漫和化妝品，也是相機、壽司和合法化的黑幫；據說它像琥珀一般保留了中華傳統文化，也像博物館一樣展示了現代化的軌跡。地理上的親近并沒有讓我們更理解這個國度，它反而一再展現出不同的面向，讓我們既迷惑又好奇。2013年3月，《壹讀iRead》雜志四名記者走訪東京、京都和大阪，在東京盤桓最久，見的人最多，因此本文主述東京夢華。千頭萬緒的問題不可能一一找到答案，但管中窺豹，總是離目標更近一些。至少，把這本雜志寄給家人，可以分享體會：“安全問題”重要，“空氣問題”也同樣重要。

每天清晨從采訪開始

早上八點半，接待我們的胡一平女士和小林義之先生就到了酒店樓下大廳。對日本人做事的細致周密早有耳聞，眼見果然如此。首先便是守時。每次約定好的時間絲毫不差，地鐵精確到秒，所以去采訪的路上的時間也都一一算好，我們拿著密密麻麻的行程單，像藝人一樣趕場子。

首先打交道的就是官員。上午環境局，下午文化局，西裝革履的職員和標準化的表情，確實讓人想起日劇中那些日本特色。據胡女士講，在我們給她的長長的采訪意愿單中，官員是最好聯系的一類人。藝人太忙，文化人找不到，但官員隨時待命，因為宣傳是他們必要的職責之一。在聯系采訪困難重重的時候，胡女士不得已對我們說：“這個北野武實在太難，換個首相怎么樣？”

在日本進行的所有采訪，都有一套固定的程序，但采訪官員無疑是最正式的。在接待處，我們要把外衣脫下來拿在手里，名片放在最容易觸及的口袋，時間一到，便魚貫而入，和每一個采訪對象交換名片，然后雙方在長桌兩邊坐下。名片是日本社交的重要工具，每人都隨身攜帶。采訪時，要把名片按照對方座位的次序一一擺放好，以方便交談。官員們都極度謹慎，不僅言辭句句有據可查，一時回答不了的問題馬上查資料，而且自備了錄音筆，雙方言論同時備案。之后采訪媒體管理者也是如此。他們都有著強烈的身份感，時刻注意在為集體代言，絕對不會透露個人觀點。因此，也許“套話”、“官話”實在讓人難有親切感，但“說錯話”的情況，沒有。

這給記者出了不小的難題。聽人把條例念一遍，并非采訪的目的。但這“沒有說出的故事”才是故事的核心，我們碰到的“日本官僚主義”，或許是足夠嚴格、等級分明的權限。采訪個人就從容一些，雖然上述的采訪程序還是一個都不能少，但話題畢竟多了起來。

從東京的中央機構所在地霞關出發，輾轉換乘數條地鐵來到高門寺，就到了媒體人、公共知識分子津田大介的辦公地點。和霞關高聳整潔的寫字樓群不同，高門寺要顯得“破敗”一些，這里較為偏僻，房價也低，以前吸引了不少中低收入者，包括藝術愛好者，久而久之，這里便形成了波西米亞風格的街區。津田大介的辦公室在一棟住宅樓內，他自己經營著一個網站，發布對重大社會議題的獨家調查。在自媒體競爭殘酷的時代，他是幸運和成功的那一小撮人。染著黃頭發的津田顯然對自己的事業胸有成竹，他極為坦誠地講了對媒介發展的思考，并公布了收入的數額和分配—同樣坦誠的還有笹川財團的會長笹川陽平，雖然兩個人的收入差距不小，但分享著類似的金錢觀：做事情是第一位的。津田對福島核電站的調查鍥而不舍，笹川則去援助麻風病人。

傳統媒體人近藤大介是我們在日本遇到的最有趣的人。經歷了許多“一本正經”的采訪之后，極具個性的近藤君是一個巨大的驚喜。近藤大介是日本暢銷雜志《周刊現代》的副主編，曾在中國工作過。他一副典型的日本中產階級的辛苦模樣，仿佛能從他臉上看到“日本人工作時長世界第一”的信息，“還是中國好，下午五點就下班了”，說到這個話題，他不免憂傷。

近藤屬于被動型的采訪者，他看上憨厚老實，但只要深挖，就能了解到他經歷驚人—他曾像福爾摩斯一樣監聽首相行程，也曾被兩任在職首相告過（具體內容請看相關文章）。這位追求嚴肅新聞的副主編送給了我們一本雜志，細心的同事翻遍整本雜志也沒有找到我們曾在報攤上看到過的裸女照。近藤又諾諾道：“給你們的這本，裸照被剪掉了。”“怎么剪掉了？”“哦，我們有一把很好的剪刀。”

相對于采訪同行（比如傳統媒體和新媒體的從業者）、白領和主婦，采訪知識分子的過程要辛苦一些。船橋洋一是日本頂尖的外交政策專家之一，西尾哲茂是著名的環境專家，話題離不開中美日關系、環境政策。二人都極言中國對于日本的重要性，并反復強調解決問題不可過急，也不必過多擔心。尤其是西尾哲茂，原定一個小時的采訪時間幾乎翻倍，他努力通過翻譯解釋為什么中國會出現嚴重的環境問題、可能的對策是什么，以及日本的經驗與教訓。西尾原是日本環境省副部長，親歷過日本環境改善的過程，退休后頻繁出差中國擔任顧問。他給我們拿來了厚厚的補充資料，希望我們多多宣傳。

聯系采訪困難重重，日方胡女士不得已對我們說：“這個導演實在太難找，換個首相怎么樣？”

我們采訪中遇到的每一個人，都提及媒體對青少年和中日兩國關系的影響。他們謹慎而殷切，所有人都在采訪之外，交予我們相關的資料和文章，“希望我們多多交流”。我們問了每一個采訪對象同樣的問題：“你最想問中國什么？”回應是對交流的關心仍然占主流。在NHK總部采訪時，接待我們的工作人員因身份不便，不愿表達個人看法。我們離開時，他跑過來對我說：“我沒辦法代表NHK說什么，但我最關心如何共存的問題。我喜歡中國的《三國志》，也喜歡吃中國料理。”

中午吃什么非常重要

“地陪”小林義之的主要任務，除了把我們帶到采訪對象面前之外，就是帶我們去吃飯。

早稻田大學畢業的小林君如今在中日交流基金會工作，中文不錯，是我們在日本的眼睛和耳朵。他也完全顛覆了傳統日本人的形象，身高一米八，體重兩百斤，活潑開朗，善于說笑，如帶頭大哥一般領著我們穿梭于東京和京都的大街小巷。

我們首先得到的“忠告”，就是“日本的生魚片可以放心吃”。生魚片是日本料理的看家菜，主要魚類有三文魚、旗魚、鱸魚等，原料保證新鮮，刀工極其講究，連裝盤都要藝術感十足。切好的生魚片以5到7片為一組，被擺放在紫蘇葉上—這是日本料理的精髓—視覺和味覺的雙重享受。在中國，吃生魚從周代開始，唐宋時期曾盛極一時，但明清之后銷聲匿跡。生魚片從唐代傳入日本，后逐漸發揚光大，成為國粹級別的料理，這和其地理環境密不可分。東京的筑地市場，是海鮮交易的根據地，每天早上都有饕餮客在等待最新鮮的魚肉。小林君舉杯大嚼，讓我們“放心吃”—中國的環境問題在日本也是“膾炙人口”的，誰還記得這個詞本身即是描繪生魚的呢？

每到一處地方采訪，總會喝到接待方招待的綠茶，一場場采訪下來，難免流失不少油水。到了中午，大家幾乎像見色心起的惡狼一般撲到飯桌前。多數情況吃的是“定食”，有米有菜的套餐，標配是碗盛（帶有湯汁的手工料理）、生魚片、揚物（炸物）、煮物、燒物及食事（飯或湯）。看似極為繁復，事實上也確實如此，每一份都必須放在特定的容器內，搭配著特定的顏色花紋。縱然每頓飯的組合都不一樣，但都符合絲絲入扣的嚴格審美。因此即便勞累無比，吃飯的時候還是不能夠完全放松—這種精致的美在規范你。日本男人下班后常去的居酒屋，就不是這等規模。促狹的空間內，長長的桌子圍繞著吧臺，食物簡單，男人們主要是喝酒。

20世紀70年代，居酒屋的形象和日本職員緊緊聯系在一起，下班之后的職員們習慣在居酒屋喝得耳酣腦熱，舒緩工作壓力。日本的經濟奇跡背后，是舉世聞名的奉獻精神。早晨八點鐘在東京赤坂的天橋上看去，是潮水一般穿西裝去上班的人們，安靜地涌過斑馬線而不起漣漪。他們連成一片的無法分辨的背影就是這個龐大經濟體前進的尾跡。不辭辛苦、超時工作的形象之外，日本人的精神狀態也時時被謹慎地批評，酒局歡場，一度成為日本男人發泄工作苦悶的出口。后來，居酒屋在虛構作品中，甚至成為一種象征，小津安二郎的電影里，失意的男人們在這里流連忘返，不愿離開“避難所”。

據小林君解釋，如今日本新一代的職員并沒有繼承去居酒屋的傳統。除了交往方式不同之外，終身雇傭制的解體也是重要原因。“同事”不再定義交往的圈子。這次采訪中，最令人印象深刻的美食來自主婦早川做的味噌湯。早川是我們東京之行采訪的最后一人，她提到自己經常給丈夫和孩子做好吃的味噌湯，便起身也要做給我們四個人吃。去別人家已是叨擾，居然主人還要下廚招待。早川用自己的方法調制了味噌湯，并把菜譜寫下，看著我們吃。她的丈夫在一旁幸福而靦腆地笑了。或許有了味噌湯，居酒屋的吸引力就沒那么大了。

無處可去的夜晚

歌舞伎町只有在晚上的時候，才有風塵的味道。一天的采訪結束之后，小林君帶著我們閑逛歌舞伎町。這里是亞洲第一聲色之地，“無料案內所”的招牌比比皆是，日系美少女的頭像貼滿了整個墻面。而不遠處，身材纖弱、頂著“洗剪吹”造型的牛郎們則聚在一起竊竊私語，并對來往的行人們擠眉弄眼。

主干道上一幢不起眼樓房的四樓，就是大名鼎鼎的李小牧的湖南菜館。李小牧是“案內人”，是絕無僅有的成功的中國皮條客，甚至傳聞他也是當地中國黑幫的頭目。情色與黑幫，讓歌舞伎町這個巴掌之地云山霧罩。據稱，光黑幫住吉會在歌舞伎町的據點就有上百處，各國的犯罪組織更是犬牙交錯。爾冬升導演的《新宿事件》，就是講華人黑幫的故事，而李小牧，則是唯一的劇本顧問。

我兩年前曾在日本學習，住在池袋，但常常來新宿散步。原因很簡單，這里熱鬧。歌舞伎町只是新宿地區一個點，以新宿車站為中心，各種商業機構、娛樂場所呈輻射狀鋪開，形成巨大的、蛛網一般的都市漩渦。但東京的吊詭之處，就在于熱鬧之中，有著強烈的隔離感，每個人都在各行其是，并沒有和群體混為一談。即便新宿最擁堵的街道上，都能清晰地看到兩條方向相反的人流，大家在人行道上都靠右行。若不知道方向地閑逛，很容易“迷失東京”。

有太多的學術著作或者旅行筆記提到日本對于秩序的崇尚。我們這次的采訪經驗也驗證了這種說法，無論采訪行程還是交通安排，都要一絲不茍。最難忘的是每次采訪結束后，等待電梯的時間，要和采訪對象不斷地相互鞠躬道謝，直到電梯門關閉。有的時候電梯來得晚，大家此起彼伏，像稻浪一樣。日本社會規矩繁多，而且堅不可摧，是這個巨大國家機器的潤滑劑。

對于游人而言，在日本相當舒服，只要遵守基本的規則，就會發現自己身處一個理想的境地：所有人都笑臉相迎，所有的地方都干凈整潔。但對于居住時間較久的人來講，適應規則之后的壓抑，會和春天里無處不在的花粉一樣，成為隱疾。然而日本人從小接受的教育是“不要麻煩別人”；壓抑的排解、自我的釋放，是需要集體合作的事情，但在日本，西化過程對于隱私的強調和和式教育中“不要麻煩別人”的約束，讓解壓的途徑變得單一起來。

在新宿、秋葉原或者任何一個東京街區，人們很容易在街角發現巨大的游戲廳，從表面看沒什么，走進去才發現震耳欲聾。顧客中有許多西裝革履的職員們，公務包放在一邊，忘情地投入游戲。日本已經形成一整套的社會行為及設施，讓一個人不用和其他人交流，也能完成基本的需要。比如鱗次櫛比的速食飯店，只要在進門的時候按下按鈕，菜單就會傳到廚房；趕時間的話，還有沒有座椅、站著吃飯的面館。標準化的寫字樓，標準化的交通方式，都像程序般精確。自動販賣機和便利商店之普及，世界上沒有其他國家可以比肩。

東京的吊詭之處，就在于熱鬧之中，有著強烈的隔離感，每個人都在各行其是，并沒有和群體混為一體。

走在熙熙攘攘的東京街頭，很難想象NHK拍攝的《無緣社會》竟根植此處。“無緣”指許多日本人一是沒有朋友，二是和家庭關系疏離乃至崩壞，三是與家鄉關系隔絕。這種無社緣、無血緣、無地緣的大城市現代病，是百萬御宅族存在的理由。在多個采訪中，我都試圖向對方求證原因，得到的答復，無外乎是西化過程水土不服的后果。

土居健郎曾提出歷經長時間集體農業生活的日本人培育了依賴心理，而快速現代化的過程隔絕了“依賴心理”實現的可能。舉個簡單的例子，公寓式大樓的興起，對長期居于木屋的日本人的行為方式沖擊巨大。一方面，人們的行為不再受到集體的約束，湯禎兆曾論述過AV產業興起就和公寓大樓密不可分；另一方面，慣性的心理結構也不再有環境的支撐。經濟差的時候最為明顯，抽離了工作之后，現代人就斷了血脈。

黑澤清2010年的電影《東京奏鳴曲》中有一個場景，經濟危機時期，為保住工作勞累一天的母親走在街上，身體是辦公室座椅的形狀。我一度以為是個超現實的意象，直到在日本待了許久，某天晚上游蕩在寫字樓林立的街區，才發現這真實得近乎殘酷。

然而我對西化這一解釋并不完全滿意。太多的問題我們都在渴求答案，正因為如此，我們才又一次上路，不斷去叩問和發現。日本的豐富性，遠非定型化想象中那標語式的口號所能定義。尋求歸屬的釣魚島，和尋求歸屬的“無緣者”，在一個龐大的地圖上，都有自己的位置。我們的種種嘗試，只為觸摸到與日本令人困惑的距離，和錯位的文化鄉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