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字人

1

小楚是一個女孩。她在一個雨天突然發生了一種幻象，她站在街頭，雨連綿地下著，撐著傘看來來往往的人，發現每一個從她身邊經過的人竟然額頭都閃爍著一個金字。小楚眨眨眼，搖搖頭，她不能相信這是真的，可當她再定睛去看時，那些經過她的人額頭上的字仍舊一跳一閃，忽隱忽現。

這個發現把小楚嚇壞了，一路小跑跑回了家，對著鏡子，她使勁地看，看看今天的自己和昨天的自己有什么區別，但，很遺憾，今天的小楚和昨天的小楚沒有任何區別，仍舊梳著清純而可愛的包包頭，涂糖果色的唇彩，還戴一副杏色的大框眼鏡。小楚對著鏡子再看，她想看到自己的額頭是否也有金字閃爍，但她再怎么使勁也看不到。可，為什么就能看到別人的額頭有金字閃爍呢？

小楚嚇壞了，她跑到陽臺上向外看，雨下得更大了，天陰得快要塌下來了。這到底是怎么回事？小楚只是一個公司的小員工，朝九晚五地上著班，一天也沒有拉下，拉下了辦公室主任就要來找小楚的茬，一直活得戰戰驚驚，活在一大堆的報表與文件當中。她不認為這世界上有任何離奇或者不尋常的事情會發生在自己的身上。可今天是怎么了？這是怎么了，小楚摸摸自己的頭，也沒發燒啊？怎么會有這么詭異的事情？小楚疑心自己這一個星期太累了，沒有睡好，所以才會出現這種幻象，她在心里對自己說：小楚，你太累了，你需要睡一覺，睡一覺起來就好了。于是，從來不吃安眠藥的小楚破天荒地找出兩粒安眠藥來，她對自己說：來，睡一覺吧！

這一覺小楚睡了整整一天一夜，醒來時，已經是星期天的下午了。起來后，小楚摸摸頭，搖搖腦袋，走到洗手間里開始梳洗，她現在馬上要出去看看她還會不會看到人們的額頭上有金字，這是她急需要驗證的。

小楚飛奔進電梯，來到街上，此時正是陽光普照，午后的太陽如水般照耀著，人們來來往往，那邊有個人攥一大把五彩的氣球在叫賣，那顏色真是鮮亮，小楚發現睡醒后的世界像被水洗了一樣，她再定睛向周圍的人望去，發現她看不見了，看不見額頭閃著金字的人了……小楚終于欣慰地告訴自己：你就是累了！

星期一一上班，公司所有人都在轉告著一個好消息，老總出國了，要在國外呆上兩個星期，這樣，大家心里都可以放松一下了。大家都隱秘地不露聲色地傳達著這種輕松感，澆花的澆花，連搞衛生的阿姨都把個抹布在手里都轉得滴溜溜轉。這個消息，對于小楚來說當然也是好的，小楚身為老總的第二秘書，老總一出國當然會少很多事情做，樂得開心過上兩個星期。

電腦打開后，把上個星期遺留下的一點工作完成，小楚就開始聽歌，中午下班吃完中飯后，天突然陰了下來，這天好奇怪，早上出門還陽光明媚的……這個城市的這個季節總是連綿地下雨。

三點時，雨終于淅淅瀝瀝下了起來，小楚起身找自己那把傘，就在這時，就在她站起身走到柜子旁去找自己那把傘時，她一抬頭看到對面過來的劉姐，竟然……竟然額頭上有金字！啊，小楚輕聲尖叫一聲，閉一下眼，她以為自己又出現幻覺了，再睜開眼時，看到劉姐的額頭上依然有金字！小楚悄悄走到旁邊的同事祖海那邊問：“祖海，你有沒看到劉姐額頭上有什么東西？”祖海奇怪地抬起頭看一眼劉姐再看小楚，然后說：“有什么啊，什么也沒有啊？劉姐額頭上有什么呢？”小楚剛想說：有個金字啊！這時她發現如同海上升明月般，祖海的額頭上也浮出一個金字來，隱約地一閃一閃地冒著金光，因為離得近，小楚看清了，這是一個“我”字！小楚嚇得向后退一步，祖海問小楚你怎么了？小楚臉色蒼白地回答：“沒什么，沒什么……”小楚好害怕自己說出真相，別人真的會以為自己病了，可自己是不是真的病了呢？

外面的雨下得越來越大了，有同事從外面回來，被雨水淋了，小楚就看到那金字竟然金光閃閃了。小楚問自己，難道？難道？一下雨我就可以看到人們額頭的金字了嗎？到底是我出問題了，還是這個世界出問題了？

2

兩個星期后，年輕的女孩小楚終于鼓足了勇氣坐在了一個心理醫生的房子里，她要向這個醫生坦白一切，這些天發生的一切簡直要讓女孩小楚崩潰了。連下了三天的雨……三天啊，想想看，小楚的眼睛里要冒出多少個金字來！

這是一個男醫生，有很重的眉毛，干凈的指甲，他微微看一眼小楚，突然，小楚發現醫生的額上似乎也有一個金字，再定睛去看時又沒有了。醫生給她倒了杯水，看著她。

小楚抿了抿唇端起水喝了一口，在心里掙扎了一下，有一點猶豫，說出來會不會被送去精神病院呢？可是，如若再不說出來，她會被憋死的，她走到哪里，哪里金字閃爍。小楚低著頭，輕輕說：“醫生，我……我……我看到很多人頭上有金字……”這個醫生一聽，眉毛稍稍揚了一下，問：“什么金字？”“就是一個金色的字，有的是‘我’，有的是‘你’……”

醫生繼續問小楚：“這樣的情況有多久了？”當這個醫生知道小楚看到這些金字有兩個多星期時，微微笑了。小楚越說聲音越小……簡直像蚊子哼哼一樣。醫生拍拍小楚的肩說：“沒事兒，我以前也看過這樣的病人，也有看到過金字的，這只是你太勞累了所生的臆想，呵呵。”小楚有點疑惑，真的嗎？真的是這樣嗎？就在這個時候小楚看到那個醫生的額頭漸漸也閃出了金字，是一個“你”字。

這個醫生給小楚開了藥，一大包粉紅色的藥片，還有一些透明的膠囊，像魚油丸似的，都沒有包裝，并且告訴小楚一個月后再來復查。天，這些藥好貴，竟然要一千多塊錢！但，小楚還是給了，小楚多么想自己快點恢復成一個正常人。

出了這家診所走在街上，小楚拎著那些用來治療自己的藥片，街上的行人匆匆，小楚發現自己看到的金字少了一些，不是那么多，不像出門時，滿街閃得都是金字。現在小楚已經發現了，只要下雨，她就可以看到人們的額頭出現金字，而且雨下得越大，這些字便越明顯，越清晰，這些字會隨著雨大雨小而隨時變化。

小楚快步走向地下通道坐地鐵，她要快點回家，快點吃藥，好讓自己變回原來的自己。

地鐵今天的人真多，簡直就像沙丁魚罐頭，人們一個挨著一個，面部表情僵硬著。在地鐵里小楚依然可以看到幾個額頭金字隱約一閃的人。女孩小楚在一瞬間發現自己適應不了這個世界了，這些金字人給她造成了空前的壓力。地鐵寂寂而迅速地在地底下穿行著，有陰涼的風吹來，這時的小楚突然感到很孤獨，她扭過臉，悄悄留下一滴小小而薄薄的淚。

3

小楚終于知道自己上當了，這已經是三個月后了。那些粉紅的藥片和透明的膠囊被她吃完以后，她不旦沒有看不到金字人，而且對金字人的認知更加深刻了。

比如，現在小楚就知道為什么那個醫生的額上會出現一個“你”字了，這樣的金字人呢，表面上說話全都是為你好，為你著想，其實他是為了自己，為了把這些藥賣出去。這還是一個朋友介紹的心理醫生呢，不知她是如何與這個醫生相處的，在這段時間里小楚還去看過一次這個醫生，與醫生交換她的意見。這個醫生說出了各種病理特征，引經據典了全世界各種奇怪的心理病例，以說服小楚要相信他，相信自己。在這中間，他額上的“你”字一直閃閃發光。小楚每有一種疑惑就會被這個醫生擊得粉碎，仿佛這個醫生是世界上最正確的人。

有一次小楚在這個醫生的診所外看到，這個醫生和一個女人吵架。這個女人看起來好像是他的愛人，他們不知為什么吵，旁邊還有一個小女孩，大約三四歲的樣子。女人用手指著醫生，仿佛是在指責他。女人的另一只手拉著小女孩的手，可憐的小女孩因為父母吵架，被來回扯動著身體，擺來擺去，就像一只斷了線的風箏一樣。他們吵完后，醫生要伸手去抱小女孩，小女孩非常迅速地躲到自己母親身后，露出半個臉來懷疑而懼怕地看著父親。

母女倆走后，小楚就看到這個醫生坐在樓下的街心花園里，將一張雪白的餐巾紙來回地折。折成一個形狀，再打開，再折成同一個形狀，再打開，再折，再打開。這樣周而復始了有上百次，他那樣專注，聚精會神地看著這件事，仿佛在這張小小的餐巾紙里尋找某種神秘答案。小楚突然有點緊張了，這個醫生是一個合適的心理醫生嗎？也就在這一瞬間，小楚決定了不再來這個醫生那里了，自身難保的心理醫生想要讓她不再看到金字人……

小楚終于覺得能看到金字人也沒什么大不了的了，她終于有點習慣了，在這幾個月里，小楚甚至感到了這種現象給她帶來的益處。通過幾個月的觀察，小楚發現只要是額頭閃著“你”字的人，這種人都非常謙和，非常周到，說出的話非常受用，感覺全部是為了你在著想，但是最終小楚卻發現這種人落腳點全在自己身上。額頭上有“你”字的人是做人的高手，他們已經到達了一種境界，時時讓周圍的人感到自己是多么多么好，多么多么體貼入微和通情達理。

比如辦公室的劉姐，劉姐絕對是“你”字人的代表，星期五的中午，劉姐坐在小楚的旁邊先是將自己做得魚塊兒撿大塊的給小楚的盒飯里夾了兩塊，然后開始和小楚嘮家長，從股市說到房價，再說自己四歲的兒子在幼兒園開始追小女孩子，并且告訴小楚：不得了了呢，四歲的孩子都知道，我們這樣的父母沒“花頭”，說他們幻兒園里最有“花頭”的孩子是教育局長的孫子……最后落腳在上個星期她和老公去藍溪灣玩，細節一一不拉，只差一步只差一步就說到夫妻生活了……這時小楚趕緊拿起飯盒落荒而逃：洗飯盒，洗飯盒……小楚一路嚷嚷著。回來時，劉姐還坐在那里，拐來拐去，最后神秘地對小楚說：“你不知道吧，我和老公那天從藍溪灣回來時，在大什口堵車，看到我們老板挽著安郁的手從一個酒店里出來呢……”小楚突然心下一亮，她終于明白為什么這個平時她請一天假就揪著她不放的人，今天為什么這么破天荒的對她如此熱情了……安郁是老板的第一秘書，而劉姐一直想要當這個第一秘書而因為學歷的問題不能勝任，最后退而當了一個管雜務的辦公室主任。難道，劉姐希望自己這個第二秘書把這個消息傳出去嗎？小楚靜靜地看著劉姐仍舊在那里滔滔不絕地說，而她額頭上的金字竟一閃一閃發光了。劉姐的話像溫柔的蜜糖一樣四溢流出，充溢在這辦公室里 全是讓人聽了非常動心的話，全是體已貼心話，小楚仿佛可以看到那些話釋放到空氣里變成一條條上下跳躍的線，來回纏繞跳躍和舞動，讓人產生眩暈的感覺，有那么兩次小楚差點就要感動了……可她轉念一想，你，真的是為了我好嗎？

劉姐看出了小楚的無動于衷，她微微笑著，繼續給小楚帶來好吃的，繼續聊這些家長，小楚的辦公桌上便時不時有一些小零食，有時是幾塊德芙巧克力，有時是兩包紫薯糖，有一天竟然還有兩個小孩子用來吃著玩的大大卷，小楚笑了……想來，這劉姐是今天實在沒什么給她帶的，連給兒子吃著玩的東西都給她了。可這些小恩小惠總是要還，這讓小楚稍稍感到累，如若不，你便脫離了辦公室的潛規律……“你”字人真是煩人啊……小楚想。每當小楚看著劉姐來到她的身邊，額頭有金光閃閃的“你”字，小楚便不寒而栗。小楚突然看到這個人勃勃的野心，對人的野心。像動物的本能一樣散發出一種氣息了。他們不畏懼任何人，將心收緊在口袋里，隨時準備出擊。

終于，星期一的早上，安郁來上班了。說實話小楚一直覺得安郁這個人有點冷的，覺得這個人有著很強的距離感，這一次她和老板去了法國，因為安郁精通四國外語，所以毫無例外的老板每次出國都帶著她，基本老板的一切行程都由她來打理，而小楚的工作便是安郁交待她做的一些簡單的報表的制作，和資料的整理與收集。

這個人很嚴肅，與所有人保持著矜持的距離，不知她是否知道，這段時間關于她和老板的謠言已經傳得在辦公室的空氣里開花了。

安郁過來時在小楚的桌上放下一沓外貿公司的資料和報表，然后交待小楚做這些工作時需要注意的事情，完全沒有問小楚是不是還要工作。她緊盯著小楚的眼睛告訴她，這幾個公司的資料對他們的業務非常重要，要用心。當她這樣盯著小楚說時，小楚看到安郁頭上的金字也隱隱閃爍了出來，那是一個“我”字。

小楚有時會崇拜安郁，因為有一次老板帶安郁和她出去，她親眼看到安郁和一個法國人，一個西班牙人對答如流，且得體地幫老板處理一切不懂的事物。小楚想，這第一秘書還真不是誰都能當的。小楚上大學時在班里的英語也是數一數二的，可是一與安郁交談，完全會打結，安郁的詞匯量是驚人的，常常人家說過去半天了，小楚還要追過去問。

4

現在，小楚真的已經完全習慣了，不用下雨她也能看到人們額頭閃爍的金字。現在她又有了新的發現，看人看累了時，她便會去幼兒園，但她只會去看三歲的寶寶。因為她發現了，只有三歲的寶寶額頭上沒有金字，這些寶寶流著口水，歪著腦袋看她，這半年了看慣了額頭上閃金字的小楚常常頭暈眼花，于是她就要來看這些三歲以下的孩子，只有他們的額頭上是光潔而明亮的，像一塊純凈之地。

是呢，五歲以上的小孩有時額頭都會有金字，小楚知道，而現在的小楚只能與三歲的孩子進行純潔的溝通，她問的問題是純潔的問題，孩子的回答也是純潔的回答。小楚試過，五歲以上的孩子當你問他什么時，他已經懂得察言觀色了，有時也會有考慮和掩試，所以小楚現在只選擇和三歲以下的孩子溝通，這才是她的休息。星期六星期天的時候，小楚就會去找幾個這樣的小孩子在太陽底下坐一坐，說會話，玩一玩，這便是她最大的快樂了。

小楚也發現了，在這個環境額頭上閃爍“你”字的人非常多，他們呵呵笑著，用非常得體的語言交流著，說著悅耳無比的話語，最終他們得到的好處也是最多的。而那些額頭閃爍著“我”字的人反而多數真實而直率，可額頭閃爍著“我”的人就真的好嗎？比如說公司里的祖海。

祖海是公司里惟一一個平面設計師，常常說話很冷酷，有時小楚問他上個問題，他冷冷碰過來，可以讓小楚打半天抖。當雨天來臨時，小楚扭頭望去，他額頭的“我”便閃爍得更加清晰。祖海不像劉姐，和辦公室的所有的人打得火熱，從不說一些添油加醋的話。他非常自我，有一次小楚臨時丟了筆，又急著寫一份報表，便拿了祖海桌上的卡通熊貓筆，當祖海發現自己的卡通筆不見后，在辦公室里非常氣惱地質問大家……當時小楚去安郁的辦公室了，回來后她迅速把筆還給了祖海。從此，小楚在心里想，這個人真是小氣啊！

可好像也還完全不是這樣，一天，小楚加班到很晚，因為那個星期天老板又要去法國，安郁交給小楚的很多工作小楚還沒有做完，直到深夜了還在電腦上加班。這時辦公室里只有祖海也在加班，不一會兒，小楚看到祖海拿著一袋肯德雞過來放在她的桌上。他像個大男孩一樣笑嘻嘻地對小楚說：“餓了吧……來，肯德雞，家鄉雞……”那個夜晚，小楚抬頭看看，發現祖海額上的金字依然像電影里的某種特效一樣，浮出來，陷進去，再浮出來，再陷進去。兩人唇上油光閃閃，炸雞的香噴飄浮在空蕩蕩的辦公室里，此時的小楚想，其實祖海是一個挺可愛的家伙。吃完炸雞后，祖海也去忙加班了，他一邊想東西，一邊手里轉著那只熊貓卡通筆，一圈又一圈。

一件事更是讓小楚驚奇了，一天公司的大會上，因為一份報表丟了，老板非常生氣，讓一個客戶白跑過來一次。小楚記得清清楚楚，這份報表她放在安郁桌上了，安郁也一臉茫然，她說我把桌上所有的報表都交上去了呀！奇怪！那天，那份報表我也看到了呀。老板更加生氣了，難道說你們所有人都沒有犯錯，是我的錯了？

這時劉姐接話茬，是呀，大家不要急，一定是哪里出了錯，總不至于是老板看到了硬當沒看到吧……唉，大家都是為公司好，都是為公司好……

祖海這時卻說：“咦，那天我看到劉姐拿那份報表了。你從辦公室出來，我正好瞄了一眼，是不是你忘在哪里了……”

一聽這話，大家的眼有一齊看向劉姐，劉姐咽了一下口水，馬上說：“祖海，你可不要胡說哦，這報表和資料的事情本來就不歸我這辦公室主任管的，你哪只眼睛看到我拿那份報表了？

這個會議最終無疾而終，但祖海卻非常委屈，他對小楚說：“我是看到了，真的……”小楚沉默了。一抬頭，祖海額上的“我”字又閃了一下。小楚看著，發現此時的這個“我”字竟閃爍了一絲不祥的感覺。

果然，當冬天來臨時，小楚的預感被證實了。祖海因為一個設計失誤被開除了，竟然辦公室里有三個人作證是祖海的失誤，那幾個人都非常肯定，祖海百口莫辯。祖海走的那一天，劉姐在辦公室里像黛玉嘆春似的嘆到：“唉，多好的男孩兒……”大家對劉姐的大度感到非常的欽佩。是呢，祖海原來對劉姐還栽過贓呢，你看，他出了事，劉姐還替他惋惜，真是的。

安郁和小楚對望一眼，各自回到自己位子上，沒過多久，辦公室又來了一個搞設計的，大家也都嘗遍了劉姐做的魚塊兒，氣氛真是祥和一片了。只有小楚看到，這個辦公室里額頭閃爍著“你”字的人越來越多了，此起彼伏亮起，像海洋一樣。小楚感到，她已被這樣的人包圍了。

5

這個冬天的第一場雪來臨時，小楚已經泰然接受了這個曾經讓她恐懼的特異功能。而這時小楚也越來越能夠了解身邊的這些金字人。此時，小楚在認這知金字人上也有了更新的發現，她發現有些人她是看不到額頭上閃爍著金字的，就算雨下得再大，雪下得再大，天再陰，她也看不到。這樣的人往往年長，高深莫測，有平緩的眼神，雍容有度的舉止。小楚再用力，也看不到。反過來，有時他們盯著小楚一看，倒讓小楚以為他們看到自己腦上有金字似的。

這樣的人，身邊最近的便是自己的老板。小楚見老板的時候不多，老板常常在外面到處跑，小楚本身就怕見領導，見不到更好。可有時老板也會把小楚叫去聊天，這個時候，小楚就發現，她再怎么看老板額上也沒有金字。

老板問小楚的每一個問題，小楚都認真地回答了，按照自己的想法回答了，老板微微一笑，并不作評判，然后只是點頭，好像非常贊同她似的。小楚突然也會產生一絲疑惑，或許像這樣的人，他們已經是“我”就是你，“你”就是我了？

小楚心里想，總有一天她會看到老板額頭上閃爍著的那個金字的。小楚相信她的這種感覺。

看到額頭有金字的人現在已經不影響小楚的生活了，反而增加了小楚對人的判斷，甚至在這種判斷里小楚感到了樂趣。小楚發現，很多“你”字人看似給你說得是西，其實意思在東，或者當他們想要得到一些信息時，他們不會直接去問那個信息，只會問你一些不太相干的事情，然后在你的回答里像是沙里淘金似的撿出或者拼湊出他們想要得到的答案。小楚試過的，有時她實在煩了，便直接說出那個人繞來繞去想要得到的答案，可一經她說出，那個人就愣住了，有一兩秒冷場，接著尷尬地笑兩聲，然后馬上轉移話題。但是從他的表情可以看出來，他并不相信小楚說出的這個答案，他們只相信他們在曲線方式中得到的那些靠感覺拼湊出來的答案。

這不浪費時間嗎？小楚想，為什么不能直接一些？可是慚慚地，小楚卻發現這樣說話的好處，這樣，雙方是多么安全呢，那個想要得到某種信息或者答案的人可以隱藏在一大堆的看似無關的，而且讓對方感覺良好的溫香軟玉的話語中，如果自己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這可不是一舉兩得。而且“你”字人他們最終的落腳點全在自己身上，為了自己的利益考慮，他們怎么可能讓自己不安全呢？這是什么樣的境界啊，當有一天小楚想到這一層時，她突然打了個顫，啊……我們這個環境才是為人的行為藝術呢。

現在小楚也變得小聰明了一些，她去轉街或者買菜，也會找那些額頭閃爍著“我”字的人，因為這樣的人，只會從自己的角度去想事情，不會去揣度對方，就是揣度也還是從自己的角度揣度，常常是落空，所以往往能夠以好的價錢買下來。但這并不是一定的呢，小楚就發現額頭“我”字閃爍得非常強烈的人也往往是擁有巨大能量的人，他們以直線的方式，不變的方式固守在一個陣地上，到最后，往往也能得到甘甜的回報。

而市井街頭更有一些人額頭上的金字，會來回變化，一會是“你”，一會兒是“我”，表情也多樣的變化著，小楚已經有經驗了，這樣的人往往是沒有行為準則的，既不用警惕他們，也不用防備他們，他們連自己都不能相信，自己想干什么自己都不知道。

人們活得多么累啊，小楚想。

6

看到了，看到了，小楚欣喜地對自己說，仿佛自己看到了一個新大陸一樣。

這個冬天最大的一場雨夾雪來臨時，小楚終于看到了老板額上閃爍著的字，金色的字。那個字浮上來浮上來得很慢很慢，消失得卻非常快，很復雜。開始，小楚都沒有看清楚那是一個什么字，兩天后當小楚再定睛去看時，發現那是一個“你”字一個“我”字疊加在一起的，這太讓小楚驚奇了，可以這樣的嗎，可以這樣的嗎？而且有時“我”在上面，有時“你”字在上面，相互交替著出現。而且看到老板的額頭出現金字，只有兩天，接著就又恢復到了以前的狀態。

老板繼續溫柔地笑著，微微地笑著，永遠地笑著。

小楚想，這樣的人大約是自己看不懂得了。

老板的第一秘書安郁，在這個月不知為什么也辭職了。老板對于她的離開沒有表示任何意見，安郁只是沉靜著臉，微笑著離開了。

安郁離開的第二天，辦公室的劉姐便在中午時說自己兒子英語大賽得獎了，請大家吃飯，大家都歡快地去了。小楚走在這隊伍的最后面，雖然她不知道安郁到底是以什么樣的原因走掉的，但她突然感到，好像下來就是她了。

吃飯吃的是跳水魚，赤紅濃油的湯汁沸騰起來時，大家的感覺也沸騰著。劉姐使勁給大家夾菜，在夾菜的同時夸獎每一個人，包括小楚。 大家嘴上閃爍著油漬，更有剛招來的小男生在給劉姐擦不小心濺在衣服上的油漬了。劉姐愛撫的眼神看了一眼這個小男生，這是多么美好的一頓飯啊。

人緣極好的辦公室主任劉姐如蝴蝶一樣，在辦公室里飛到左，飛到右，額頭上的“你”字像燈光一樣閃爍。現在劉姐與辦公室別的女孩子嘮家長，已經毫無不需要過度地就嘮到夫妻生活上了，最后免不了還要叮囑一句：“唉，可不要和別人說哦，我只和你一個人說的……”聽的人也很受用似的，看人家多么當我是自己人啊，想想看，這么隱私的事情呢！

沒事時，劉姐站在落地窗前，向辦公室望去，小楚仿佛可以感到，劉姐在心里說：嗯，齊齊一片，全是自己人呢。這些人全是知道劉姐夫妻生活秘密的人，這秘密是真是假，不得而知，可你想，誰會編造這種事安在自己身上啊？這些人也全當自己是劉姐的自己人，沒有劉姐我們上哪去找這份“自己人”的安全感啊？

7

現在，小楚越來越聽話了，比原來還要聽話，她只是看著這個金字閃爍的辦公室默不作聲，悄無聲息地干完自己的工作。劉姐也不會來找小楚來述說她夫妻生活的秘密了……這倒是讓小楚輕松也不少。

辦公室新招來了一個第一秘書，是一個男的，博士后。剛來的第一天，便被劉姐叫出去吃飯了，劉姐幫那個人拿著衣服，幫他拉開門，遠遠看著，仿佛那便是她的上級一樣。出門時，回頭向辦公室里的人一笑，小楚看到額頭的“你”字頓時金光一閃。

辦公室的最里面一間房子，遠遠地、遠遠地有一個人看著，然后轉過身，進了房子，小楚看到了，那是老板。

在老板轉身的那一剎那，小楚看到了，老板額頭閃爍著一個字“你”，但，瞬間便不見了。

小楚在這個辦公室里看到的“你”字人越來越多，有時甚到讓她到了窒息的地步，她感到喘不過氣。每當這個時候，她就一定要去看幾個三歲以下的寶寶，抱他們在懷里，和他們說話，他們的額頭純潔無瑕，可以讓她知道，每一個動作是想要干什么，每一句話是想要干什么，比如：要抱，要吃糖，要尿，難過了……

幼兒園小班的老師都奇怪了，這個叫小楚的女孩子為什么總是喜歡來看小孩子呢，來的時間長了便覺得也沒什么，反而多一個幫手幫忙，但奇怪的是當讓小楚幫忙帶一下大班的孩子時，小楚卻不愿意了。小楚認為，她覺得大班的孩子不干凈。大班的孩子怎么就不干凈了呢？幼兒園的老師覺得這個女孩子老說一些瘋話，奇奇怪怪的話，由她去吧。

小楚坐在幼兒園的地板上，和那些三歲多的孩子爬來爬去。他們口水流在小楚的手上，小楚卻笑著，這是小楚最輕松的時候，她看不到金字的時候，她再也不去奢望看心理醫生或者精神科醫生，因為在這段時間里她看到的所有這些醫生每個人腦上都閃著金字，又能怎么樣呢？那個把一張餐巾紙能反復疊上百遍的醫生還給小楚打過電話，在電話里非常迫切地說到：“你為什么不吃藥了呢？你要繼續吃藥啊，堅持三個療程你就會好的，一定會好的，你要相信醫生，要不這樣你會越來越重的，你在別人額頭看到金字算什么，我還看過在別人額頭上看到大象的病人呢……”小楚聽著這個醫生在電話的另一端叫嚷著，漠然地冷笑了一下，然后掛了電話。

小楚在街上看到的“我”字人越來越少，有時小楚也發生疑問，到底“我”是什么？自我又是什么？是不是真的在我們生活的這個環境里，我最后結果全是在你那里？而你的結果又都是在自己身上？這個問題把小楚搞糊涂了。有時小楚站在街頭看，看雨中這一個又一個的人，這些額頭閃爍著金字的人，仿佛是一個個個體，但好像里面深處又盤根錯結，連在一起，說是連在一起，在某一瞬間，又冷酷無情地分開，分開得那樣至剛至絕，毫無溫情，如此果斷。

這個時候，小楚真正開始懷疑自己病了，因為她看到人們額頭閃爍的金字頻率變化越來越快，并且她看到越來越多，“你”字和“我”字疊加在一起的人，或者“你”字和“我”字相互變化的人……金光亂射，好亂啊，小楚揉揉眼睛，開始暈眩。

8

春天來時，小楚終于病倒了，起因只是一場感冒，因為下樓去買了兩聽啤酒而沒有穿外套，可這場感冒卻是大動干戈，還吃了感冒藥，到了第二天，小楚就燒到了四十度。

被家人送到醫院時，小楚已經昏迷不醒了，這樣的高溫竟然持續在醫院燒了兩天，醫生全慌了，可種各樣的退燒針全上了，溫度竟然還是降不下來，這是怎么回事，所有醫生都沒遇到過這樣的情況，哪有說感冒把人燒死的？查了各項身體機能，都正常啊，可就是高燒不退，護士也急了，最后沒有辦法只有物理降溫，大塊的冰塊放到小楚的身上，護士不停地用冰塊搓小楚的身體……

此時的小楚靜靜地躺著，她感到自己浮在一層白光里，極亮極干凈的白光，非常輕松，但什么也想不起來。

隔了一天，當小楚睜開眼睛時，她發現周圍的一切都變了，怎么個變法她無法形容，總之是變了，變得不是以前那個環境了，她像是又來到了一個新的環境。

護士小心地給她喂一點白粥，并且告訴她，她三天都沒吃東西了。

這時小楚看這個年輕的護士，她看了許久，卻發現這個護士額上沒有金字，真的沒有。接著醫生來了，還有父母，她看所有人，發現他們的額上都沒有金字，或光潔，或有皺紋，或有一顆痣，但真的是沒有金字了……小楚甚至懷疑以前的經歷是一場夢，可那夢竟是那樣真實。

幾天后小楚就出院了，在家休養了一段時間后，便去上班了，上班的第一天小楚就遞了辭職報告。劉姐微微笑著，對大家說：小楚要高就了呢，呵呵。小楚也回之以笑容。

小楚重新找了一份工作，這是一個更大的公司，里面的員工很多，也是一個知名公司。小楚要重新開始一份工作了。

需要說明的是，從此小楚再沒有看到過額頭閃爍著金字的人。

9

一年后，小楚下班回家，進入電梯，恰好十七樓一家的媽媽帶著自己的兒子也剛從外面回來，小楚住在這幢樓的十八層，電梯緩緩上升著，突然這個小男孩指著小楚叫到：“阿姨額頭有個字！金色的！”小楚一下愣住了，電梯里煞白的光照著。孩子的媽媽以為兒子在說瘋話，說道：“胡說什么呢，阿姨額上有什么字，哪里有……”孩子倔強地說：“就是有嘛！就是有嘛！”媽媽笑了，問到：“你說阿姨額頭有個字，是什么字？”這個時候，小楚迅速蹲下在嘴上豎起一根手指：“噓，阿姨不想知道，我們不說……好嗎？”接著沖孩子神秘地眨了一下眼。

出電梯時，小楚聽到孩子的媽媽對孩子說：“我們兒子都識字了，真是長大了哦，人總是要長大的……是不是？”

電梯升到了十八層，小楚出了電梯，電梯門在她背后悄無聲息地關上。這是最高的一層樓啊，小楚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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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楚日記：

我有曾經在別人的額頭上看到過金字嗎？

有，還是沒有？

沒有。