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府江山

都江堰

丈量生命的一把尺度

時隔兩載，我又一次來到都江堰，再次聽到了都江堰熟悉的水聲，瞻仰千古絕唱的壯舉。下午到達都江堰時，薄霧籠罩在玉壘山，那一片清榮峻茂的山巒，林木因寒風的撫摸而色彩層次分明，在霧靄里時隱時現，于碧綠澄澈的水波襯托之下，好像就要水氣淋漓地走進宣紙里，成為一幅水墨酣暢的中國畫。我想，就是她了，我心中一直牽掛的都江堰，因為只有這樣一幅蓬勃綿邈、氣韻貫通的中國畫里，才適宜李冰父子永遠居住。

步行穿過樹木繁陰的離堆公園，站在離堆之上伏龍觀鳥瞰都江堰，看到的是一幅氣勢如虹，雄偉壯觀的絕古巨制，都江堰的主要工程——魚嘴、分水堤、飛沙堰以及調節流量的水閘，便一一盡收眼底。放眼望去，從嵩山峻嶺中九曲洄漩，奔騰呼嘯而來的岷江之水，挾雷攜電滾滾而下，頗具催枯拉朽、吞噬一切的氣勢，然而頃刻間，那來勢洶涌的巨大洪流，早已被利劍般的“魚嘴”劈砍成兩半：一半進分水的閘門，沿分水堤向外江一瀉千里，經樂山、宜賓匯入長江，流向大海；令一半則順逆人意地向我們腳底下當年人工開鑿的玉壘山——人稱“寶瓶口”流去。涌進“寶瓶口”的江水，碧浪翻滾，一路輕歌曼舞，通過下游密如蛛網的農村灌溉水渠，變成了成千上萬條涓涓細流，澆灌成都平原的萬頃良田。兩千余年來，都江堰的水就這樣沒日沒夜、奔騰不息地流著，使成都平原十四個縣近千萬畝農田變成了“水旱從人，不知饑饉，時無荒年”的魚米之鄉、天府之國。

走在通往古堰的路上，天地廖廓曠朗，寒風凜冽之中仿佛聽到歷史的足音正鏘鏘作響，講訴著幾千年前的英雄為民造福的動人故事。眼前這些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古跡建筑，正穿越時空的界限，向我們展示古人的壯舉和非凡才智。自古蜀以來，岷江水源旺盛，易淤易決，水患特別嚴重，民生艱難， 李白在《蜀道難》這篇著名的詩歌中“蠶叢及魚鳧，開國何茫然”、“人或成魚鱉”的感嘆和慘狀，就是那個時代的真實寫照。歷代治蜀者均以治水為重，但是少有成效。每每多雨季節，漫漫洪水，肆虐汪洋，裹挾飛沙巨石，鋪天蓋地，淹沒了農田屋舍，人民四散奔逃；而或久旱不雨，驕陽如火，赤地千里，稼禾枯萎，顆粒無收，百姓饑寒交迫，流離失所。歷史的車輪滾到了公元前251年， 經過商鞅變法改革的秦國一時名君賢相輩出，國勢日盛。他們認識到巴、蜀在統一中國中特殊的戰略地位，“得蜀則得楚，楚亡則天下并矣”，于是 秦昭王委任知天文、識地理、隱居岷峨的李冰為蜀國郡守。李冰深深懂得水運系乎國運，人民福扯在一水之間。他日夜觀岷峨波濤，決心踐治水大志。他在前人治水的基礎上，訪查水脈，因地制宜，因勢利導，大膽地摒棄當時普遍采取的“堵”水法，而換之以“壅水法”治水。在其子二郎的協助下，率眾興建都江堰這座大型生態水利工程，總結出治水三字經“深淘灘，低作堰”、八字真言“遇彎截角，逢正抽心”，巧妙利用天然地勢和彎道水流原理，設“魚嘴”分江，筑“飛沙堰”滋洪，開“寶瓶口”引水，三位一體。無火藥開山（火藥發明于東漢時期），就以烈火將巖石燒燙后，趁熱潑上冷水，巖層驟熱遇冷，熱脹冷縮，爆裂出一些縫隙，再用錘鑿敲打，用鐵鍤層層鏟去，如此反復；無材料修堰，則砍竹編籠，籠裝卵石；榪槎截流、臥鐵示淘灘標準……李冰只是把自然界己有的東西重新擺放一下，就成了震驚世界的杰作。終于歷時八年完成了以不破壞自然資源，充分利用自然資源為人類服務為前提，變害為利，使人、地、水三者高度協合統一的偉大排灌水利工程。

有一句古詩把都江堰的作用寫得形象絕妙：“天孫縱有閑針線，難繡川西百里圖。”自從有了都江堰，水旱災害頻繁發生的川西平原從此成為富庶的天府之國。中流臨風，瀟灑應對，泯江水旋過魚嘴，擺過飛沙堰，沖向離堆，折了個彎，流入寶瓶口，成都平原這塊肥沃的土地頓時生機勃勃。宋代詩人范成大寫到：“自從分流注石門，西州粳稻如黃云”。歷史上，正由于有天府之國的四川作后盾，才使秦國得以“操縱予奪，無不如意，于是滅六國而統一天下”。楚漢相爭，中原逐鹿，漢高祖劉邦以巴蜀漢中為根據地，“出三秦伐楚，蕭何發蜀米萬船而給軍糧”；楚漢決戰時，“諸侯之兵四面而至，蜀漢之粟萬船而下”，“高祖因之以成帝業”。三國時，蜀國憑借四川的富庶，與魏、吳鼎足三分。

在伏龍觀前殿，我看到1974年因興建都江堰渠首外江閘，拆遷索橋時從江底挖出的李冰石像。石像高大魁梧，需仰視才可見，造型簡練樸素，神態從容持重，袖手合于胸前，眼角和唇邊微露笑容。這是漢代人仿照李冰刻鎮水石人的作法，刻他作為紀念的神像。石像胸前刻有“故蜀郡李府君諱冰”，兩袖刻有“建寧元年閏月戊申朔廿五日都水掾”等字樣。瞻仰著他被千年的水流模糊了的曠達笑容，寬厚的眼眸水波一樣蕩漾開來，兩千多年的滾滾江水，大浪淘沙，淹沒了多少君王的謝幕、多少朝代的更替，唯有都江堰的水聲負載著治水大師穿過歷史的煙塵，睿智從容地站立，站立在都江堰世世代代膏潤的川西平原上，站立在濡養了天府之國的億萬兒女的萬頃良田前，所以趙樸初先生這樣評價都江堰：“是宜與長城，并耀秦皇代。長城久失用，徒留古跡在。不如都江堰，萬世資灌溉。”著名散文大師余秋雨先生也說：“我以為，中國歷史上最激動人心的工程不是長城，而是都江堰。”

歷史的公正，在于不會遺忘每一位為人類的進步和幸福做出過貢獻的人。走過跺腳搖晃的懸索安瀾橋，江岸上有座紀念李冰父子的專祠——二王廟，古代人民為了紀念李冰父子的豐功偉績而修建，供世代華夏子孫前來供奉瞻仰。二王廟背倚玉壘山，面向都江堰。在蒼綠青翠的玉壘山環抱下，依照自然地理環境，上下錯落有致，殿宇重疊，威嚴神秘。踏入李冰大殿，只見庭院古木蔥蔥，香火鼎盛。前殿側身而坐的李冰塑像手持治水絹圖，神情凝重，威儀赫奕，仿佛正在為治水工程凝神靜思。后殿李二郎塑像手持鐵鍤，挽袖卷褲地站在那里，身體向前傾去，雙目凝視前方，正為實現父親的宏愿整裝待發。孔子說過：“夫仁者，己欲立而立人，己欲達而達人；安民濟眾，已經超出‘仁’的范圍，屬于‘圣’，君子是‘修己以敬’，仁人是‘修己安人’，圣人是‘修己安民’，推其仁愛之心于民眾，安定民眾。”在中國傳統文化中，神是永恒的，不朽的，無限的。當人類對于自然的能力相對弱小時，人們就把握自然的能力當成神，或者將能夠把握自然的智慧生物當成神。李冰父子便是“修己安民”的神圣，所以千百年來，李冰父子作為神受到尊崇和奉祀，這是眾望所歸、理所當然的，這也表明了對于造福于人類的人，人民是當作神來世代崇仰的。

天色愈來愈暗，風蕭冷澈，碧水山巒染上一層黛墨，原本寥落的江面平添了幾分朦朧雅趣。回到絕水兀立的離堆伏龍觀，在震耳欲聾的水聲中忍不住再一次憑欄遠眺，只見起內外江分水關鍵作用的魚嘴工程，像一只巨大的楔子，插在江心，指揮調遣著奔騰的江水。這是一個屹立了兩千多年的偉大水利工程嗎？我輕聲問自己。不，這分明是一把巨大的尺子，幾千年的風雨如磐，江濤轟鳴，她在度量著一個人，更準確地說是一個官員的高度，一個人生命的長度。我不由得聯想到現在屢禁不止層出不窮的所謂政績工程、形象工程。眾所周知，現在某些領導干部急功近利、貪圖虛名，不顧群眾需要和當地實際，不惜利用手中權力而搞出的勞民傷財、浮華無效卻有可能為自己體標榜政績，而大興所謂政績工程、形象工程。如果這位太守在其位而不謀其政，只顧當官做老爺，或只圖虛名而不干實事，在科學水平非常低下的古代，怎會有如此輝煌的壯舉。我以為，應該讓所有的官員來都江堰，來學習李冰是怎樣手握鐵鍤“為官一任，造福一方”的，用都江堰這把尺子，量一量自己的高度和良心。借古以鑒今，以堰為尺：真正千古不朽、流芳百世的，永遠都是那些像李冰父子這樣真正為民興利除弊的人。

草堂

詩圣的背影并未遠去

一直在心中勾畫，要在陽春三月春光明媚時節到成都草堂拜謁詩圣杜甫。

當時杜甫為躲避戰亂，攜家帶小，不停在各地輾轉漂泊，過著顛沛流離，勞苦憂患的生活，只到公元759年春，離開了干戈擾攘、哀鴻遍野的中原，杜甫一家終于到達了蜀中，眼前呈現出錦城田園美景時，他激動地寫下了“我行山川異，忽在天一方。但逢新人民，未卜見故鄉。大江東流去，游子日月長”的詩句表達了喜悅之情。他在朋友的幫助下于成都城西浣花溪畔建筑了草堂，得到一個棲身的處所，暫時結束了多年勞困流離的生活。杜甫經過長年轉徙流離之后，心境得到暫時停歇，寫了大量借景抒情之作，對花草樹木、鳥獸蟲魚動態極盡細致入微的描寫，無不洋溢著詩人對大自然無限的熱愛和深切的體會，頗有閑情逸致的趣味，如《屏跡》、《為農》、《田舍》、《徐步》、《水檻遣心》、《后游》、《春夜喜雨》等，他“幽居近物情”，聽著“兩個黃鸝鳴翠柳”、“自在嬌鶯恰恰啼”，喜看“細雨魚兒出，微風燕子斜”，以“花徑不曾緣客掃，蓬門今始為君開”待客。這在他后半生來說是難得的一段閑暇安適的時光，我想只有在春暖花開的日子里去草堂才能夠感受到這樣的溫暖，才能夠讓一代詩圣艱辛困頓的歲月里多留一點從容與安逸，才能夠讓我為他悲苦人生而倍感痛惜的心得到一些慰藉。

不曾想到來到成都卻是數九嚴冬，更為甚者一連幾日都是陰沉沉的霧霾天氣，漫天的霧靄，難辨晨昏，讓習慣在高原上看太陽計時的我深感時光已凍結停滯。無奈，在離開成都的最后一天，頂著刺骨的寒冷與彌漫的晨霧，來到草堂，瞻仰詩圣的千古才情。

進入草堂，游客寥寥，只有幾個晨練的老人，若大的園林幽深寧靜。伴隨著緩緩流淌的浣花溪在曲折甬道徜徉，其中大廨、詩史堂、工部祠三座主要紀念性建筑物，一氣貫通坐落在中軸線上。廨堂之間，回廊環繞，別有情趣。祠前東穿花徑，西憑水檻，祠后點綴亭、臺、池、榭，又是一番風光。園內有蔽日遮天的香楠林、傲霜迎春的梅苑、清香四溢的蘭園、茂密如云的翠竹蒼松。整座祠宇即有詩情，又富畫意，人文景觀和自然景觀相映成趣。顯然，各個朝代的碑刻、匾額等記錄了下了時光荏苒、物換星移、百轉千回的流光，沉淀了歲月遺存的滄桑變遷，加上草堂諸多景點都是根據詩人筆下的畫意精心設置，自然招引得古往今來無數文人騷客在這里發思古之幽情，便一代又一代人積累造就出了這里的景觀和人文。

懷著崇敬的心情瞻仰杜甫的塑像，他清瘦苦寒的身影，孤獨憂郁，憂國憂民的神情向蒼天吶喊著：“乾坤含瘡痍，懷虞何時畢”，飽經風霜悲憤的眼眸里，流露的是悲天憫人的情懷，嫉惡如仇的性格，治國平天下的偉大抱負。可是縱有偉大的抱負和才能又如何？正如清人顧復初撰寫的“異代不同時，問如此江山，龍盤虎臥幾詩客；先生亦流寓，有長留天地，月白風清一草堂”這副對聯，讓人噓唏不已，經邦濟世之才終不過是報國無門來寫詩啊。

浣花溪水靜靜地傍繞著草堂，悠悠地流過了千年的歲月。那深潛靜流的水聲，似乎向來往的人們訴說著杜甫生命中那一段段蒼涼的故事。杜甫生長在“奉儒守官”并有文學傳統的家庭中， 祖父杜審言是武則天時的著名詩人，官膳部員外郎；父親杜閑任兗州司馬、奉天縣令。杜甫七歲開始學詩，十五歲時就因詩文而小有名氣，后又與名揚天下的大文豪李白私交甚好。年輕時的杜甫也曾心懷遠大理想，寫下了“會當凌絕頂，一覽眾山小。”的詩句，抒寫著“甫昔少年日，早充觀國賓”，“自謂頗挺出，立登要路津。致君堯舜上，再使風俗淳。”的人生抱負，希望通過仕途，實現自己的政治理想，他要讓君王趕上傳說中的堯舜，要使全國民風淳樸敦厚。志莫大焉，然而，造化弄人，命運跟他開了一個悲情的玩笑。從天寶年間他到長安至天寶十四載，仕進無門，足足困頓了十年，肅宗即位后，他不斷寫詩投贈權貴，希望得到他們的推薦，也都毫無結果。最后在長安的末期，安祿山叛亂的前夕杜甫才獲得右衛率府胄曹參軍的小職，實際上卻難有作為，而薪俸也不足以養家。安史之亂開始，他流亡顛沛，竟為叛軍所俘，脫險后，授官左拾遺。乾元二年（公元759），他棄官西行，最后到四川，定居成都，快五十歲的人了，一度在劍南節度使嚴武的幫助之下才在幕中任檢校工部員外郎。他縱有“致君堯舜上，再使風俗淳”的宏偉抱負，縱有滿腔熱忱、生花妙筆，對于一個腐朽的統治集團來說，也是英雄無用武之地，只能 “空悲切，白了少年頭”。這是國家的不幸，時代的不幸，也注定了杜甫一生宏圖大志如一片黃葉飄零落空。

杜甫在長安居住的十年間，他的生活、思想和創作發生了巨大的變化。他“嘗困于衣食”，為了維持生計，不得不出入貴族府邸，過著“朝扣富兒門，暮隨肥馬塵，殘杯與冷炙，到處潛悲辛”的生活。同時，他結交一些與他同樣貧困的朋友，廣泛地接觸勞動人民。他的足跡從貧乏的坊巷走到貴族的園林，從重樓高閣互競豪華的曲江走到征人出發必須經過的咸陽橋畔，仕途要求的失敗使他能客觀地認識統治階層的腐敗，個人的饑寒交迫使他能體會到人民的疾苦，這兩方面截然不同的生活體驗使得杜甫嫉惡如仇，對政治腐敗、社會黑暗現象敢于批評和揭露，他同情人民，甚至幻想著為解救人民的苦難甘愿做自我犧牲。所以他的詩歌創作，始終貫穿著憂國憂民這條主線，詩里不僅有豐富的社會內容、強烈的時代色彩和鮮明的政治傾向，更加真實深刻地反映了一個歷史時代政治時事和廣闊的社會生活畫面，如著名的“三吏”、“三別”等。天寶十一載以后，他寫出《兵車行》、《麗人行》、《前出塞》、《后出塞》等不朽的名篇，開始給當時的詩歌增添新的內容和新的表達方法。天寶十四載冬，杜甫寫出《自京赴奉先縣詠懷五百字》，表達了他“窮年憂黎元，嘆息腸內熱”的深情，用“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概括了社會上尖銳的矛盾，又描繪了“入門聞號咷，幼子餓已卒”的家庭景況，這是他十載長安生活的總結，也標志著唐朝盛世最后的總結。安祿山起兵后，長驅南下，很快就攻陷了洛陽、長安。杜甫陷賊中將近半年，看著莊嚴整飭的京城一片荒涼，生靈涂炭，聽著唐軍兩次反攻，先后在陳陶、青坂兩處都全軍覆沒的消息，滿腔悲憤，寫出《悲陳陶》、《悲青坂》、《春望》、《哀江頭》等詩。至德二載（公元757）四月，杜甫冒著生命危險，逃出長安，奔赴肅宗臨時駐地鳳翔，受任為左拾遺。不久因為疏救房琯，觸怒肅宗，竟遭到審訊。八月，他回到鄜州探視妻子，完成了與《自京赴奉先縣詠懷五百字》一同被譽為“詩史”的長詩《北征》，描繪了旅途上凄涼的慘況和民生凋敝、國家混亂的情景，表達了對于當前局勢的意見。直至舉家遷徙成都，在親友資助下才于浣花溪畔營建草堂，從而結束了此前的顛沛流離。并在草堂三年多時間里寫下了二百多首貼近生活的詩篇，特別是膾炙人口、流芳千古的《秋風為茅廬所破歌》，杜甫由已及人的憂患、仁慈、博愛已達極致。他的詩歌精深博大，沉郁頓挫的內在生命力如長河激浪，深潭照物，彪炳青史，如鐘，如鼓，回響激蕩在中華歷史的長空。

公元765年，嚴武病逝，失去唯一依靠的杜甫呤著“五載客蜀郡，一年居梓州”，無奈攜家小告別成都，乘舟東下，兩年后經三峽流落荊、湘等地。一生經歷了大唐王朝的由盛而衰，經歷了逃難，陷賤，遭貶等磨難，憂郁的詩人披著亂世滄桑、顛沛流離，在大歷五年冬（公元770年，終年59歲）死于長沙與岳陽之間湘江上的一條船上，飽經風霜的靈魂一路悲鳴沿著浩蕩的江水漂泊而去。“出師未捷身先死，長使英雄淚滿襟”，風雨飄搖中的唐王朝拋棄了杜甫，而歷史卻于風雨飄搖中造就了“世上瘡痍，詩中圣哲；民間疾苦，筆底波瀾。”這樣一個光耀環宇的詩圣杜甫。這是那個時代的悲哀，更是杜甫的偉大、不朽，這也是杜甫的價值所在。

在若大的園子里轉了一圈，感慨萬端，不知不覺又順著來時路返回到了梅園，這時終于有陽光斜射了過來，驅散了霧靄，才驀然發現梅園里的枝頭輟滿了花蕾，花苞破綻處已可見紅色，可以想像，這滿園的紅梅完全開放，那將是怎樣幽深的一汪春色。 “幸不折來傷歲暮，若為看去亂鄉愁。江邊一樹垂垂發，朝夕催人自白頭。”這難道是為了慰藉杜甫“天下詠梅第一”人的愛梅思鄉之情？逆著晨光，遠遠望去，杜甫的塑像就站在梅園前面的大廨之內，詩人虬根一樣矍瘦的背景如一柄劍戟直刺前方。“千秋萬歲名，寂寞身后事”，詩人沉吟，始終不語，浣花溪水幾度漲跌，庭前梅花幾度開謝，在這一千多年滄海桑田的變遷里，在這一千多年的風霜雨雪里，他已歷經了太多的風云變換，看透了太多的王朝更替，一千多年很長很長，但他并未走遠，他一直都在，滿面愁容，以倔強執拗的背影，牽掛著流離失所、無處安身的人們，等待著實現“安得廣廈千萬間，大庇天下寒士俱歡顏”的理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