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住一群人和一段歷史

陜籍作家旅居省外寫出的好作品，依然是陜西題材。前幾年有孫皓暉的《大秦帝國》，現在有了杜光輝的《大車幫》。看來寫作，除過作家的功力之外，還是要寫自己熟悉的生活或者是自己生長地曾經的生活，那也是一種熟悉。杜光輝的《大車幫》寫的就是和他籍貫吻合的西安當地的一段生活、一群人、一截歷史、一個故事。

大車幫，就是古老的長途物資運輸隊伍，是“物流”的早期形式。人類生活和社會發展除過人的遷徙和流動之外，不可或缺的就是物資的交流，在運輸、交通都很原始的狀況下，肩扛背挑、騾馬馱運乃至大車運輸，都是應運而生的。西安雄踞關中，相對而言地勢平坦，交通便利，所以大車、或謂之馬車，就成了主要的交通運輸工具。加之西安內聯中原，外接西陲，樞紐般的地理位置，給長途運輸提供了需求和可能，于是，我們的先人們，把使役的戰馬或耕騾，套進大車里，在莊稼事務完畢之后，變成純粹的運輸工具，走南闖北、走西串東，連接起八方貨物，運來輸往，掙點辛苦的腳錢，改善自己的生活、養育子女、圖謀發展。于是，曾經一度，幾乎以專業村的形式出現的“車戶”，結群搭幫，到外面去討生活，“大車幫”應運而生，延綿百年。

《大車幫》記錄了一段歷史。“大車幫”時間跨度從1919年到1939年，這20年，正是中華民族災難深重的時期，內憂外患，軍閥混戰，外敵侵侮，凋敝荒涼，民不聊生。而這一群依靠趕車下苦謀生的人，在這樣的情境之下，依然要西出陽關，南越秦嶺，東渡黃河，北上大漠，四處奔波。在崇山峻嶺、戈壁荒漠、急流險灘、朔風雨雪中艱難行走，在貪官污吏、山頭大王、江湖九流、店牙賭嫖里應對搏殺，在后院起火、傷痛病餒、欺詐傾軋、愛恨情仇中忍辱負重，有無邊的痛楚，有不屈的抗爭，有豪放的恣肆，亦有熱血灌頂的狹義，一路走來，一路艱辛，把關中漢子骨子里的豪邁奔放與俠肝義膽、質樸拙重與隱忍博大，詮釋得淋漓盡致，在大西北乃至黃河兩岸、秦嶺之巔，播撒、生根、發芽、茁壯。用生命、鮮血、汗水和赤誠豎起了一面迎風招展的擎天大旗！

《大車幫》記敘了一群人的故事 。這是西安北郊的一群人，是西安周邊的一群人，是關中大地的一群人，是響當當的陜西漢子。他們是“況夫秦兵耐苦戰”的秦兵后裔，血管里流淌著老秦人的奔騰的血液，生就“生冷噌倔”的倔強性情，傳承了寧折不彎的無畏品格，更延續著生生不息的求生進取的精神，在苦難中自強不息。他們本是面朝黃土背朝天的農民，本可以三畝地一頭牛、老婆孩子熱炕頭，自給自足，逍遙自在。奈何社會不公，有限的生存資源掌控在少數人手里，他們空有一身氣力，但只能外出謀生，于是，不能承租土地的他們，吆起牲口，套上大車，四處奔走。這一走出去，天地開闊，櫛風沐雨，算是可以討得更好的生活。當然，這一走出去，性情也得以揮灑，卻難以再收攏，于是，也有了他們的特性，他們的樂趣，他們的實難褒貶的一些作為。可能也正是這樣，他們的形象才更加真實、飽滿，才更加有血有肉、有愛有恨。這個行當的衍生不知道要上溯到什么朝代，但幾乎延續到新中國建立之后若干年，直到汽車開行八方，這一行當才幾乎消弭。所以，把這群人的影像描畫出來，讓后人了解這一段歷史，是非常有價值和意義的。從這個意義上講，《大車幫》也是“一個民族的秘史”。

《大車幫》是一本關中意味非常濃郁和純正的書。前面說過，作家的寫作一般要寫自己熟悉的生活或生長地的生活，雖然不能作為局限，但應該是主流。所以小說的地域性一般都是和作家聯系在一起的，哪里的作家寫哪里的生活，匯集起來就是一個民族、一個國家的景象。長期以來，京味、海派、湘香川辣都很濃郁，唯關中味稍有欠缺。陜西文壇在陳忠實老師之前，有影響力的關中味的小說不多，《白鹿原》扛起了大旗。今天之《大車幫》應該被重重地看作描摹關中近現代生活的一本比較純正的書。理由有幾：一是對關中生活的熟悉和把握。杜光輝是西安人，對西安生活耳濡目染，應該比較熟悉，并在感性基礎上有理性的把握。說起關中，相較于以寶雞為中心的“西府”、以渭南為中心的“東府”，作為“西安府”，關中味更純粹一些，更集大成一些，不獨農村的關中味，城市的關中味道也更足。所以，始終認為，以西安為中心的地域更能反映關中的風貌。書中提到的車幫就在西安北郊，這是一片有著漢唐豐富遺存的開闊地帶，北濱渭河，南拱古城，是曾經的天子腳下。這里的平坦的土地、相對稠密的人口以及與西安城近在咫尺千絲萬縷的聯系，都能較好地體現出厚重的歷史和豐富的文化。在《大》一書中，無論是風俗習慣、待人接物、飲食特色甚至是建筑風格，都是濃濃的關中味道。還要說，這一切有賴于對這片土地的熟悉和熱愛。一直主張，寫自己熟悉的生活，對于不熟悉的生活，尊重就好，輕易不要涉足，否則會牛頭不對馬嘴，貽笑大方不說，更怕歪曲與誤解、訛傳。二是突出的關中語言風格。語言的把握是一部作品成敗的關鍵，好的語言猶如食物的味道，閱讀起來很享受。糟糕的語言讓人味同嚼蠟，象是一鍋好食材，沒調和出好味道來。在《大》書中，首先值得褒贊的是語言的簡潔、純粹與凌厲，俗謂之很“干凈”，沒有拖泥帶水，沒有故作深沉或媚俗調侃或輕佻調皮，堅持語言為人物服務、為情節服務，這點是非常成功的。正如評論家所說“他的語言象自釀的家酒，渾濁而老辣，適合用大碗來豪飲的”。在成功的語言運用的大前提下，他的語言風格純正地切合了關中方言，而且很純粹。比如對于牲口的稱謂，關中有一個獨特的叫法----“頭牯”，這一叫法非常貼切，在我小的時候，我們處于渭北的家鄉就通行，把飼養員叫做“喂頭牯”的。牲口的叫法倒很少，是不是后來語言交匯的成果未考證，但關中把“牲口”稱作“頭牯”是千真萬確的。但在之前陜西作家的作品中很少這樣的叫法，包括描寫解放前乃至更早的生活，也用上“牲口”這樣的叫法。也許是無心為之，也許是用發展了的語言描寫過去的生活，也許是為了讓讀者更好地理解吧，但總覺得少了點純正的意味。當然小說不是歷史，今人描寫古人也不可能全部用古文，但基本的特點要保持，特別是方言。寫到這里，想到一段題外話：對于方言的保留，可能有時候整體遷移更純正。比如19世紀末逃避戰亂進入俄羅斯（后為哈薩克斯坦）的關中后裔“東干族”，比如20世紀初遷移到陜西關中的山東移民，他們帶走了家鄉的方言，在相對集中的居住中，自身的方言幾乎沒有變化，再回去反而為原鄉原土的鄉黨們所不解。所以，語言要發展，但還是要保持一些原汁原味，類似于百年老湯。除過“頭牯”這樣的稱謂，比如把頭領稱作“大腦兮”、把舒服稱作“窩掖”，把能工巧匠稱作“把式”等。這些詞匯，外地人一會半刻理解起來有難度，但隨著故事的展開和情節的綻放，必然能理解，就如我們讀魯迅、沈從文等人的鄉土作品，那些鄉土味十足的稱謂也是能理解的。至于人物對話，更是應了關中漢子性格的“生冷噌倔”，質樸、簡潔、豪放甚至略顯粗魯，讀之如睹人，十分生動貼切。還要說到作者在關中飲食上的把握，老秦人的飲食簡單而“抗硬”，沒有更多的鋪排，大碗肉、大碗酒，加工簡單，但滋味醇厚營養豐富。書中描寫的車夫們干糧以鍋盔為主，回家的吃食稍豐盛，看那手抓肉、煮羊頭、涼拌羊肚子，別以為粗鄙哦，那實在是一種傳承很久的美味。還有一碗看似粗鄙的吃食---攪團，那調料可是很用心的，“白蘿卜丁丁、紅蘿卜丁丁、洋芋丁丁、油炸豆腐丁丁、煮得脹脹的花生、泡得軟軟的黃豆，還有黃花菜、木耳、腐竹……..”多好的滋味、營養、色澤！前年傳承，于今仍如是，不能不說是最科學的搭配。這樣的意味、這樣的言味、這樣的食味，總合起來就有了“這一方”的人味，互相襯托、相輔相成，關中近代的感覺一下子淋漓盡致了。

《大車幫》還可以看作是一部草根英雄譜。九歲跟車，十八歲當上馬車幫“大腦兮”的吳老大既是這部書的第一男主角，更是這一群草根英雄的典型，他出身車戶，自小立志，又兼父輩精心栽培，在倔犟、尚勇的性格基礎上，又修煉出豪邁、俠義、智慧，在長年的艱苦磨練砥礪里迅速成長，成為了西北最大車幫的“大腦兮”，也成了“這一群”的精神領袖。作者是飽蘸濃墨，把關中漢子幾乎所有的優點和特點集中在吳老大身上，塑造出一個既堅硬質樸又智慧通達的關中漢子形象，豎起了一面旗幟，讓后輩對自己先輩的感知多了一個活生生的模子。這個車夫形象，比較駱駝祥子等車夫形象，更加鮮明、更有棱角、也更張揚有性格。其次，作者還廣泛涉獵，寫出了吳騾子、馬車柱、侯三、劉冷娃等一應車戶，馮庚庚、劉順義等商人、武行兼備的與車戶有關的形象，以及揭竿而起、占山為王后又不忘民族大義、勇赴抗日前線的孟虎、劉七等綠林好漢，幾乎是關中漢子的一組群像。當然，“另一半”的女人形象也極具特色，如吳老大的母親翠花，賢惠仁慈又明達事理，把“大車幫”的“后院”料理得井井有條。還有大車店買來招徠生意的青樓女子出身的玉蓉，命苦心善，在艱難甚至屈辱中活出了真性情。等等。正是這些有血有肉、栩栩如生的人物，撐持起了“大車幫”，也撐起了那一段歷史和那一群人的日月。

如果說僅僅停留在“大車幫”的艱苦掙扎、發展壯大的層面，那《大》僅僅只是一個求生存的故事，而大車幫勇上抗日前線的傳奇故事，才真正把“大車幫”的血肉洇染得鮮紅！看那情景：“早晨，關中東部的朝邑平原上，天陰得很重，有風，軍旗在風中飄抖……軍隊的方陣后面是三家莊馬車幫的一百八十掛馬車……車戶們都剃著光頭，攥著鞭子，鞭子上飄動著紅纓子，頭牯們都昂著頭，鐵蹄不停地刨叩著土地，蹄下蕩起一陣一陣的黃塵…….”多么激越豪邁，熱血賁張，視死如歸的畫面！這才是關中男兒真性情，這才是“大車幫”的英雄氣！

讀完《大車幫》，掩卷，難寧。思緒似乎還在那個時代、那種情景，那一群人身上。西安北鄉，三家莊馬車幫，幾百年間一個行當的縮影，他們不應該沒湮滅，不應該被遺忘。那是我們的先輩們艱苦卓絕延續民族血脈的一種不屈的抗爭，那是推動社會向前發展的一股不可忽視的力量。應該回憶他們、描繪他們、謳歌他們。

幾年前，工作和生活都從古城墻里遷居到“西安北鄉”，腳下這片熱土，豈不就是當年“大車幫”的村莊？我們來了，他們“拆遷”了，他們的村落也逐漸消亡了，今日想去尋訪，去往何方？轉眼一想，歷史總是在向前發展，社會必然要不斷變化，那些先輩們、他們的后裔們也在發展，他們不論去了哪里，那股子精氣神必然永存。如此，便釋然。

腳踏當年“大車幫”的腳印、車轍，耳邊激蕩起那人歡馬嘶、鞭花炸響的聲音，胸中激蕩起滿滿的豪邁。就讓我們記住他們，學習他們，承繼他們，在今天的高速公路上，一樣抖擻起不屈的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