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走馬
經常的,看書看著看著,就想聽一段《黑走馬》。開始以為這是一次兩次的心血來潮,等次數多了,才發現漸漸成了習慣。
想聽就聽了,一遍遍地聽下去,循環播放。且罷,我也做一回哈薩克人,跟著《黑走馬》的調子和舞姿,奔走在無垠的草原,綠的草,白的羊,紫的花,透明的溪水,遠處是升起炊煙的氈房……
那一年九月,在伊犁師范學院的禮堂正有一場迎新晚會在上演,我作為記者坐在采訪席,消耗著難捱的時間。突然,一支樂曲把正在天馬行空的我驚醒了,連忙翻節目單——《黑走馬》。歌是碟子放出來了,表演舞蹈的都是學校校園藝術團的學生,這是我第一次接觸《黑走馬》,卻再也沒有忘記。
至今,我依舊對曾經有過的三年記者生涯抱著無限的感激。它讓我初到伊犁,就以職業之便沉入到這里的土地,接觸到的都是許多初來乍到者無法遇到的。而伊犁也以她寬廣的胸懷接納了我這個從古皖之地遠道而來的青年,并用最快的速度讓我融入。
之后,還是做記者時,在不同的場合聽過幾回《黑走馬》,照舊很喜歡。甚至有一次,在一個不知名的草原上,喝過酒后有幸看到了即興表演,演唱者的嗓音大約是在酒后,更顯得伊犁老窖那般醇厚,舞蹈的奔放,沒有經過五十二度燒酒氣氛的烘托,是無論如何也達不到的。
歌和馬是哈薩克人的兩支翅膀。《黑走馬》更是歌中當之無愧的翹楚。更有甚者,《黑走馬》一樣的舞蹈和樂曲,像哈薩克人生命一樣重要。
這在之前,是無論如何也不能理解哈薩克人這種情感的。
從報社離職后,到了比伊寧更偏遠的邊境,居住在七十七團,干了一段時間宣傳后被分在了離團部最遠的九連。這是一個哈薩克人占九成以上的連隊,我分管的恰是和他們最有關系的畜牧業。這才第一次見到了樂曲中提到的黑色走馬,只見此馬走時步伐平穩有力,姿勢優美,蹄聲踏在收割一空的草場,猶如鏗鏘的鼓點,踏在了草場,更踏在了哈薩克牧民的心里。
一匹黑色的走馬,讓初到九連的我,對以后的工作和生活有了更多的期盼。這樣的期盼,時間愈久,愈顯得濃烈,就像珍藏的馬奶酒,醉過才知酒濃,醉過才知情深。
每次和哈薩克人喝酒,喝著喝著就開始唱起來,跳起來了。而我最想看想聽的就是《黑走馬》了。但也常常能如愿以償。聽的次數多了,尤其是在那樣的氣氛,在看著他們表情的投入,仿佛隨時都能唱起來、跳起來,事實上確實如此。
有次和幾個哈薩克族職工去收青儲玉米,機車在地里收割,而他們聊天聊天就唱起來了,沒有冬不拉就清唱吧,聲音蓋過了機車的轟鳴,飄向了遠方,翻閱了西天山,帶著哈薩克人的心靈抵達。
大約是為了緩和氣氛,不至于太冷落我,一位老哥問我想聽什么歌,《黑走馬》——我吐口而出。稍后又覺得有些不妥,這樣的環境,這樣的氛圍,他們會唱嗎?可是,歌聲已經唱起來了,而另外的小伙子已經在地頭跳起來了……《黑走馬》真是可以無處不在啊,就像生命一樣。
《黑走馬》真是可以無處不在啊……
《黑走馬》聽過、看過多少遍,卻從來沒想過去找人問問,或找人把歌詞翻譯成漢文,以求更好地理解。這大約和五柳先生的“好讀書,不求甚解”異曲同工吧。魏晉人的風度,實在值得我輩懷想。古有陶淵明好讀書,不求甚解;今有畢亮好聽黑走馬,不求甚解。也是大妙。
《黑走馬》者,哈薩克語“卡拉角勒哈”,意為“黑色的走馬”,最能代表哈薩克人的民間舞蹈和樂曲。
庫車與馕
從庫車回來,想寫一篇游記。
到底不比當年在報社了,可以由著性子到處跑,借出差為名,借采訪為名,還能借參加筆會為名,到處亂跑。亂跑后就亂寫游記,亂寫游記就在報刊上亂發表,混點稿費買書。
這次到庫車,也是以筆會為名跑去的。只是現在這樣的機會到底少多了。游記也沒寫了,書卻在不停地買,越買越兇。
從庫車回來,想寫一篇游記,可是游的什么,去的地方,連名字都沒記住了。光顧著會師見友,光顧著喝酒去了,光顧著聽謝大光老師談孫犁去了,光顧著想安慶老鄉汪惠仁的書法去了。
從庫車回來,唯一記得的就是馕了。
庫車的馕真大。庫車的馕真大啊,有半個餐桌那么大。
我就是在餐桌上見到這個大馕的。我不是沒見過馕,各種各樣的,油馕,芝麻馕……各地方的,烏魯木齊二道橋的,伊犁的,庫爾勒的……各民族的,維吾爾族的,哈薩克族的……第一次在庫車看到馕,它就給了我一個“下馬威”。占了半個餐桌那么大的馕啊。
還是沒忍住,掰了一小塊吃。這一小塊馕,讓我對庫車的好感頓生。
這是我第一次到庫車。其實它還有一個小名——龜茲。在我的家鄉,小名一般都是留給親切的、熟悉的人叫的。現在,我對他們都還不算熟悉,估計還是叫它的學名吧——庫車。
我是神往庫車的。我是偏愛吃馕的。
在神往的地方,初下車即能遇到偏愛的吃食,大概這也是我和庫車的緣分。
不說我一日無馕不歡,時日久了不聞馕味,還真覺得生活缺了點什么。走在維吾爾鄉村,走在哈薩克連隊,想起來了,哦——是馕,好久沒吃馕啦。
像許多品質優秀的事物一樣,馕地道、本色、不事喧嘩。這是在新疆生活過多年的詩人北野說的。如今,北野早已經生活在海濱的威海,遙遙望著從馕坑新烤出來的黃燦燦的馕,像太陽一樣。
離開新疆的北野,會時常想起新疆最常見的馕吧。反正我會想起,還走在新疆大地呢,都會常常念叨。不敢想象,有朝一日如果真有那么一天,我定會扛著一蛇皮袋馕同行。
偶爾回家探一次親,住久了,就想吃新疆拌面,還想吃馕。這就像在新疆待久了,總會常常想起媽媽燒的菜,夢中不知流下幾許口水。
也是在探親的路上,每次都坐火車,終點站要么是燈紅酒綠的黃浦江邊大上海,要么是脂粉暗香的秦淮河畔金陵城;最初遇見到內地謀生的少數民族漢子、婦女和行李架上一大袋一大袋的馕,總是不可想象。何必呢,萬里迢迢地帶著。
這是初到新疆的那幾年。如今十年過去,我也將成為本地的土著,當初把馕叫作餅的少年,從烏魯木齊到伊寧,再到昭蘇,也如蘇夫子那般早生華發了。
一同改變的,還有對馕的依賴,在不知不覺間滋生了。
就像這次到庫車一回,什么都沒記住,偏偏沒把馕忘記。如果有朝一日,我能再走庫車,我希望能親昵地稱它為龜茲,還希望能通過半個餐桌那么大的馕,來感知我心中的龜茲,那片到處是歷史的土地。
鏟雪是個力氣活
這幾天昭蘇的天氣出奇地冷,零下三十幾度,在新疆近十年,這真是初次遇到。
出奇冷的天,團里那么多私家車,因為氣溫實在太低,一輛輛都打不著了。打不著的私家車,就像一堆鐵皮,被一場場雪掩蓋著。
出奇冷的天,能不外出就盡量不外出吧。菜都是一買好幾天的,蜷縮在暖氣燒得很熱的房子里,真是一種幸福。
出奇冷的天,雪卻也出奇的多,一場接著一場,不大不小的雪不聲不響地下著,也有十多公分厚。于是,掃雪。
生活于阿勒泰的作家李娟在文章中寫到過: 說“掃”雪,實在太含蓄了。說“鏟”雪、“打”雪、“砍”雪都不為過啊。那可真是個力氣活,用鐵锨挖,用剁鏟砍,用推板刮,拼命在雪堆里刨開一條通道,殺出一條血路。雪是輕盈浪漫的,可一旦堆積起來,便沉重又堅實,不近人情。
我所生活的昭蘇墾區高原氣候和阿勒泰市差不多,這雪下得,同樣要用鐵锨挖,用剁鏟砍,用推板刮……鏟雪是個力氣活,這也是我到了昭蘇,經過一個冬天才知道并深有體會的。
昭蘇的雪,夜里下,上午下,中午下,下午下,似乎無時不在下。在冬天,在昭蘇,總感覺除了雪,戶外是一無所有。羊群馬匹都躲進了冬窩子,偶爾的一只野貓也是雪地里一閃而過,不留給人一個反應的時間。
這樣的天氣里,機關往常例行的早操、跑步也都取消了。因為實在太冷,其實主要還是因為要掃雪,掃雪可是個力氣活,勞動強度比做操、跑步可大多啦。
冬天,掃雪的陣容真是壯觀,機關院子里,大街上,門前午后……都是掃雪的人,掃雪的工具五花八門,很多還真是初到昭蘇的我第一次見到。如今,經歷的次數多了,對這些工具真是深惡痛絕,似乎沒有了它們,雪就不用掃了似的,無意中就把它們當作了“幫兇”。
柴米油鹽醬醋茶,開門七件事,在昭蘇還要加上一件:鏟雪。現在我已經習慣了,但剛來的時候,每次都要經過提醒才記起:經常的上午、下午上班第一件事就是鏟雪,這完全是自發的,不需要催促,不需要通知的。早上進了辦公室,電腦都顧不得開,從門后拿起鐵锨、雪鏟、推板就到了各自樓層的責任區,悶頭推、鏟、掃起來,再抬頭看看,差不多一個小時過去了。
剛進單位時,就曾聽說,看一個人行不行,不經過一個冬天是無法知道的。其實,他們的言外之意就是工作能檢測一個人,鏟雪更能知道一個人人品如何,這是個力氣活,偷懶耍滑,老道人是一看便知的。這樣的說法,在單位久了,就不止一次聽人說過。這兩年,年輕人進單位的不少,基本都是剛畢業的大學生,分在各科室。于是,在日常聊天時,各科室之間不可避免地就開始聊起了各自的新人。有經驗的人就說到,這雪還沒下幾場呢,哪能知道行不行。說者、聽者,就一下子都會意了。
去昭蘇前,我沒有吃早飯的習慣。這當然是惡習,但到了昭蘇沒多久就被改過來了。我到現在的單位上班伊始,已經是初冬了,過了幾天就下起了第一場雪,空著肚子鏟雪的滋味實在不好受。身體上的累是一方面,看著年紀比你大得多的同事鏟起雪來,渾身干勁,再比照自己實在無顏得很。于是,第二天開始早早起來吃早飯,因為誰也不知道雪什么時候下起來,一旦停了,隨時都是要掃雪的,再次渾水摸魚地把掃雪時間捱過去,確實太丟人,別人不說,自己這里都過不去啊。
吃早飯的習慣就這么養成了。這也算是在鏟雪這件力氣活之外意外的收獲。
金銀花
這是我離開故鄉八年后,在新疆第一次見到金銀花,而且還是盛開著的金銀花。這香味的悠遠,真是絕妙。
叫人想念的東西,往往總是和童年和故鄉相關。如此況味,聞起金銀花來,便是如此了。我總覺得,金銀花的香,清淡,有自然之味,若有若無中,常常使人不經意地就能想起。
昨夜,臨睡前翻《世說新語》,讀到這一節,準備關燈棄書而眠:
庾子嵩作《意賦》成。從子文康見,問曰:“若有意邪,非賦之所盡;若無意邪,復何所賦?”答曰:“正在有意無意之間。”
不知為何,一句“正在有意無意之間”,突然就想起了金銀花。老家大門前長了十多年、開了十多年的金銀花,在新疆唯一見過一次的金銀花。想想真是不應該,這樣的季節里,外面正是冰天雪地,若是掀開窗簾,說不定還在飄著大雪呢。
怎么就在深夜想起了金銀花呢?
本來極好的睡意,頓時就淡去了。也罷,清醒就清醒吧,也不開燈,漆黑里睜著眼回憶往事,想象金銀花開在睡夢里,開在我西出陽關的路上。越想就越幸福,在西行出陽關到新疆的路上,聞著的都是正在有意無意之間的花香味,必定是不虛此行的。
其實,西行的路上哪有花香。其實,西出陽關,有故人,也算不虛此行。但還是想金銀花,就這么睜著眼,迷糊中慢慢睡著了。
或許是偶然,純屬巧遇。午飯后,翻鄉賢張恨水先生的《山窗小品》。上次看到第十三篇《雞鳴聲中》就放下了。中午準備接著讀下去,殊不知第十四篇就是《金銀花》。短短幾百字,讀時正如坐擁花叢:“金銀花之字甚俗,而花則雅。……其葉作卵形,對生,色稚綠,淡雅而其香稱。唯蔓長而中空,不能直立。作瓶供時,宜擇枝老而葉稀者,剪取數寸蓄小瓶。每當疏簾高卷,山月清寒,案頭數莖,夜散幽芬。泡苦茗一毆,移椅案前,滅燭坐月光中,亦自有其情趣也。”
恨水先生的此等情趣,實也是在戰火中避居重慶時的苦中作樂。在現如今,沒有燭光,少有金銀花,城里的月光就更少了,就是這樣的苦中尋樂,也都無福享受了。但對金銀花的偏愛,相信和恨水先生是相通的。他的故鄉潛山,距離我的出生地桐城,相距不過六七十公里,氣候相宜,想必他也是從小見慣了金銀花的吧。
在我的故鄉,金銀花是再常見不過的了。
但來了新疆,我第一次見到是在農四師七十七團,那時我還在報社做記者。爾后,過了不到月余,我就從報社辭職跑到了昭蘇高原的七十七團,做了一名兵團人。誰能說,這不是金銀花香味的召喚呢。
到了團里,我才知道這是團場為了調整農業產業結構在戈壁地里試種的。沒想到試種第一年就花開滿地,而作為我,更是沒想到能一次偶然的行走中聞到在故鄉時熟悉的味道。
或許,就在剎那間,心就安了。漂泊許久的心,被一陣花香給牽扯住了。
記得剛到團場的時候,總有人喜歡問我:為什么偏偏選擇了兵團。
而我常常反問的是:兵團有什么不好?就像這戈壁地里長著的金銀花,它長在江南水鄉的故鄉是金銀花,開花,香韻濃厚;長在昭蘇高原墾區的戈壁地里,一樣開花,花香似乎更醇厚,綿柔;不顯山,不露水,旁若無人地開。
吐汗解爾登
“吐汗解爾登”,哈薩克語,即為“故鄉”的意思。在這里,我想說的是作為哈薩克族經典歌曲的《吐汗解爾登》,即哈薩克語歌曲《故鄉》。
我這個人,經歷不算豐富,畢業后到了伊犁,進了當地一家晚報,一待就是三年。因為是做記者,要了解本地信息,當地電視臺的本地新聞基本上都要看的,第一次聽《故鄉》就是通過這個平臺。那時當地電視臺在新聞前總喜歡播一段音樂,很長時間里播的就是這首《故鄉》。
那時我是不知道它叫《故鄉》的。也就這么天天聽下來,耳朵里也熟悉了這段音律。有時候采訪走在大街上,就時常聽到從路邊哈薩克族音像店飄出的這首歌,還以為是他們的流行音樂呢。當然,也就沒當一回事。后來,沒有后來。
從報社出來后就進了現在的單位,新疆兵團的一個邊境團場,并在最基層的連隊待過一段時間。這段不長的時間所給我帶來的愉悅,在后來的生活中常常讓人懷念。
我在連隊時的指導員是個五大三粗的哈薩克族中年漢子。那段時間正是春耕春植和秋收秋翻的高峰期,工作強度之大,一年罕有。勞累是顯而易見的,但連隊的同事們也常常累中作樂,隔三差五地打平伙吃大餐。從某種程度來說,酒確實能很好地緩解疲勞。于是,每次打平伙聚餐,酒必不可少了。八九個人,四五六大瓶46°的伊力特酒,往往都是大興而歸,倒床而睡,第二天一大早起來該下地的下地,該跟機車的根機車,有條不紊。
我所在的連隊,哈薩克人占90%以上,這表現在飯桌上就是吃著喝著就唱了起來。我們那時必唱的有兩首:一首就是上面提到的《故鄉》,還有一首是《父親的草原母親的河》。
《故鄉》常常都是指導員獨唱,而《父親的草原母親的河》則是大合唱,往往都是喝酒喝到盡興時開始,說是吼出來的也不為過。后來我才知道,這個習慣在連隊由來已久,我屬于后來者。所以,多少次,我都是一遍遍地聽著他們吼,他們唱,靜靜地分享著他們的音樂,他們的喜怒哀樂;偶爾提一個滿杯酒,大伙一吞而盡后又接著唱開了。
就是在一次次酒桌上,我又開始了一遍遍地聽《故鄉》,但卻沒有一次聽到的是完整的。指導員經常唱著唱著,到快結束時,戛然而止,無論如何他都不接著唱下去了。之后就是喝酒,一個人喝,找人一起喝。第一次還以為他是忘詞了,之后才知道幾乎每次都是如此。某次,我依舊像往常一樣在靜靜地聽,周圍的人或交頭接耳,或抽煙喝酒,在快要結束時,我分明聽看到了這個哈薩克漢子眼中的淚水,很快地就被他擦掉了。直到我離開連隊,我都沒有打聽他為什么不把一首歌唱完,盡管充滿好奇,我還是忍住了。
聽過幾次,我終于把歌詞的大致意思弄明白了。在那以后,我更是請連隊的青年哈薩克族農業技術員幫我下載了這首歌,常常晚上循環播放,一遍一遍:誰不愛自己的故鄉/給予孩子正確的教導/我的故鄉,哺育我的熱土/你的懷抱讓孩兒溫暖/啊……啊/我的故鄉,哺育我的熱土/你的懷抱讓孩兒溫暖/誰不愛養育我的故鄉——母親/你的秀麗讓我如此欣慰和感嘆/寬廣的草原碧藍的藍天/讓我激起了無比的靈感/啊……啊/寬廣的草原碧藍的藍天/讓我激起了無比的靈感/
魚兒在你的河里自由的游動/展翅的雄鷹游蕩在你廣闊的天空/飛到哪里,是我永遠的棲息/是我永遠的故鄉/啊……啊/飛到哪里,是我永遠的棲息/是我永遠的故鄉。
歌詞的大意,我見過好幾個版本,卻獨獨難忘這一種,真是一種奇怪。曾經在新疆生活多年的王蒙在離開后,依舊對這片廣袤的土地念念不忘,尤其是那首維吾爾族歌曲《黑黑的眼睛》。他的那一句 “一聲《黑眼睛》,雙淚落君前。” ,在初看到時是沒當回事的。但2009年在伊犁,我作為記者獨自專訪他時,隨口提起這一句,王蒙的激動令我有些手足無措。在以后的日子,我才漸漸明白,有些感情,沒有親身經歷,大約真的很難理解。
雪,曠日持久的雪
昭蘇高原上的雪,有一種靜靜的美。常常一下就是幾天,走在曠野里,觸目所及,了無人煙;除了雪,還是雪。走得遠了,回過頭來看著自己一個人踏雪走過的腳印,也慢慢地消失了。
雪,依舊在下著。再回過頭來,那看不見腳印的來路,仿佛你無端地落在了雪上。而對一場雪的觀察,也就顯得尤為困難。且不說要克服零下二三十度的低溫,還得冒著被雪埋蓋的危險。
在這里,我曾見過一輛沒有停在車庫的轎車在一夜之間深埋于雪下,而他的主人卻見怪不怪。在這里,我們單位的院子里曾經停過一輛高大的民兵應急車,經過一個冬天的雪,它的一半車身深陷雪中,當地的土著們一樣見怪不怪。這讓一個初來乍到討生活的年輕人,驚訝了一個冬天。
果然,在第二個冬天,不出意外地加入到了見怪不怪的行列,冷漠地打量著一場又一場雪。
那些雪,曠日持久的雪,日復一日地下在同一個地方,大路上、人來人往的地方,被掃掉、鏟掉,它們接著下。人跡罕至的角落,被人忽略的角落,一場雪蓋住一場雪。這些有雪的地方,連牛羊都懶得問津了,它們正逗留在某個冬窩子,深情地望著山的另一邊開春時綠油油的草場和清爽的河水。
而我,一個突然闖入的外鄉人,就在曠日持久的雪中經歷著一季季隆冬;經歷著春種秋收,卻沒有冬眠。冬眠的時間都用來干一些與雪有關的事宜,掃雪,鏟雪,推雪,嘗試學古人羊孚描述一場雪:資清以化,乘氣以霏,遇象能鮮,即潔成輝。
語出《世說新語》,同為東晉人的桓胤還把這首《雪贊》書在扇子上以示喜歡。這真是本奇書,尤其適合大雪的冬天圍著火爐、圍著暖氣誦讀,再一條條抄下,以此對抗昭蘇墾區的高寒。一本書抄讀下來,始覺冬季的漫長和雪的曠日持久真是不攻自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